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超越了?(5k 求月票)
原子钟精度仿真实验室里,现在已经进入了难得的清闲状态。
现阶段遥测数据处理,批次温度标定,钟差稳态测试的阶段性任务已经全部收尾,流水线式的通宵攻坚暂时告一段落,连日连轴转的课题组组员终于得以喘口气,大家毫无形象地瘫在工位上,一边整理着桌上零碎的打印文件,一边闲聊着。
“可算是熬过这一关了,要是后面进度不赶,我非得回老家躺上两天不可。”
博后丁旭揉着发黑的眼圈,端起冰可乐灌了一大口:“最近天天写代码写到偏头痛,我感觉我的发际线已经退守到山海关了,再这么熬下去,快成伏地魔了。”
“谁说不是呢?今晚高低得去网吧整两把游戏,新出的dota版本我还没摸过呢。”
旁边的一个人也搭话:“听说双旦大学那帮人这次做的模型挺给力的,既然大局已定,我们这些打杂的也该放假过节了。”
众人嘻嘻哈哈的,难得拥有一段不用去追遥测数据,不用通宵盯仿真,不用改技术报告的空闲窗口期。
在所有人看来,本轮关于星载原子钟温漂建模,频段兼容互操作方案的论证工作已经尘埃落定,剩下的只是等待大后天跟俄方代表团的最终谈判,他们这儿基本不可能再有大的调整。
实验室负责人孙主任这个时候突然推门走了进来。
“大家把手头上的私事都停一下。”
孙主任开口后,实验室里原本喧闹闲聊的声音一下收敛,几个刚才还歪倒在椅子上的研究员们心里一惊,纷纷以最快的速度坐直了身体。
“刚刚梅工那边的对接会出了变动,我们实验室立刻启动紧急核验任务,两套技术方案,同步并行,进行实测数据对标。”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的一众研究员和研究生全都一愣。
丁旭反应很快,疑惑地出声问道:“孙主任,我们现阶段的地面实验不是已经全部结束了吗?该测的稳态参数、温漂系数、Allan方差阈值都已经标定入库了。”
“而且,这些方案不都是基于我们现有的实验路线和实测数据推导出来的吗?这时候还要紧急核验什么?”
这句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国内关于导航卫星原子钟的工程研发逻辑高度统一,地面上做温度稳态测试,数学上套用经典的指数衰减噪声模型,仿真里用马尔可夫随机游走进行拟合,最后在工程实现上加一个一阶线性修正系数来充当温漂余量。
在大家的认知里,所有上报的工程方案,必然都是脱胎于这套成熟,可复现的实验体系,既然数据源相同,拟合逻辑也是行业标准,理论上根本不可能出现颠覆性的偏差,在这个时候推倒重验,不是折磨他们吗?
科研人虽说是牛马,但不该干的活,他们还是要反抗一下的!
“你刚才说的,只对了一半,两套方案里,双旦大学陈宇提出的那套方案,确实完全贴合我们现有的实验路线与经典建模体系,采用传统的马尔可夫指数噪声模型,依托我们50C的稳态收敛数据,完全贴合现有实验体系。”
“但问题是,刚刚燕大的人,在会上提出了一套全新的模型。”
“那套模型,不遵循指数衰减记忆核,听说是基于分数阶随机微分方程,幂律长记忆反常扩散重新重构出来的新体系。”
“它不否定我们的稳态实验数据,但和我们动态轨道工况的建模逻辑很大的不一样。”
在场的所有人很快听懂了问题的严重性。
卧槽!
是哪个不讲武德家伙提出来的?
下一秒,实验室里压抑的哀嚎此起彼伏,满屋子都是科研牛马的破防声。
他们吐槽归吐槽,但担心对方是大佬,所以也不敢给对方上教育课。
大家不抵触进步,不抵触创新,更不抵触攻坚克难。
但你创新能不能挑个好时候?
孙主任把厉害关系跟他们讲了后,他们才终于理解了一点这次的重要性。
以往所有人都默认地面稳态实验得出的结论,可以直接无缝平移到在轨的动态场景中。
可漆昊的模型却用数学逻辑证明了一件事,地面温度下的稳态收敛不代表太空动态工况的可靠,短时拟合正确更不代表长期轨道运行中没有累积误差。
“我强调一遍,本次核验,严禁一上来就直接跑完整的轨道仿真,直接去输出那个两系统载噪比的安全余量结果,我们深耕导航工程这么多年,做事必须循序渐进由浅入深。”
“对比两套模型的噪声记忆衰减规律与长时残差累积特性,我要看看,长记忆幂律衰减和经典指数衰减,在实测动态数据面前到底谁能站得住脚。”
“还有,核验数值求解的复杂度。”
“然后再对标我们实验室的实测 Allan方差数据,验证新旧模型在稳态,动态双工况下的适配性,最后一步,才是复盘双系统兼容安全余量,给出最终判定结论。”
听完这套核验流程,丁旭心情复杂:“孙老师,也就是说如果燕大提出的方案是对的,那我们之前的整套仿真体系,其实只是地面工况正确,而‘太空中真实的动态工况物理机制,在我们模型里其实是先天缺失的?”
“准确来说,陈宇的模型是工程近似最优解,他在平时够用好算稳定,但在高精度跨境频段兼容,零容错轨道互干扰判定的极端场景下,存在严重盲区,这就是我们必须在谈判前,需要核验、分清对错的原因。”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知道避免不了要加班了,他们只能迅速收起心思,放下了所有假期的念头,纷纷坐回了工位。
“丁旭,开工作站,把 M5试验星在轨温控腔的动态温度遥测数据导出来!”
“小刘,去把 MATLAB的编译环境重新配置一下,准备承接分数阶代码!”
深夜十一点半,燕大某处走廊上有两道高大的身影。
瓦列里,曾是苏联科学院列别捷夫物理研究所资深研究员,亲身参与过格洛纳斯初代星载时频系统的迭代研制,是苏联卫星原子钟领域的核心骨干。
和他在一起的人叫尤里,之前全程跟进过苏联蝉系列导航卫星的地面测试与在轨标定工作。
两人走到灯火通明的遥感楼附近,脚步不约而同放缓。
“尤里,看着他们,你想起什么了?”
“想起那时候我们全力迭代蝉导航卫星的时频校准系统的时候,为了抢在西方之前完成系统定型,保障后续组网发射,我们一样把行军床搬进实验室,白天晚上都守在那里。
“饿了就啃黑面包,为了一个积分项的收敛性,一组时钟漂移的补偿算法,和所里的数学家通宵辩论,反复推演。”
“那个年代,我们都坚信,自己是在为祖国的事业铺路,为人类的航天探索打下基础,可惜世事无常,苏联解体之后,一切都碎了。”
“顶尖院所纷纷缩减经费,停滞攻关,大部分科研人员无处立足,纷纷出去谋生,有些人倒卖起了酒水来糊口。”
“很多人没有办法,还去了美国。”
两位专家相视一眼,发现对方都是一脸的遗憾。
苏联解体后的十年,是一代红色科研工作者最痛苦的时代,纯粹的科研理想被现实的烟火碾碎,曾经撑起国家顶尖航天,物理领域核心技术的学者,一夜之间失去平台,失去经费,连安稳的生活都难以维系。
要不是华国团队带着十足的诚意和科研保障,将他们请到了这片东方土地,他们估计也准备去美国混个退休了。
初来之时,瓦列里只是将这份工作当作安稳的养老依托,顺带指导一下这里的华国学生。
传统俄国科研界的认知里,虽说华国经济方面比过去好多了,但卫星原子钟,精密测控这类需要数十年技术积淀,工程迭代的硬核领域,想要追赶西方与俄国,依旧很难。
可日复一日的相处与观察,让他有点改观了。
这些年轻的华国科研人身上,有着一种如今俄国科研界丢掉的热忱。
他们不惧艰苦耐得住寂寞,为了纳秒级的时钟精度优化,能够连日连夜攻坚不休。熬得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没有对名利的追逐,只有一种熟悉的,曾属于苏维埃科研人的坚定信念。
“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点像当初的我们?”瓦西里感叹。
尤里摇头:“我觉得不太像,他们比我们还是差远了。”
“你不得不承认,华国学生的基础确实差。”
“我听别人说,他们原子钟好像出了点问题。”
“不是吧,不是马上要谈判协商了吗?如果他们现在原子钟出了问题,那大后天的技术谈判,他们恐怕会过得非常艰难。”
……
此时清大。
“拍!”
邱院士把手中的书拍在了讲台上。
“荒唐!简直是荒唐!”
邱院士一开口,吓得在座的几位清大年轻教授和研究生们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看看!你们都给我看看这几行公式,一个分形维度上的对称积分,一个在Γ(1α)处的共轭相消,把整个非平衡态温漂的物理机制给闭环了,这么漂亮的解析求解,为什么不是从我们清大数学中心走出来的?!”
面对对方的火气,会议室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说话啊!平时要经费的时候,一个个在报告里写得天花乱坠,什么攻克国家卡脖子技术,什么建立国际领先的仿真。”
“我们的实验设备,全是从德国和瑞士进口的最新型号!还特意给你们组批了蓝山咖啡和进口水果,就为了让你们在实验室里脑子清醒一点!”
“结果呢?!燕大的学生出尽了风头。”
“你们这几天待在项目组里到底在干什么?你们的学术敏锐度呢?都着了魔,还是脑子被水给泡了?!”
面对邱院士连珠炮一般的质问,坐在下首的一位博三组长缩了缩脑袋,小声说道:
“邱老师,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啊,双旦大学的陈宇,那是用了经典的奥恩斯坦·乌伦贝克过程来做指数加权衰减的,他的模型确实收敛得极好,连时频领域的几位专家,我们也是按照惯例,进行地面静态对标的……”
“惯例?惯例能帮你去跟老俄上谈判桌谈判吗?!”
邱院士气得瞪了他一眼。
原本邱院士还准备借着这次北斗和格洛纳斯谈判的机会,在工信部和航天集团面前好好展现一下清大在应用数学领域的统治力。
结果倒好。
清大团队连双旦大学模型的问题都没看出来,结果反倒被燕大一个刚进组的新生,用一套新方案在对接会上出尽了风头!
“丢人啊!丢人丢到隔壁去了!”
邱院士和隔壁某位有着深厚的渊源,这就导致他绝对不允许清大的学生落后于燕大。
“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我们在人才待遇、计算资源、项目预算上全都压着燕大一头,最后却出了这么大的偏差?!”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这时,坐在前排,一个因为通宵做仿真的清大直博生,似乎是有些熬糊涂了,嘟囔了一句:
“邱老师……其实,这真不是我们学术态度或者硬件待遇的问题。”
邱院士斜眼看着他:“哦?那你说说,是什么问题?”
“因为……那个叫漆昊的学生,他没在我们学校啊。”
……
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啊。
燕大是真踏马的走了狗屎运,把漆昊招了进去。
众人抬头看了眼台上气得说不出话的邱院士,决定还是忽略掉这个真相比较好。
第二天清晨,田院士原本想顺路去遥感楼看看昨晚项目组加班的进展,毕竟马上就要和俄方代表团开展闭门技术谈判了,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数据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在遥感楼大厅的转角处,田院士正好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梅工。
此时的梅工一脸疲惫,似乎是在实验室里熬了通宵。
“老田!哎呀,你今天怎么来了!”梅工一看到田院士,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双手一把攥住田院士的手臂。
“老梅,你这是怎么了?”田院士打量了梅工一眼,“多大岁数的人了,还在实验室里跟年轻人一样拼命。”
“还不是你学生干的事。”
“我学生?谁啊,闯祸了?”
“漆昊,你别紧张,他没闯祸。”梅工看见田院士脸色一变,把他带到了一间会议室,说明了情况。
“昨天的对接会上,漆昊表现不错,不光指出了双旦大学模型上的问题,还拿出了一套新的模型出来。”
“什么?!”
“那现在呢?最终的长期轨道工况模拟和多系统联合兼容仿真跑得怎么样了?数据结果出来了吗?”
“还在跑,下午才能出来。”
说到这里,梅工有对田院士嘱咐道:“老田,这次小漆的表现已经可以用惊艳来形容了,虽然新模型的数学逻辑完美无缺,但工程上的事情你也知道,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参数对标出了问题,最终的仿真曲线也可能会有偏差。”
“所以,即便下午出来的结果没有预想的那么完美,你回去了也千万不要责骂这孩子。”
“我听说他才来京城,这次刚入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奇迹了,可不能因为一次工程对标的起伏,挫了这孩子的锐气。”
听着梅工这一番的嘱咐,田院士好笑地摇了摇头:“老梅,你这纯属是想多了。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我因为学术上的问题,去无端责骂我的学生的?科学研究本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要是连试错的容错度都没有,我们还搞什么自主创新?”
梅工笑了一声:“是吗?你这个导师倒还不错,但我昨晚可是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隔壁清大数院的人可挨了不少骂。”
梅工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数学博导,脾气都会跟火山爆发一样呢。”
“咳……”
听到邱院士和隔壁这两个词,田院士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试图维持住自己作为院士的一脸正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田院士无奈地把保温杯放在长椅上,笑骂道:“清大是清大,我能跟他们一样吗?”
“至于我们燕大……”
田院士有些得意:“我们燕大有漆昊在,这口气,隔壁估计要憋到退休了。”
“哈哈哈!”
听到这儿,梅工和田院士默契地笑了出来。
当天下午。
梅工和漆昊等人正等待着实验的仿真结果。
“梅工!结果出来了!”孙主任来后,立刻说道。
“怎么样?!快说!”
“梅工,我这儿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您先听哪一个?”
“先说坏消息,别磨叽!”
孙主任手里第一张图纸铺在桌面上:“坏消息是,双旦大学和我们之前联合搞的那套经典维纳过程模型,在跑完轨道全周期动态仿真后,确实出现了漆昊昨晚指出的漏洞。”
孙主任指着图纸上一条在后期直接飞上天际的绿色曲线,神色凝重地说道:
“由于太空地影期极端的温度梯度交替,经典模型在处理长程非马尔可夫记忆时产生了灾难性的误差累积,在模拟到第三百天左右的时候,星载钟的相位累积漂移误差就已经超过了 180纳秒!”
“这个误差,不仅会让我们的兼容性判定余量失效,还会让卫星在轨道上直接失去高精度授时功能。”
“所以,我们之前的实验路线,也重新设计。”
听完这个坏消息,梅工反而舒了一口气,看着漆昊笑道:“万幸啊!要不是你,我们这次损失可就大了。”
“那好消息呢?”
“梅工……这就是我要说的好消息,漆昊的模型,在长周期动态温变测试下,和俄方那条温漂曲线,并不相符。”
“什么?!”
梅工和其他人都愣住了,原本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梅工直接站了起来。
“不相符?!这算什么好消息?!如果他的模型连老俄手里的实测温漂数据都拟合不上,那我们大后天拿什么去跟他们谈判?”
“漆昊的模型,虽然和俄罗斯格洛纳斯那条蓝色的温漂曲线在细节上不相符,但根据我们的内部数据,它跟美国 GPS Block IIF的在轨温漂特征,拟合度高达 99.2%。”
办公室里面的人都站在原地没说话。
漆昊也处于不敢相信的状态。
之前他对整套模型做了优化,但完全没想到,他好像一不小心,优化过头了。
现阶段美国原子钟技术明显高于俄国的原子钟技术,漆昊这套模型如果和美国一方的拟合度更高,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们的原子钟技术大概率要超越俄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