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谈不拢
城门洞开,寇仲和徐子陵已经站在门内等候。
两人今日都换了新衣,这是王静渊让人做的,说是“门面功夫要做足”。寇仲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整个人英气勃勃。徐子陵则是月白色长衫,手持一柄长剑,温润如玉。李秀宁翻身下马,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盈盈一拜:“寇县侯、徐县伯,秀宁有礼了。”
“李小姐客气。”寇仲抱拳回礼,笑道:“咱们这破地方,能劳动李阀大小姐大驾,真是蓬荜生辉。”李秀宁直起身,目光越过两人,望向城内的街道。
历阳城比她想象的要整洁。街道上虽然还有战争留下的痕迹,但已经被清理过了。百姓们虽然衣衫褴褛,但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麻木,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气神。
街角的包子铺冒着热气,几个妇人带着孩子在排队。远处有工匠在修缮房屋,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寇县侯治理有方。”李秀宁收回目光,由衷地说了一句。
“三小姐谬赞。”寇仲侧身引路:“请,太守府已经备了薄酒。”
寇仲此次是第一次见到李秀宁,但是他除了赞叹李秀宁美貌英气以外,别无太多的想法。大概是因为历阳城内的青楼,自从恢复运营后。王静渊就三天两头地带着他们兄弟俩过去打十个。
寇仲甘之如饴,徐子陵百般不愿。但在王静渊的威逼下,两人终究是任由青楼的淫妇肆意糟蹋。被人糟蹋得多了以后,两人再面对女人时,已经不会有太多的想法了。
即便是看见绝世美女,也顶多是赞叹一声好皮囊而已。
一行人穿过街道,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但并没有那种见了官府的畏缩。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还跟在后面跑,笑嘻嘻地看着那几匹高头大马。
李秀宁心中更加惊讶。
她见过太多地方了。那些被义军占领后又收复的城池,要么死气沉沉,要么怨声载道。可历阳不一样,这里像是……有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理所应当的。王静渊此人,缺点就是不当人,若论及优点嘛,把别人当人算是一项。只要是归属于他势力范围之内的个体,除了双虫比较特殊以外,他对其他人都是一视同仁。
欺压百姓?不存在的。只要发生这种事,在王静渊看来就是扰乱领地秩序。以他简单粗暴、不教而诛的性格,哪里会小惩大诫?直接吩咐双虫动手砍人。
即便是隋末,王静渊也用他的铁血手段,硬是在这小小的历阳城内,焕发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新气象。
太守府不算气派,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宴席,八仙桌上铺着崭新的桌布,碗碟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瓷器,却擦得锂亮。寇仲请李秀宁上座,李秀宁推辞了一番,还是坐了主宾位。她的两名将领坐在下首,四个亲卫站在门外。
随意意思了下,李秀宁见到王静渊迟迟未出现,便知道今日是这双头龙二人做主了。便放下酒杯,笑道:“寇县侯,秀宁此来,除了贺喜,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李小姐请说。”
“听说贵方与飞马牧场签了契约?”李秀宁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家常:“秀宁与商场主是闺中密友,有些好奇,不知寇县侯方不方便透露一二?”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商秀均既然和她是闺中密友,那她为何没有从商秀均那里获知契约的具体内容寇仲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笑道:“李小姐消息灵通。没错,我们确实和飞马牧场有点合作。不过具体细节嘛……是我爹谈的,我只管打仗,不管这些。”
“你爹?”李秀宁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王经理?”
“对。”
李秀宁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正要再问,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笑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却让李秀宁的脊背微微发凉。
她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赤足白衣的女子从侧门款款走出,手里端着一壶茶,笑吟吟地看着她。“绾馆?”李秀宁的声音微微提高。
“李小姐,好久不见。”绾绾将茶壶放在桌上,也不行礼,自顾自地在寇仲身边坐下。
李秀宁的笑容僵了一瞬。自从阴癸派和王静渊合作以后,李秀宁也知晓了嫦嬉是因为什么原因,一直跟着王静渊。只不过……
阴癸派的圣女,怎么会还在这里?
她看向寇仲,寇仲耸耸肩,一脸无辜:“嬉嫔姑娘是……呃,我爹的客人。”
客人?
李秀宁心中冷笑。阴癸派的圣女被掳做阶下囚,前些日子才被师门赎回,什么时候成了别他们的“客人”了?
“那王经理呢?”李秀宁环顾四周,“秀宁自飞马牧场一别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王经理了。”“我爹啊………”寇仲挠了挠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尖锐刺耳,像是什么人被踩了尾巴。
李秀宁霍然站起,手按上了剑柄。
寇仲连忙摆手:“三小姐别紧张,那是我爹在……呃,招待客人。”
“招待客人?”
“对,招待客人。”徐子陵面无表情地补充:“阴癸派不只一位在这里做客,我爹正在……招待她。”她看了看嫔嬉,又看了看后院的方向,终于明白了什么。
“王经理还真是……不拘一格。”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想她李秀宁上门拜访,谁人不给几分薄面。像王静渊这样,遣他人过来接待,自己却在后宅淫乐,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王静渊的这种做派,是根本没有将她李阀放在眼里啊。
棺嬉掩嘴轻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就在这时,惨叫声越发地无力,紧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片刻后,王静渊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袍,领口敞开,头发随意披散着,脸上还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那模样,活像一个刚醉宿青楼,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纨绔子弟。
王静渊从后门走进正厅时,正用一块帕子擦着手上的水渍。
他擡眼扫了一圈厅内,目光在李秀宁身上停留了一瞬,懒洋洋地咧嘴一笑:“哟,李小姐,稀客啊。上次在飞马牧场匆匆一面,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话,今儿怎么有空跑我这穷乡僻壤来了?”
李秀宁微微欠身,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王经理客气了。秀宁此来,一是恭贺寇县侯、徐县伯收复历阳;二是代家父向王经理问好。”
“问好?”王静渊走到主位坐下,随手把帕子扔在桌上,端起寇仲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你爹要是真想问好,就该派你大哥或者二哥来。”
李秀宁面色不变:“王经理说笑了。大哥、二哥军务在身,脱不开身。秀宁虽是女子,但家父交代的事,自当尽力。”
“尽力?那你尽力吧。说说看,你爹想谈什么?”王静渊笑了,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李秀宁不自在地将头扭向一旁,这个浪荡子,长袍下面居然什么都没穿!
李秀宁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家父听闻王经理与飞马牧场签订了战马优先采购契约,想请王经理看在李阀与飞马牧场的旧谊上,行个方便。”
“什么方便?”
“飞马牧场每年出栏战马约三千匹。李阀愿意以市价收购其中一千匹,只需王经理点头,让飞马牧场优先供应李阀这一千匹即可。”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皱眉。
这哪是“行个方便”?这分明是在挖墙脚。
王静渊却没有立即拒绝,而是歪着头看她:“李小姐,你这话说得不够实在。你和商秀珀是闺中密友,你要是真想买马,直接找她谈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找我?”
李秀宁沉默了片刻,终于说了实话:“秀均姐姐说,飞马牧场的战马,以后由你说了算。”“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修改契约条款?”王静渊挑了挑眉。
“秀宁并不知晓契约的具体内容,修改无从说起,我李阀只是想要补充一条。”李秀宁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放在桌上:“家父的意思是,李阀与贵方可以签订一份补充协议。李阀承诺,愿与贵方结为盟友。作为交换,贵方允许飞马牧场每年向李阀供应一千匹战马。”
王静渊拿起那卷帛书,扫了一眼,随手扔回桌上。
“李三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跟飞马牧场签那份契约吗?”
“愿闻其详。”
“因为我不想让我买不到的马,转头就跑到敌人手里去。”王静渊一字一顿,“你们李阀现在不是我的敌人,但将来是不是,谁说得准?结为盟友,只是口头承诺,但是从我手指缝里溜走的战马,可是实打实的。”
李秀宁面色微变:“王经理此言,是信不过我李阀?”
“我连你爹长啥样都不知道,你让我信他?”王静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回去告诉你爹,飞马牧场的战马,优先供应历阳。等我们买够了,剩下的他爱买多少买多少。但要是想插到我的前面,就要做好被爆菊的准备。”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李秀宁身后的两名将领同时变色,手按上了兵器。寇仲和徐子陵也站了起来,气氛陡然紧张。李秀宁却擡手制止了身后的将领。
她看着王静渊,目光平静得有些反常:“王经理快人快语,秀宁受教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家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家父想请王经理到太原一叙。”
此言一出,正厅里的气氛更加微妙了。
寇仲皱眉道:“李小姐,我爹日理万机,怕是没空……”
“我没空。”王静渊点点头:“你爹要是想见我,让他来历阳。我这儿虽然穷,但管饭还是管得起的。”
李秀宁咬了咬唇。
她知道这一趟不会顺利,却没想过会这么不顺利。这个王静渊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比情报里写的难缠十倍。
“既然王经理不便……”她站起身,正准备告辞,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外面传来:“王静渊!你给我出来!”
李秀宁转头望去,只见商秀珀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太守府。
她今日穿了一身骑装,腰间配刀,英姿飒爽。但仔细看,她的眼睑微微发青,像是没睡好的样子,而且走路的姿势……似乎有些不太自然。
“秀均姐姐?”李秀宁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商秀均看见李秀宁,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变得有些复杂:“秀宁?你怎么也在?”
“我……来谈点事。”李秀宁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秀珀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商秀均的脸腾地红了。
她狠狠瞪了王静渊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有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静渊却浑不在意,笑嘻嘻地迎上去:“哟,美人场主来了?正好,你闺蜜在这儿,一起坐下喝杯茶?”
“喝你个头!”商秀均一把推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王静渊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是一封信,打开一看,发现是鲁妙子报平安的家书。王静渊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他挑了挑眉:“怎么了?是对他的薪酬待遇不满意吗?”
商秀珀咬着牙,声音却压得很低,似乎不想让李秀宁听见:“他既然敢刺杀你,你将他要过去,便得打他、骂他、折磨他,你将他当作座上宾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还有脸写信回来说……说什么他会好好效力,以庇护飞马牧场。我飞马牧场,不需要他来庇护!”
王静渊明白了,她这是不愿意接受鲁妙子的任何一点恩惠。毕竟若是接受了他的恩惠,以后又如何能够理直气壮地怨恨鲁妙子呢?
“你的意思是,让给我给他降薪?”
商秀均想了想,好像也是这样没错:“是!”
“那便随你吧。”王静渊直接答应了下来,但他没有告诉商秀琦的是,在历阳城内,以鲁妙子如今的职级,其实有钱也不大能用的出去。王静渊给的,可比钱重要多了。
“还有!”商秀琦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那天……那天在飞马牧场……你……”她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倒是越来越红了。
李秀宁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秀均姐姐,那天怎么了?”
“没什么!”商秀均猛然摇了摇头。
王静渊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美人场主,你要是觉得我苛待了你,那你说出来,让大伙评评理。我到底是怎么苛待你的?是让你见我就行跪拜大礼?还是让你和我说话时只能趴在地上?”
商秀均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她想起那一夜一一想起自己是怎么主动投怀送抱的,想起自己是怎么被那狗男人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想起自己是怎么求饶的……
“你……你混蛋!”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却拿王静渊毫无办法。
嫦嬉在一旁掩嘴轻笑,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寇仲和徐子陵低着头,假装在数桌上的碗碟。李秀宁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她不敢往深处想。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王静渊摆摆手,招呼众人重新落座,“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商秀均冷哼一声,还是坐下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恶狠狠地瞪着王静渊:“我警告你,不许再优待他,若是让我再收到他寄来炫耀的书信,我跟你没完!”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王静渊敷衍地点点头,转头对守候在门口的卫贞贞说:“贞娘,重新上菜。”
李秀宁感觉自己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咬了咬牙,站起身:“秀宁还有事在身,便先告辞。”“不送。”
李秀宁带着两名将领走出太守府,翻身上马。
走到城门口时,她忽然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面“唐”字大旗。夕阳下,那面旗帜猎猎作响。“小姐。”身后的虎背熊腰将领压低声音说:“此人狂妄至极,他日必成大患。”
“我知道。”李秀宁收回目光,策马出城说:“但我们现在动不了他。”
“为何?”
“因为……”李秀宁苦笑一声:“这天下,早就没人管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历阳城又恢复了平静。
正厅里,众人却没有因为李秀宁的到来以及匆匆离去而受到影响。卫贞贞在王静渊的要求下,也是上桌吃饭。
几人围坐在桌前,默默吃着饭食,倒像是一顿普通的家宴。吃完饭后,商秀均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最近几日可能会不太平,我先搬出去住几日。”王静渊吃完饭后随便交代了一句,便也离去了。卫贞贞看着离去的王静渊,也放下了碗筷,匆匆跟上去准备随时伺候。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陵少,你说爹指得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依我所见,大概是内宅不宁的意思。”
“陵少,你说爹他……是不是对商场主有意思?”
徐子陵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觉得爹对谁没意思?”
..…”寇仲想了想,好像有些理不清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