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大体老师！（5k）
普通人一辈子很难接到真正俄国人的电话，更难以想象，当一个地道的俄国人开始努力用英语跟你交流时，为什么会有一种被威胁的感觉。
在华国，如果你听一个川省人努力说普通话，你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们的不容易和幽默感，但俄国人努力说英语，性质就完全变了。
大半夜的，接到电话的漆昊居然有种被跨国黑手党给盯上的惊悚感！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好莱坞美剧和美国电影里，毛子演坏人的味道总是那么正了。
人家说实话根本不需要演技！
只要他们把那一套自带重颤，听起来随时准备把人塞进汽车后备箱的俄式英语往麦克风前一放，反派的压迫感就直接拉满了！
哪怕他们只是在读一份燕麦片的配料表，听起来都像是在宣读绑架人质的最后通牒。
“要不，你直接说俄语吧？”漆昊实在没招了。
“哦，漆昊先生，我刚才用那该死的英语说得舌头都要打结了，谢苗那个老古董非逼着我用英语来联系你，说这能展现我们Yandax的国际化水平！天知道我刚才差点因为这几个单词憋死在办公室里！”
“Yandax？你们怎么拿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从杨力昆教授那里拿到的。”
“你认识杨力昆教授？”
“杨力昆教授在纽约大学带过我们俄罗斯过去的留学生，前几天他公开推介了你的QInet架构，说你把神经网络的特征提取效率提升了一大截，大家私下讨论里都疯了！”
“漆昊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们Yandax目前最引以为傲的搜索算法是马特里克斯网，它在处理结构化文本和网页排名上是绝对的王者！但是，最近我们在图像搜索、OCR文字识别甚至语音识别上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颈。”
“但是你的QInet！”俄国老哥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狂热，
“你居然用两块显卡做模型并行计算，把庞大的网络分割开来！还有你那个用Relu代替传统Tanh激活函数的设想，真是天才的设计！这让训练速度直接提升了数倍！更不用说你那个通过‘Dropout’随机失活神经元来解决过拟合的妙招了……”
“所以，我们Yandax打算和先生你合作！”
“我们的CEO先生已经拍板了，我们不仅希望购买QInet在东欧地区的商业授权，将其融入我们的搜索引擎，还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联合实验室，担任首席架构顾问！至于报酬……”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一次低沉了下去，一种随时准备在水泥厂把人沉底的黑帮气场，又散发了出来。
“先生可以开一个数字，只要你点头，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一周就会通过我们的私人货运渠道，整整齐齐出现在你面前。”
漆昊：？
你为什么总有一种在做非法交易的感觉？
漆昊没出声。
Yandax说是这么说，但他们要把QInet具体拿去干什么，谁也不知道。
之前从和齐教授聊天中，他就察觉到了，深度学习和卷积神经网络这玩意儿，本质上是典型的军民两用技术。
今天它能用来给Yandax的搜索引擎做图片分类，在网页上识别小猫、小狗和红菜汤，明天他们就能把数据集一换，塞进去一堆遥感卫星地图、无人机航拍图或者监控录像。
漆昊虽然对粉红的毛爷爷情有独钟，但也有底线，科学无国界，可科学家有。
深度学习的发展是大势所趋，不过对于漆昊来说，各国掌握相关技术的时间差他可以调节。
漆昊跟对方说要想一下，挂了电话后，联系了胡院长。
胡院长刚从床上坐起来，听到这个消息后，瞌睡都被吓没了。
俄国人反应这么快，很让人不安呐。
胡院长先稳住了漆昊，示意他千万不要私下答应对方任何条件。
挂了电话后，胡院长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顶着一头乱发，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远在京城的华科院半导体研究所纪教授那里。
数小时后。
京城华科院半导体所的一间保密会议室里。
投影仪的冷光打在墙壁上，照亮了台下神色各异的脸。
这里坐着来自国内各大高校、研究所以及几家大型半导体国企和私企的代表。
现在国内的半导体行业正处于一个微妙的迷茫期，绝大多数人对海外供应链依然心存幻想，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论调一直是主流。
大家觉得老老实实靠美国的进口芯就行了，何必花万亿级别的资金去砸国内那条落后好几代的产业链？
所以，当得知国内要加大投入到半导体领域时，一名高校代表先开口了：
“科大那个学生搞出来的算法叫什么……QInet对吧？软件层面的网络架构，我们让软件公司去写不就行了？硬件上，我们直接买英伟达的最新GPU，或者直接找海外代工。”
“国内自己建线、自己设计GPU，那得投多少钱？这明摆着是个无底洞啊！”
“无底洞？”
台前，纪教授站起身。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随着教育产业化的发展，以及老一代科研人员的退休，许多学校的半导体专业都萎缩了。”
“现在科研模式的变化也有了一定的影响，除了为军工服务的一些研究所以外，科学院和大学里的研究工作，已经从以前的团体作战模式，变成了为了搞科研的个体户模式，原先有着整体规划的教研室和课题组，也都名存实亡了。”
会议室里不少高校代表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导致这些的关键原因，难道不是我们的投入不够，规划不足吗？！”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①。”
“对于半导体研究这种高投入，高壁垒的领域，没有长远的规划，没有充分的投入，当然不会有如意的结果！”
“晶体管在最终主宰市场之前，它的性能、稳定性都比真空管差得多，当时全靠美国政府、特别是国防部门投入的巨大资金才硬生生挺了过来，并取得了最终胜利。”
“而当时我们国家的财力、人力和物力，很大部分需要投入到两弹一星这样的领域，这也导致我们对半导体的投入，不足以支撑起我们半导体事业短时间内超车，就这样，一步慢就步步慢，差距也就越来越大了。”
“你们听到这些，想起了谁？”
“苏联。”有人说了。
“对了，当年苏联老大哥为了在冷战里跟美国人搞军备竞赛，也觉得自研芯片太慢太烧钱，于是一拍脑门，决定走一条自以为聪明的捷径，也就是逆向工程，说白了，就是买别人的回来山寨。”
“为了实现这个伟大的计划，苏联人在莫斯科郊外建了一座高度保密的科技之城，叫泽列诺格勒。”
“里面塞满了全联盟最顶尖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和微电子专家，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从各种渠道搞来的美国芯片剥开，放在高倍显微镜下一层一层地照着画图纸。”
“这帮苏联专家当时有多认真呢？当年英特尔有些芯片在设计时，为了防止别人抄袭，或者纯粹是因为工程师手抖画错了，在电路板上留下了一些毫无作用的晶体管，结果苏联人本着对科学严谨负责的态度，原封不动、连尺寸都不带差地全给抄了过去。”
“结果就是，不仅把芯片复制出来了，连带着把人家的物理Bug也百分之百完美还原。”
“在严谨这一块，你永远可以相信苏联人。”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原本沉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好笑吗？确实好笑，但笑完之后呢？”
“苏联人抄到最后，发现不对劲了，美国人掌握着上游的半导体设备和硅片材料，制程一代比一代小，美国人把晶体管越做越小，苏联人这边眼睛都快瞎了，手里的技术精度却根本跟不上。”
“他们还在研究美国人上一代芯片的时候，美国人早就成为芯片领域的霸主。”
“直到冷战结束，苏联解体，苏联人都没把美国人的芯片研究清楚，他们这才痛苦发现，他们这条偷懒的路线，拖了他们后腿。”
“而一直在搞自主研发的美国现在是什么情况？”
“苏联老大哥都入土了，你们还学苏联老大哥吗？”
会议室里，那些原本抱有造不如买态度的高校和企业代表们一时间面面相觑，纪教授那句老大哥都入土了，不仅刺耳，更像是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心存侥幸的人脸上。
有人局促地挪了挪屁股，有人则低头假装在本子上疯狂记录，气氛一时间压抑到了极点，
在场不少人宁可选择买成熟的海外芯片，是因为在求稳的绩效考核下，买现成的不会出错，而自研一旦失败，不仅经费打水漂，还可能被贴上学术不端或者骗经费的标签。
沉默良久，一名来自国内某头部PC装配企业的代表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开口：
“纪教授，您说的道理大家都明白，但现实情况是，我们是世贸组织的成员，和当年的苏联完全不同。”
“全球产业链高度分工，美国人有技术，但他们也需要我们这个庞大的市场，大家利益深度绑定，美国企业怎么可能无端对我们搞大面积断供？这不符合商业逻辑啊。”
“再说了，英伟达的GPU更新迭代太快了，我们现在从零开始搞自研，等做出来，人家的下一代又领先我们两三代了，这在商业上根本没有竞争力。”
在那个全球化高歌猛进的年代，大家都觉得只要有钱，就能买来世界上最先进的硬件。
“商业逻辑？”
771所的代表霍然站起，脸色铁青：“那是因为你们民用领域还没触碰到人家的底线！我们做航天和军工芯片的，早就被《瓦森纳协定》影响了！商业逻辑在国家安全面前，连张擦脚的废纸都不如！”
“现在因为漆昊的一个QInet架构，有多少人开始打算盘了？”
“就算不断供，老美涨价你受得了吗？”
其他人不说话了。
纪教授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说：
“那么，是不是说我们的半导体研究就彻底没有希望了，只能一辈子躺在别人的芯片供应链上等死？”
“完全不是！现在我国的经济已经有了巨大的进步，完全有能力而且也有必要投入半导体研究，2006年，就颁发了《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相关政策早就摆在了那里！”
“而今天，最大的变数和催化剂已经出现了。”
“漆昊，用这套QInet架构，向全世界宣告了深度学习时代的到来。”
“有消息说，约州州长安德鲁科莫要成立全球 450联盟，落地纽约州立大学理工学院，敲定五年总投入 48亿美元的 450毫米晶圆研发特大项目。”
“你们听到不心急吗？”
“美国人在动，俄国人在动，而我们坐拥这个天才，难道还要继续心存幻想，觉得买别人的芯片用别人的技术就行了吗？”
有人接道：“纪教授，话是这么说，但让大家都动起来，困难不小啊。”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提议凡是使用我国自主算法，如QInet延伸架构和财政资金支持的项目，必须给国内供应商项目锻炼和试错的机会，没有项目去喂，再聪明的芯片工程师也成不了材……”
纪教授说完，旁边一直坐着的首长开了口：“正如刚才有同志提到的，要把这盘棋下活，困难不小，纪教授说得对，没有项目去喂，再聪明的芯片工程师也成不了材，可真要落到实处，这里面涉及的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复杂的管理和机制问题。”
“大家不要有顾虑，今天就是来解决问题的，请各抒己见。”
整场会议开下来，虽然只有以771所为首的几个单位代表当场表了态，愿意尝试，这对纪教授等人来说，算是一个不错的起点了。
会议结束，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771所的代表紧走两步，跟上了纪教授，笑道：“纪教授，您今天在会上举苏联的那个例子，真是绝了！一下子把那几个还做白日梦的代表给说得哑口无言。”
“咱们这位苏联老大哥，把我们想走的路，都先帮我们走了一遍。”
“唉，它真是，生是我们的老师，现在解体了，也成了大体老师。”
“真心希望我们在半导体这块，别步他们后尘了。”
……
漆昊此时在刘院的临时办公室里面。
除此之外，还有田院士，胡院长和齐教授。
“京城那边的意思是，给漆昊一个参考。”
“Yandax、谷歌等企业的合作可暂时压着，英伟达这边倒是可以接触，不过建议把合作条件往上抬一抬。”
“英伟达可以把QInet算法集成到他们的CUDA或者未来的深度学习库里，但他们拿到的必须是非独占性商业授权，QInet及其衍生算法的所有核心知识产权，依然归你个人所有。”
“并且，你必须在合同中保留自主向任何硬件生产商、科研机构授权的绝对权利，换句话说，老美能用QInet，但我们国内自己的芯片，也必须能无障碍地使用它来进行软硬件适配！”
“还有一点，对等的底层Spec技术规与ISA指令集架构的信息交换。”
“他们要你协助他们设计未来的GPU架构，可以，但作为对等的技术交流，英伟达必须开放部分CUDA编译器的底层技术Spec，以及GPU硬件底层的控制指令集规范。”
要底层Spec和指令集规范，这不就是明摆着要白嫖英伟达积攒了数十年的架构设计经验吗？
“不过这一点，英伟达肯定不会同意。”田院士把漆昊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所以你这个时候再提出索要0.5%的RSU，他们答应的可能性就会增加。”
“如果你一上来就要0.5%的股份，英伟达的法务和财务部门肯定会拿出一万个理由来扯皮压价，但如果在合同里塞进去一个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条款，他们就会把所有的谈判精力，都放在如何说服你剔除这个条款上。”
“等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让你妥协让步时，再顺势提出股权激励上做出补偿，他们也容易接受，最后结果即使不是0.5%，也会比原本的0.2%要高。”
漆昊总结：以后要在这群老狐狸面前老老实实的，算计不过他们啊！
简直是充分发挥了我方战略优势！
学到了，真的学到了。
漆昊忽然有种，老黄要被他们套路的感觉。
“这件事如果你同意，那有专人去帮你谈。”
漆昊肯定希望有人代劳，当即答应了。
“对了，你那个无人机项目是什么想法？我听说这只是个参赛作品？”田院士继续问道。
漆昊把当时参加比赛的事情一说，田院士了解后看向了齐教授那边：“漆昊这项目大飞愿意愿意开价一百万，要买断这套算法？”
“大飞说价格可以再议。”
“漆昊，你的想法是什么？”刘院笑吟吟地开口了。
“刘院，这套算法虽然算是个学生作品，但针对某些地方修改一下，完全够得上工程落地的标准。”
“这怎么可能？”齐教授在一旁坐不住了。
“一般科研成果到工程落地最少还要走半年到两年的打磨流程，大飞敢开百万价，大概率是看中了潜力，真要落地，后续投入改造的钱，恐怕不止十倍。”
“齐教授，如果我能省掉这些改造的资金投入？”
齐教授等人吃惊地看着漆昊。
漆昊心想，学霸的学生作品，那能是随便写写应付比赛的普通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