第164章 留种、洛书、神龟
邵父说完,独自坐到一边喝茶去了,余弦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最想知道的答案,4号频率那上千个封闭房间,那些错综复杂的决策场景,到底是在做什么?邵父口中“殊途同归”的终点,到底在哪里?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连绵的细雨敲打着青瓦,发出沙沙声响。
顾老似乎并不急着揭开谜底,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继续端详着面前那幅宣纸。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了,问的却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小余,你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吧?”
余弦愣了一下,没明白老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点了点头:
“是,从小都在江城。”
“城里好啊,”顾老微微颔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你没在山里过过冬吧?”
“没有。”余弦摇了摇头。
顾老的目光越过余弦,看向窗外那片被夜雨笼罩的四合院天井,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岁月:
“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在陕北的山沟里插队。那地方苦啊,每年冬天,一到了十一二月,大雪封山,那是真的跟外面断了联系,十天半个月连个脚印都看不见。”
他转过头,看着余弦的眼睛:
“你知道每年入冬之前,老乡们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余弦想了想,问道:
“是......囤粮食吗?”
“粮食当然要囤,”顾老摇了摇头:
“但,比囤粮更重要的事,叫‘留种’。”
“留种?”余弦之前只听过老史说这个词,叫什么留图不留种之类的。
顾老慢悠悠地给余弦解释着,像是在翻阅一本故事书:
“对,在秋收的时候,老乡们要先把收上来的棒子啊、谷子啊,一粒一粒挑出来那些最饱满、最沉实,没被虫咬过的,装进坛子里,密封好,裹好藏在地窖最里面。”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
“放好之后,那个冬天不管多冷、多长,不管有多难熬,哪怕粮食再不够吃,哪怕人饿得啃树皮,哪怕有人饿死,也绝对不许动一粒。”
“饿死人了也不能吃吗?”余弦感觉有些天方夜谭般难以理解。
“嗯,不能。”老人的语气坚决:
“有句话叫,‘饿死爹娘,不吃种子粮’。因为那是明年的希望,只要种子还在,等灾年熬过去了,春天再来的时候,这片地就还有重生的机会。如果不留种,或者把种子吃了,那就真的是绝户了,连个念想都没了。”
余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着顾老,好像隐约触碰到了什么。
留种......
把最珍贵的种子,在凛冬到来之前,藏到最安全的地方。
为了冬天过后的那个春天。
难道邵父他们的“决策体验中心”,把人送进梦网里去经受考验,就是为了在人群中筛选出一批最饱满的“种子”?
余弦在心里默默思考着,既然“留种”是为了应对灾年,那顾老所说的“冬天”,难道就是外面的这场大雨?就是邵乂乂算出的那个“陆沉沧海”的预言吗?
但种子选出来之后呢?
种子是要“藏”起来的,可人要藏在哪?怎么藏?
“顾老,”余弦犹豫了一下,仔细斟酌着字句问道:
“所以,您和邵叔叔在做的事情......就是‘留种’吗?通过那个梦网里的决策中心,挑选出一批最好的种子?”
“算是吧。”顾老端着茶杯,顿了片刻,才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最合适的,倒不一定是最好的。最好的种子未必能发芽,能在最恶劣的土壤里活下来的,才是合适的种子。”
余弦思索着,他联想到邵父之前跟他讲过企业破产的几种方法,这听起来......似乎更像是“资产剥离”的视角,他试探着问道:
“那......如果有些不合适的种子呢?”
“大劫将至,人力微薄,普度众生是菩萨才敢发的大愿。我们能做的,只有像当年的老把式一样,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把能活下去的种子挑出来罢了。”顾老抿了抿茶水说道。
余弦沉默了片刻,又紧接着问:
“那您说的这个灾年......就是指外面的这场大雨吗?”
“是,也不是。”顾老缓缓道。
“什么意思?”余弦追问道。
“雨,只是表象。”顾老把茶杯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一个人发了高烧,烧是表象,真正的病根在五脏六腑里。《荀子》里说,‘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地的运转都有它自己的规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一个小周期。而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大周期。”
“可为什么表象是‘雨’呢?这场雨背后掩藏的是什么呢?”余弦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把问题一股脑的提了出来。
顾老顺着余弦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昏暗的雨幕,院子里的老树在风雨中摇晃,水珠顺着青瓦的边缘连成线地往下坠。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我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那张清臒的脸上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
“可能......是气数尽了吧。”
余弦沉默着点了点头,片刻,他又问道:
“可是顾老,我还是不明白,种子体积小,能装进坛子里藏进地窖。但面对这种洪水大雨,人要怎么藏呢?”
他迟疑地问道:
“您和邵叔叔......该不会是在哪里修建了艘诺亚方舟吧?”
顾老听到“诺亚方舟”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是叹,他摇了摇头道:
“《易经·系辞》里有句话,叫做‘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还不太清楚。”余弦诚实回答,他最近跟文言文翻译有些犯冲。
顾老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
“用白话文来说就是,天地间的演化之数是五十,但真正参与运算的只有四十九。”
“运算......”余弦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您说的是一种比喻,还是......真的运算?”
“不是比喻。”顾老给余弦解释道:
“古人认为《易经》的占筮过程,就是在模拟宇宙天地间万事万物的发展与变化规律。在占卜时,需要准备五十根蓍草。而这五十,就代表了宇宙万物与天地之数的总体完满状态。但在正式开始起卦推演时,需要抽出一根蓍草放置在一旁,不参与接下来的运算,用来实际运算的只有剩下的49根。”
他看着余弦,缓缓道:
“所谓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就是说,永远有一个数,是藏起来的,不参与这一轮的运算。天道再怎么无情,也总会给万物留下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余弦还是第一次听说。
“其实,天道运行了几十亿年,不是没有遇到过灭顶之灾。”顾老的语气很平淡:
“这样的大雨......也不是第一次下了。”
不是第一次?
余弦想起了邵乂乂讲的丢卡利翁的故事,想起了共工怒触不周山的传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洪水滔天。
顾老似乎看出了余弦的心思,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手把桌上那张宣纸转了一个方向,推到余弦面前。
“你认识这张图吗?”
余弦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宣纸上,刚才只是粗略看过,现在才仔细打量起来。
纸上画的是一个由黑白圆点组成的九宫格图案,每个格子里都有数量不等的圆点。
最上面一排,从左到右,格子里分别是四个黑点、九个白点、两个黑点。
中间一排,是三个白点、五个白点、七个白点。
最下面一排,格子里则是八个黑点、一个白点、六个黑点。
黑白交错,奇偶分明,点与点之间用细密的墨线连接,透着一股严密的逻辑美感。
余弦盯着这个图案看了几秒,他的数学直觉告诉他,这似乎并非随意排列的,这些数字之间有某种精确的数学关系。
他简单计算,每一行、每一列、每一条对角线上的三个数字加起来,都等于十五。
“这......”余弦皱了皱眉:
“这看起来,像是个有数学规律的矩阵,这是个三阶幻方吗?”
顾老微微点了下头:
“没错。这是目前已知的、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三阶幻方。”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那个图案道:
“这张图,叫做‘洛书’。”
“洛书......”余弦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之前听过这个名字,河图洛书,中国古代最神秘的两个图式,传说这是华夏文明一切数术的源头。
“《易经》里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顾老缓缓道:
“相传在上古时期,黄河中浮出一匹龙马,身上的纹路就是河图;而洛水中浮出一只神龟,背上的图案就是洛书。圣人依照这两幅图,推演出了八卦和九畴,奠定了华夏文明的根基。”
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问道:
“你知道,洛书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余弦果断摇了摇头。
“那也是一场天地间前所未有的滔天大水。”顾老的声音空灵。
“该不会是......大禹治水吧?”余弦的脑子有些发懵。
顾老看着窗外的雨幕说道:
“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故而天下洪水滔天,生灵涂炭。”
他的语气让余弦有种错觉,仿佛顾老亲眼见证过那段故事一般:
“大禹临危受命,前去治水。洪水退去之后,洛水之中浮出了一只神龟,那神龟的背甲上,就刻着这幅由黑白圆点组成的图谱。大禹依据这神龟背上的《洛书》,参悟了天地运行的法则,划分了九州,制定了治国的法度。”
余弦盯着那个三阶幻方,心跳不由地加速起来。
“所以......”余弦擡起头,他的喉结滚动:
“您是说,这个洛书......是上一次洪水过后,留下来的东西?”
顾老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余弦。
余弦盯着那幅洛书,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所以这就是您说的那个‘遁去其一’?上一次洪水淹没了一切,但这个洛书却留了下来,难道这就是天道留下的不参与运算的那一线生机?”
顾老微微点了一下头,未置可否。
他盯着桌上那张黑白交错的九宫格图纸,还是觉得有些荒诞,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可是顾老......这毕竟只是上古时期的神话传说吧?现实里,哪能真的有什么神奇的乌龟,能在洪水里活下来,还能背着一幅数学图谱?”
顾老听完,并没有反驳,他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些意味深长的味道:
“小余啊,谁说古书里记载的‘神龟’,就一定是乌龟呢?”
余弦愣住了。
“不是乌龟?”他下意识地追问道:
“那还能是什么?”
就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那是几天前,那片江城远郊的潮湿海滨,那座水产科学实验基地,那件巨大的繁育车间,那一排排巨大的玻璃水槽。
还有那些层层叠叠的、负着深褐色硬壳的、正在水底缓慢爬行的......古老海洋生物。
它们的背甲,圆圆的,硬硬的,像一面盾牌。
更像......龟壳。
余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您该不会说的是......”余弦的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挤出这个字:
“‘鲎’吧?”
顾老看着余弦惊骇的表情,脸上的皱纹缓缓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茶杯放回红木桌面上,声音不急不缓地传来:
“看来,万钧已经带你去看过那个鲎的基地了。”
顾老将目光投向那盏散发着暖光的灯,徐徐说道:
“古人没有界门纲目科属种的概念,他们认知世界,讲究的是‘象’,也就是取其形。你去翻翻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就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在这本集大成的药典里,‘鲎’其实被列入了‘龟鳖类’之下。”
余弦的脑子已经乱成一片,他想起了那天在滨海水产科学研究院里,邵父站在玻璃水槽前,看着那些灰褐色的硬壳,对他说过的话。
“四亿五千万年,整整五次大灭绝。无数个比它庞大、比它聪明的物种都变成了化石。但是,它却活下来了。”
当漫长而恐怖的大洪水终于退去,大地重新裸露出淤泥。
幸存下来的人们惊恐地来到洛水之畔,他们看到了一只背着坚硬甲壳的古怪生物,从满目疮痍的河道泥沙中缓缓爬出。
它是在那场灭世灾难中,唯一活下来的见证者。
几千年前的古人看到它,会叫它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神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