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恐慌与狂欢
余弦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一夜没睡,身体已经很疲惫了,脑子也是混混沌沌的。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就没有再继续想这件事,只是独自一人撑着伞,顺着原路走回了南区宿舍。
旁边的那张床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电脑机箱的氛围灯也熄灭了,宿舍忽然就空了一半,他还有些不适应。
余弦躺在床上,想要补个觉,不知道躺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
他在昏暗中掏出手机,竟然是堂哥打来的,难道是李虎那边有了新情况?
余弦想着,接通了电话:
“喂,哥?”
“小弦,醒了吧?”电话那头,余正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肃。
“醒了,哥。”余弦迟疑道:
“怎么一大早打电话过来?没事吧?”
“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余正则顿了顿,问道:
“你在学校里......还好吧?身体没什么不舒服的吧?”
余弦愣了一下,堂哥这个问法有点反常。
“挺好的,一切正常。”他如实回答,随即反问道:
“哥,怎么突然问这个?是......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余正则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江城不少人得了那个‘恐水症’,闹得有点凶。你最近没事别到处乱跑,要是你们院课不多了,回来我这住一段时间也行。”
余弦眉头微皱,这件事竟然让堂哥如此重视,甚至特意打来电话叮嘱他?
但他还真不能去堂哥家住,他后面还有四号频率试点的事情要处理。
“没事,我就老老实实待在学校里,不出去。”余弦又嘱咐道:
“哥,你也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余弦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出了一会神。
除了老史中午在群里发了个机票照片,说他马上要起飞了之外,没什么其他的消息。
余弦想了想,点开了短视频平,搜索了一下最近关于“恐水症”的新闻。
果然,仅仅几天的时间,这件事的热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余弦点进去,最上面,是几条官方媒体的通稿。
江城市卫健委发布了情况说明,文章里反复强调:
“......经多轮、多点位水质抽样检测,江城市各水厂出厂水质,及供水管网末梢水质、各项理化指标、微生物指标均完全符合国家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不存在任何重金属超标、病毒污染及放射性异常。”
疾控中心也跟进发布了通报,从流行病学的角度,论证了这不是传染病,呼吁市民理性看待:
“......市疾控中心已联合多级防疫部门,对现有全部收治病例开展了深度的流行病学调查与溯源。流调数据表明,各病例之间不存在任何明确的时空交集,未发现家庭或社区聚集性发病特征,亦未查明任何生物学意义上的传染源与传播途径。”
“......经省级重点实验室对多批次患者的血液、体液样本进行病原学高通量测序,结果均呈阴性,未检出任何已知致病性细菌、病毒及新型微生物感染。基于上述医学检验,该症状不符合法定传染病的流行规律与传播特征。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保持科学理性的态度,避免不必要的恐慌。”
紧接着,是江城供水集团的连续声明。
为了打消市民的疑虑,供水集团开放了几个主力水厂供市民参观,请媒体现场直播水质净化和检测的全过程。
余弦点开了一条视频,几位供水集团和相关部门的领导,站在水厂的出水口前,当着众多镜头的面,每人接了满满一大杯刚刚处理好的自来水,仰头一饮而尽,以示水质的绝对安全。
视频里那位领导因为喝得太急,脸都憋得红了些,他对着镜头大声说道:
“请市民朋友们放一百个心,这水我们自己天天都在喝,这是绝对安全、绝对符合标准的!”
余弦皱了皱眉,他相信这水的确没有任何问题,也能经得起各项化验单上的指标检查。
可出问题的或许并不是水的“成分”,而是水的“来历”,就像方砚的论文所研究的那样。
余弦往下翻着。
虽然官方已经在辟谣和安抚了,但舆论的恐慌却是压不住的,很多人说这是“江城怪病”,评论区和各个平上,各种各样的说法满天飞。
但总归,人们是完全不相信这只是“心理问题”导致的,毕竟一个两个是心理问题,几十上百个人突然在同一个城市得一样的心理问题,任谁都能察觉到,这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有人猜测,是江城的地下水脉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也有人说,是上游的化工厂偷排,毒素积累到了临界点;
还有人神神叨叨地,说是因为这场雨下得太邪门了,破坏了江城的风水阵,把江底的什么脏东西冲出来了。
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亲历者的描述、耸人听闻的“内部爆料”,混杂在一起,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而最让余弦感到不安的,是评论区里一种悄然蔓延的趋势。
他注意到,有不少留言,并不是来自江城本地的网友。
“我在隔壁省的,本来没当回事,但是这两天喝水的时候,居然也莫名觉得有点反胃......”
“楼上+1,我也是外地的,越想越觉得瘆得慌,刚才喝水都做了半天心理建设。”
“别说了别说了,我本来好好的,被你们说得现在看见水杯都有点发怵了,这玩意儿不会真的传染吧?”
余弦盯着这些留言,眉头慢慢锁了起来,这些人为什么也开始本能地排斥水了?
这些人是在强烈的心理暗示之下,产生了一种“安慰剂效应”?还是真的在逐渐对水产生恐惧情绪?
他隐约觉得,这似乎像是一种认知的瘟疫,或者说,是一种模因污染?
余弦放下手机,重新躺回了床上。
虽然脑子里那些关于恐水症的念头一直翻腾着,但身体的疲惫终究还是占了上风,迷迷糊糊中,他渐渐睡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余弦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有几条新消息,是昨天在活动中心加了好友的,那个负责四号频率江大试点的小付发来的。
“余哥,有空吗?”
“跟您同步一下,今天咱们江大试点的‘梦境体验中心’正式对外开放招募了!”
“现场反响特别热烈,人快爆满了,邵董说您今天要是在学校的话,可以过来看看情况。”
下面还配了两张照片,照片里全是攒动的人头,看起来确实热闹非凡。
余弦看了看时间,从床上爬了起来。
四号频率的试点,是邵父交给他盯着的事情,今天是第一天招募,他确实该去现场看看情况。
简单洗漱了一下,余弦换好衣服,撑着伞出了门。
还没走到大学生活动中心,余弦就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和昨天的截然不同。
平时这种湿冷的大雨天,路上原本没什么人,大家都缩在宿舍或者教学楼里,但今天,三三两两撑着伞的学生,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赶。
学生活动中心大厅门口挤满了收伞进出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余弦听着周围嘈杂的议论声,跟着人流好不容易挤进了电梯,到了三楼。
三楼比大厅还要热闹得多,电梯门打开,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
昨天封在走廊里的施工挡板大部分已经拆除了,开放式的前厅里,暖色调的氛围灯明亮而柔和。
“梦境体验中心”几个大字挂在原木墙壁的正中央,散发着淡淡的白色荧光。
透过走廊的落地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那两个展示用的休眠舱,在氛围灯的映衬下,流线型的舱体显得既高端又神秘。
走廊里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各个学院、各个年级的学生都有,五颜六色的雨伞被堆放在门口的伞架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这个新鲜事物的期待和激动。
大多数都在踮着脚尖往玻璃门里张望着,一边围观,一边掏出手机,对着睡眠舱拍照,然后发到各自的班级群、社团群里。
余弦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前厅里面,摆着一幅巨大的喷绘展板,纯白色的背景,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沉浸式梦境黑科技,开启你的第二人生。”
旁边的易拉宝展架,上面陈列着参与体验的“福利”:
“参与即得社会实践学分!”、“累计体验时长可折算志愿服务!”、“每次体验均有丰厚补贴!”。
几个穿着印有“梦境体验官”字样卫衣的学生,正站在门口,热情地朝挤进来的同学发着传单,介绍着活动的内容。
他们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好奇的眼睛,一个个子比较高的男生挤在最前面,手里扬着那张宣传页,大声问道:
“哥们,你们这上面写的沉浸式梦境,跟我们在网上下载的那些‘清醒梦’音频,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问题一出,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不少,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穿着统一卫衣的“体验官”。
显然,站在这里的不少人,私底下多多少少都接触过或者听说过“午夜公交车”之类的东西,也同样好奇这个官方背景的项目到底有什么名堂。
“这位同学,你问到点子上了。”
那个体验官笑了笑,并没有被这个问题问住,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标准的话术,他耐心的解释道:
“之前大家在网上找的那些音频,不管里面的场景听起来多逼真、多刺激,说到底,那只是你一个人在自己脑子里做梦。你在里面遇到的所有人、看到的所有东西,其实都是你自己潜意识幻想出来的假人假景。”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看了看周围迫不及待的同学们,才继续说道:
“但我们这个,完全不一样。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
体验官指了指身后玻璃门里两泛着柔和光晕的睡眠舱:
“之前你们听的那些,算是单机游戏,自己跟自己玩。而我们这个体验中心提供的,是联机游戏。”
“联机?”提问的夹克男生愣住了,周围的人群里,也立刻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对,联机。”体验官骄傲地点了点头:
“在这里,你可以叫上你的室友、朋友,同时躺进我们的设备里。等你们闭上眼睛,睡着之后......就会在同一个梦里醒来。”
他显然是已经进过四号频率了,兴奋地给周围人解释着:
“你们可以在梦里真切地看到对方,可以互相说话、交流,还可以一起在那些真实的场景里玩游戏、完成挑战!这绝对是你们在外面那些音频里体验不到的!”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瞬间炸开了锅,前厅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卧槽,真的假的?这不就是电影里演的那种虚拟现实吗?”
“走走走,赶紧填表!这不比去网吧开黑刺激多了!”
“这里面有登出键吗?人在里面死了之后,不会在现实里也死了吧?”
“这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玩游戏竟然还给补贴?”
“请大家放心!”体验官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医疗公示牌,打包票道:
“我们现场有顶尖的医疗急救团队和心理医生全天候驻场,每个人入舱前后都会做严格的评估。而且,系统里有安全阈值设置,一旦你们的心率、血压等生理指标出现异常波动,设备都会立刻触发保护机制,强制将你们唤醒,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
听到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兜底,学生们最后的疑虑也彻底被打消了。
“给我一张报名表!”
“我也来一张!”
“今天下午还能排上队吗?”
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冲到了高潮,学生们兴奋雀跃着,争先恐后地挤到招募前,领取填写那份同意书资料,又被领到后面的体检中心做身体检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江大的各个学生群里飞速地传播着。
不断有学生闻讯赶来,门口排着报名的队伍,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长。
余弦走到小付旁边,对方也看到了他。
“余哥!您来了!”小付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一路小跑到余弦面前:
“怎么没跟我提前说一声,我好去电梯口接您。”
“刚到,看你们挺忙的,就没打扰。”余弦语气自然地问道:
“情况怎么样?几天能招满测试的名额?”
“太火爆了!”小付引着余弦往玻璃门里走,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
“今天这场面,比我们预想的还好!才半天时间,报名人数就已经超额了!现在看来,第一批睡眠舱的数量好像还不太够呢!”
余弦点点头,看着前厅里一张张鲜活的笑脸,忽然又想起了今天上午刷到的那些关于恐水症的新闻。
这座城市里,越来越多像是邵乂乂一样的人,因为对“水”的莫名恐惧,缩在房间里瑟瑟发抖。
而江大的这座“梦境体验中心”,却伴随着热闹的喧嚣,缓缓地拉开了帷幕。
同一片天空下,同样的一场大雨里。
一边是悄然蔓延的恐惧,一边却是热火朝天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