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杀人诛心
石青璇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膝上横着那支箫,面纱后的眸子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王经理。”石青璇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柔,却多了几分疏离:“青璇不过是山野之人,闲云野鹤惯了,当不得“奇女子’三个字。至于令郎……”
她看了徐子陵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厌恶,也没有好感,只是……看了他一眼。“青璇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这话说得客气,但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王静渊并不觉得意外,毕竞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寡廉鲜耻,只要女人长得好看,他都是来者不拒的。
徐子陵面色如常,甚至悄悄松了口气。他本就对这种事没有兴趣,老爹非要拉郎配,他也不好当面驳了面子。现在被拒绝了,反倒轻松了。
王静渊却丝毫不觉尴尬,嘿嘿一笑:“侄女别急着拒绝嘛。我又没说现在就要你答应什么,就是给个认识的机会。你看我这儿子,长得也不差吧?武功虽然比不上那些宗师巨擘,但在这个年纪也算出类拔萃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这人说话算话。说帮你解决那四个小麻烦,就一定解决。你答不答应给你儿子机会,我都解决。让你先看看我的诚意。”
石青璇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王经理,青璇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只是……家母生前曾有遗训,青璇终身大事,须得自己作主。王经理这番好意,青璇心领了。”
“行。”王静渊干脆利落地点头:“那就先不谈这个。”
王静渊结束了与石青璇的谈话,看向了桌上的另一人。
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方正,三缕长髯,一双眼睛精明锐利。他正与身旁的宾客低声交谈,见王静渊看过来,便也结束了交谈。
“王经理。”那人抱拳笑道:“久仰久仰。”
“王世充?”王静渊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正是。”王世充的笑容不变。他虽为朝廷江都丞,兼任江都宫监,还是隋朝有数的高手。但是面对无礼的王静渊,他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满。
王静渊做的不少事早已不是秘密,现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王静渊丧心病狂、手段狠辣,偏偏又武功奇高。
要是在这里恶了他,怕是王静渊也不会顾及他的官职,便会将他狠狠痛打一顿。欧阳希夷的前车之鉴他是看得真真的,可不想步他后尘了。
王静渊也不客气:“王将军,我听说你一直在对付瓦岗军?”
王世充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王经理此言差矣。瓦岗寨乃朝廷心腹大患,本将奉旨剿贼,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王静渊笑了:“那你剿了这么久,剿出什么名堂了?”
王世充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当然知道王静渊说的是什么。瓦岗寨内乱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李密被王伯当刺杀,翟让重新收拢旧部,瓦岗寨一分为二,元气大伤。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据说就是这个笑眯眯坐在他面前的年轻人。“王经理说笑了。”王世充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不自然:“瓦岗贼众虽有小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本将也不敢轻言胜利。”
“小挫?那我弄死李密,打残翟让的功劳与你分润一些呢?”
分润功劳这种事,本来不该拿在面上来说。但是奈何此时已经是王朝末年,世家门阀都将杨广当成傻子耍。虽然分润功劳之事,拿到面上来说,还是有些不合时宜。但已经不是什么不可见人之事了。王世充听见王静渊这么大方,直接改口道:“王经理忧国忧民,力挫瓦岗之事本官也有所耳闻。若王经理真有此意,本将自然求之不得。只是……这功劳该如何分润……”
“我两个儿子的地盘已经足够了,封赏什么的,我们也不感兴趣。不过这俩小子的爵位,以及这“辟召权’嘛……”
王世充心领神会,他明白了王静渊所关心的重点。他同样也谋算好了,在王静渊看不上的方面,自己能瓜分多少。眼珠一转,觉得自己啥事没干,还能收获不少,今天这王通的宴席算是来对了。王世充端起酒杯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朝廷那边,我来替王经理运作,保证不会委屈两位爵爷。”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王静渊便起身告辞。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在石青璇的身上留下了追踪的手段,现在只用去蹲守向雨田的四个傻徒弟就行了。这里,也没有什么可留的了。
他带着徐子陵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
“王经理留步。”
王静渊回头,只见王通已经从主位上站了起来,面色微沉。刚才王静渊与王世充的交谈根本没有压低声音,王通全听了个明白。不过让他不快的并非那些分润功劳的勾当,而是王静渊方才对石青璇的那番话。“有何指教?”王静渊笑眯眯地问。
王通负手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王经理,老夫方才听你说,要以“解决麻烦’为条件,换取令郎接近石大家的机会。老夫想问一句,你将石大家当成了什么?可以交易的货物?”
大厅里的气氛陡然一紧。那些儒生纷纷站起,目光不善地盯着王静渊。欧阳希夷虽然被人擡去了客房,但他的几个弟子还在,此刻也握紧了剑柄。现在王通有意开团,他们也想出一份力。
王静渊却不慌不忙,甚至笑得更灿烂了:“关你屁事,你是她爹吗?”
“你!粗鄙之徒!!”
“对呀!我就是粗鄙之徒。我们粗鄙之徒办事是这样的,你看我,我想给她介绍我儿子,我还得拿出相应的诚意。你呢?你请人上门来给你吹箫,给报酬了吗?你是不是连我这个粗鄙之徒都不如?”“你!你!哼!……诚意?”王通作为大儒,也有丰富的大嘴炮经验,他根本没有去自证什么,而是继续质问道:“用“解决麻烦’来换取接近的机会,这跟那些用权势胁迫他人的无耻之徒有什么区别?石大家清誉满天下,岂容你这般轻慢?”
“清誉?”王静渊歪着头:“我问你,石大家的清誉是不是吹出来的?她凭着一支箫,让天下人折服,那是她的本事。我凭着自己的本事帮她解决麻烦,那是我的本事。各凭本事,怎么就成了轻慢?”王通面色一沉:“强词夺理!你这是在玷污风雅。”
“风雅?”王静渊笑了:“本来按照我的风格,现在应该把你按在桌上一顿好打,然后再……再给你留个纪念品。
不过我今天来,毕竟是给我儿子做媒的,还是要注意注意形象。再者,你不以武功见长,是以大儒之名闻名于世。
那我也得从你最擅长的地方正面击溃你,才算得上是杀人诛心呐。你嫌我玷污风雅,那我现在就用风雅玷污玷污你。”
王通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微微发抖。
他的门生中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年轻儒生拍案而起:“王静渊!你一个淫魔,也配谈论风雅?也配指责文中子?”
王静渊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你是文中子的学生?”
“正是!”
“那你读过他的《中说》吗?”
“自然读过!”
“那你说说,《中说》里有一篇「问易篇’,他说“《易》者,变也。变则通,通则久。’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那儒生一愣,想了想道:“这有何问题?《易》本就是讲变化的,变则通,通则久,道理极是。”王静渊摇了摇头,直接说道:“他在“问易篇’里还写了一句:“易之道,阴阳而已。阴阳不测之谓神。’我问你,这个“神’字,作何解?”
那儒生皱眉:“神者,微妙难测也。”
“那“阴阳不测’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阴阳变化难以预测。”
王静渊笑了:“那他把“神’解释成“微妙难测’,对不对?”
那儒生犹豫了一下:“应该……对吧?”
“对个屁。”王静渊收起笑容:“《易·系辞》原文明明是:“阴阳不测之谓神。’这里的“神’,指的是宇宙间那种生生不息、妙用无穷的创造力,不是「微妙难测’四个字就能打发的。
他把“神’降格成「难以预测’,把《易经》里最核心的“生生之谓易’、“神无方而易无体’这些精义全都丢了。这叫传承圣人之道?这叫断章取义。”
那儒生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发现王静渊说的是事实。《中说》里确实是这样写的,而《易经》原文他也读过,王静渊并没有曲解。
王通的脸色更难看了。
王静渊却不依不饶:“还有“礼乐篇’。文中子写:“礼者,理也;乐者,和也。礼乐之教,所以节人情、和人心也。’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但你仔细琢磨一一礼乐只是“节人情、和人心’的工具吗?
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礼乐是成人之道,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不是简单的“节制’和“调和’。他把礼乐的功能窄化了,把儒学的境界拉低了。”
他擡起头,看着王通:“老登,你写《中说》,口口声声“继绝学’,可你继承的是什么?是汉儒的章句训诂,是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是郑玄的笺注。你把儒学做成了“经学’,把活生生的道理变成了死板的教条。
听说你还想当“孔子第二’?孔子要是活着,看你这么折腾他的学问,怕是要气得把《春秋》都烧了。”
满座哗然。
王通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身旁的桌案。他的门生们纷纷站起,有人怒骂,有人拔剑,但王静渊只是负手而立,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
“怎么?说不过就要动手?”王静渊扫了一眼那些拔剑的儒生:“王通,枉你还号称大儒,你的学生就这点出息?孔圣人教弟子“以直报怨’,可没教过「以武报怨’。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你们捆在一起,都不够我一只手打的。即便我让你们双手双脚,也能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些儒生进退两难,拔剑的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王静渊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好学啊。当年他还在华山上的时候,华山上所有的藏书都被他一一拿去请教岳不群。
感谢华山的丰富藏书资源,里面就有王通著作的全套经典。王静渊的金手指是一证永证,即便已经过去很久了,让他通篇倒背王通的著作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更何况他进行填鸭式学习时,是在明中叶,隋朝以后的儒家经典不要太多。王静渊站在后世更加成熟的角度上,反驳王通的著作不要太简单。
见王通及其弟子哑口无言,王静渊继续连续开火:
“《续诗》、《续书》,号称“续诗续书以存王道’,却只见三代之迹、未明天理之本,其王道不过有为之法,而非无为之体。”
“《礼论》、《乐论》,高谈礼乐刑政、欲以制度致太平,殊不知礼乐不在钟鼓玉帛,而在人心中一点天理流行。”
“《赞易》空言“穷理尽性’,却不明天道性命即是一理,其说混入二氏、落于空寂,远未如“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之精微。”
“《元经》立正闰、定褒贬以张正统,然其史观支离,未有正统即天理流行之大纲大本,根本分不清何为“天地之常经’、何为“古今之通义”。”
“《止学》教人以“止’处世,殊不知儒者之学当“止于至善’,而非一味以术自保;所谓“主一’之功,才是儒生面对险恶的该有之姿。”
除了《中说》以外,王通的其他著作也被王静渊拖了出来,揪住其中最大的漏洞猛力鞭笞。王通及其学生虽有意驳斥,奈何王静渊语速太快,思维跳跃太大。
他们还没有想明白该如何驳斥第一条,王静渊已经叽里呱啦地说道三条开外了。这在他人看来,王通及其门生,讷讷无言、有口难辩,这不就证明王静渊说得都是真的吗?
“噗!”终究,王通还是年事已高,受此刺激还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见他喷血倒地不起,王静渊终于爽到了:“丞相的快乐我知道。说杀人诛心,就杀人诛心,你们看好他,看他死不死。要是他不死,等他醒了,我再和他聊个十块的。”
(PS:补章放在后面影响更新显示,以后补章就在作品相关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