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送命题！
十天后，ICG会议如期召开。
简单来说，所谓的ICG年会，就是全球卫星导航界，测地学界以及天体动力学领域的武林大会兼华山论剑。
在这个会议上，来自美国喷气动力实验室，欧洲航天局，俄国航天局等机构的学术大牛，每年都要聚在一起，扯一下到底地球板块漂移了多少，哪家的星载原子钟又慢了。
而这一次，大牛们的论剑地点，被放在了圣彼得堡。
圣彼得堡原来叫做列宁格勒，也就是二战中被德国围了八百多天的那个地方。
时间慢慢往前，如今的城市褪去了战火硝烟，留存下满城的欧式建筑和交错的河道碧水。
这个地方现在也被称为是北方威尼斯，但在搞科研的人看来，可不止文艺之城那么简单。
圣彼得堡这么多年来在基础科研上下了不少功夫，当年苏联绝大多数卫星轨道测算理论，大地测量基准体系和航天器热动力学模型，都有这座城市的各个研究所里的功劳。
虽说后来苏联解体，俄罗斯的航天项目一度因为经费紧张大受打击，但圣彼得堡那些研究所和实验室底子还在，格洛纳斯系统能在当年的寒冬里活下来并支撑到今天，少不了这帮人的努力。
所以，这次把ICG年会放在圣彼得堡举行，俄罗斯人其实非常高兴，这算是他们为数不多能作为主场的舞台了。
现在正值俄国诗人普希金笔下最著名的黄金秋天，涅瓦河南岸的冬宫静静注视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师兄，今天我们来这儿干什么啊？”塔夫利宫那巴洛克帝国风格的宏伟廊柱下，蒋绍的师妹秦念有些不解地紧了紧外套，看着身边正对着手机地图一脸迷茫的师兄。
“还不是陪咱导来找他的朋友，导说这里有一位研究大地测量学的俄国老朋友，今天难得有机会，必须得来见个面叙叙旧。”
秦念看着眼前的塔夫利宫有些兴奋地说：“那我们一会儿要进去吗？”
“我听说这地方是叶卡捷琳娜二世为她情夫格里戈里·波将金亲王修建的，看起来好大啊！”
“师妹，你能不能少看点八卦。”
“那不行，我每天的生活除了数学就是数学，再不看点八卦，我的大脑估计会直接因为CPU过载宣告报废的。”秦念理直气壮地叉腰说。
正当两个人在长廊下嘀咕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人的导师，燕大数学系教授宋启航，正裹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快速地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你们两个在那研究什么呢，赶紧的，把衣服整理一下，跟我进去，今天带你们见见世面。”宋启航招呼了一声，便领着两个徒弟，熟门熟路地穿过守卫森严的宫殿安检通道，进到了大厅。
在大厅的一角，宋启航很快就找到了他的老朋友，俄罗斯测地与空间物理动力学实验室的帕维尔教授。
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热情地拥抱了一下，随即便用英语交流起来，蒋绍和秦念在一旁也不敢多听，两个人干脆跑到一边，蹭一点会场提供的点心了。
聊了约莫十几分钟，帕维尔院士突然挑了挑那两道浓密的眉毛，有些神秘地对宋启航说：“噢，亲爱的宋，说到你们燕大，我今天在主会场的走廊里，好像见到你们学校那位天才了。”
宋启航微微一愣，随即失笑道：“我们燕大的天才？你指的是哪一个？许晨阳还是恽之玮？”
帕维尔连连摇头，用手势比划着：“不不不，比他们要年轻，是那个最近刚刚在数学四大顶刊之一发表了论文的天才！”
宋启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珠子微微瞪大：“漆昊？！你看到漆昊了？这不可能啊，他现在应该在燕大里，老老实实跟着田院士研究课题吧。”
“不知道，我看着很像他，他当时跟在华国卫星导航代表团的队伍里。”帕维尔耸了耸肩，两人又聊了几句，随后因为有分会场的报告要主持，便拍了拍宋启航的肩膀，先一步走人了。
看着老友离去的背影，宋启航整个人都有些风中凌乱。
他师弟跑圣彼得堡来了，田院士知道吗？
宋启航转过头，刚好看到主会场的入口处，一个黑发华国少年，正一边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一边慢吞吞地往里走。
我去，还真是漆昊！
宋启航快步走到一个没人的偏僻长廊拐角，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老师，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漆昊他现在在哪儿呢？”
“漆昊？哦，那孩子啊。”电话那头，田院士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我寻思着普通培养方式不适合，就把他送进北斗项目组内，让他在那当个实习生熟悉下这种大项目。”
“怎么，出什么事了？”
“老师，您的小徒弟现在已经跑到俄罗斯圣彼得堡的塔夫利宫来了，而且，他现在正跟着我国北斗官方代表团的队伍，准备进主会场呢。”
“什么？！”
“北斗的人把这小子带去圣彼得堡了？这群人想干嘛？”
“我也不知道，我这刚跟着他进会场。”
“那你帮忙看着点漆昊。”
“知道了，那老师，我先不跟您说了，我得盯着他点。”
宋启航挂断电话，顾不上解释，一把拉起还在旁边研究壁画的蒋绍和秦念：“走了，跟上前面那队人，我们进主会场！”
主会场的阶梯坐席上，此时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来自全球各大导航系统的专家。
宋启航领着两个懵懂的徒弟，行色匆匆地在后面的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蒋绍刚一坐稳，有些好奇地往前面官方代表席上扫了一眼，这一扫不要紧，他在一群外国人中认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卧槽！”
“蒋绍，注意会场纪律！”宋启航提醒道。
“不是，导，您看第二排左边的那位，那不是我师叔吗？！”
秦念在一旁有些纳闷地眨了眨眼，顺着蒋绍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个年轻得过分的清秀侧影：“什么师叔啊？师兄，你什么时候多了个比你还年轻的师叔？”
“那就是漆昊！之前跟你提起过的。”
秦念这才恍然大悟：“我们师叔来这干嘛？”
在三人的注视下，主持人出现了。
主持人做了开场后，大家开始了正式的会议。
随着会议议程的推进，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本届会议的核心议题。
比如像是多系统时间与地理坐标基准的统一，如何让GPS时间、北斗时间和格洛纳斯时间之间实现纳秒级的互操作，是全球学术界都在攻克的难关，同时，各大系统在参考椭球体、重力场模型等大地测量坐标系上的细微差异，如何通过算法进行统一对齐，也是本次会议争论的焦点。
还有，受2011年3月霓虹东大地震及海啸的影响，本届会议还特别引入了一个紧迫的技术专题，利用GNSS进行防灾减灾与高精度实时定位。
也就是说如何在地震、海啸等极端自然灾害发生时，利用卫星信号在盲区进行厘米级的灾情评估和地壳形变监测，成为了各国专家共同关心的技术点。
最后，终于轮到了华国的iGMAS提案。
主席台上，担任全球卫星导航系统国际委员会大会工作组华方负责人的文老，缓缓走上了讲台。
看着文老上台，宋启航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文老专业水平极高，由他来主导这次会议，再合适不过的了。
然而，文老站到麦克风前，并没有打开自己的演示文稿，而是面带微笑缓缓开口：
“女士们，先生们，为了让大家能够理解我们倡议建立iGMAS监测评估系统的物理必要性，我们准备在本次大会上，向全球首次披露一项关于精密定轨动力学底层的重大发现。”
“为此，我特意邀请了我们的研究员，来代替我进行接下来的技术宣讲。”
宋启航三人看清楚上去的人是漆昊后，都惊讶了。
他们现在十分好奇漆昊会在上面讲什么。
此时，台下的反应十分微妙。
当前排的欧美专家们看到走上台的竟然是一个年轻得像是个刚从大学毕业的亚裔面孔时，一个个都看向了文老，仿佛不理解在如此关键的国际峰会上，华方为何不派出资深专家，反而让一个年轻人登台宣讲？
几名穿着NASA标志外衣的白人工程师甚至连笔记本电脑都没合上，自顾自地继续敲着键盘，根本没打算去听漆昊要讲什么。
在他们看来，这个叫iGMAS的提案无非是华国为了在全球部署接收机而搞出来的一个噱头，现在派个这么年轻的小孩上来，大概也只是照本宣科念一念文稿罢了。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不打算和大家讨论那些繁琐的倡议，也不打算去复述一遍PPT上关于iGMAS架构的套话。”
漆昊知道这群人早就听腻了PPT，所以想换种方式。
“今天，我们只聊两个数字，3.5毫米，和5.8毫米。”
此言一出，原本正在低头忙自己事情的专家们，被数字吸引，抬头看了一眼漆昊。
“如果台下的诸位，曾经在过去的五年里，用国际上先进的IGS经验光压模型进行过卫星轨道精密定轨……”漆昊单手插兜，空出的一只手在电脑上轻轻一点，调出了一张干净的残差分布图。
“那么你们应该会发现，当卫星进入地球地影区、太阳光压完全归零的瞬间，原本应该完美收拢的激光测距残差，总是会发生一个微小但却顽固的剪切偏差。”
屏幕上，红、蓝、绿三条基准线清晰无比，尤其是绿色那代表绝对真值的SLR激光散点，在进入星蚀区的瞬间，那一些向外偏离的 3.5毫米跳变，被高倍放大在了巨幅投影上。
“这个现象，我想在座的很多专家都注意过。”漆昊神色平静，“但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选择性地忽略了它，在主流的学术报告里，它被贴上了星蚀期复杂大气多路径噪声、原子钟温漂或者是接收机偶然误差的标签。”
“大家默认在这个毫米级的灰色区间里，我们可以用更多的经验参数去强行拟合。”
“毕竟，3.5毫米嘛，在高空连一根头发丝都算不上，完全在大家的系统容忍阈值之内，对不对？”
底下坐着的人不由自主地点头。
平心而论，在高空上，3.5毫米的系统性偏差确实太小了。
只要总体残差还能看得过去，谁会去为了这区区3.5毫米去重写定轨动力学代码？
“但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往往就藏在这些被大家选择性忽略的角落里。”
“为了消解这个由于卫星进出地影导致的系统性残差，我尝试对传统的ECOM经验光压模型进行了一次算法重构。”
“我没有引入任何新的物理力学参量，只是基于一种非保守力加速度的动力学矩阵逆向解算算法，对原有的9参数ECOM经验力模型进行了重构，通过引入一个与轨道相位角、太阳升角高度相关的自适应状态转移矩阵，在算法层面对微波测距与SLR激光绝对真值的偏差进行闭合解算。”
台下，原本几个连笔记本都没合上的NASA工程师，此时终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屏幕上的公式。
然而，在短暂的审视之后，米勒教授提出了问题：“这位年轻的华国学者，你的数学功底很好，至少在状态转移矩阵的对角化上，你处理的非常漂亮，但我想提醒你的是，定轨动力学是一门建立在牛顿力学和物理客观现实上的科学，它不是纯数学的数字游戏。”
“你所说的这套动力学矩阵重构算法，在本质上更像是一种高明的经验样条拟合，你用一组数学公式，把北斗卫星在这个特殊弧段的测距残差给强制抹平了，是的，从数学上看，你把3.5毫米归零了，但这种算法游戏没有任何物理泛化性。”
“说得直白一点，你只是针对北斗的这颗卫星，在这一段特定时间里定做了一套算法，如果把这套算法套用到其他卫星，或者其他导航系统上，你的这套还能管用吗？”
底下坐着的伊万凑到里亚比宁身边，说：“华国人怎么突然想起来玩这套？”
“别说话，继续看他的反应是什么。”
台上的漆昊听完米勒教授的问题，直接说：“你刚才说得非常对，如果我只是针对北斗的特定数据进行了经验拟合，那么一旦脱离了北斗的星体参数，这套算法什么情况确实是未知的。”
“所以，我特意在来圣彼得堡之前，问国际SLR观测网申请了一份第三方系统的数据。”
“我选择的数据，来自俄罗斯的格洛纳斯。”
此言一出，里亚比宁等俄国人都坐直了。
怎么还扯到格洛纳斯头上了，友谊的小船该不会说翻就翻了吧？
台下各路欧美专家也互相交换诧异的眼神，谁都没料到对方直接甩出格洛纳斯实测数据当佐证。
会场大屏同步切换画面，完整调出 2011年格洛纳斯多颗卫星的 SLR原始观测数据，左边是传统 IGS标准模型解算出来的厘米级散乱残差。
右侧就是漆昊这套矩阵重构算法跑完后的收敛曲线，原本杂乱无章的误差直接收拢，离散幅度直接缩小。
专家们纷纷照着漆昊给出的逻辑开始尝试验证，来自德国的哈拉尔德教授率先完成了：“这套矩阵重构的约束条件是通用多星座形式，不绑定任何单一卫星的星体几何参数，纯数学框架具备跨系统适配能力，从推导逻辑来看完全成立，不存在专属拟合的局限。”
这句话让全场开始了讨论。
前半场所有报告翻来覆去都是对现有 IGS模型的小幅修补，翻不出半点新意，这会儿漆昊实打实拿出跨星座验证结果，瞬间把全场注意力全抢了过来。
有人紧盯屏幕上两组残差对比图，有人互相讨论着，原本沉闷的会场热闹起来，小声赞叹此起彼伏。
不知是谁率先抬手轻拍手掌，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慢慢汇聚成片，越来越响亮，覆盖整片会议厅。
尼兰看这个场面暗道不好，他侧头给身旁的佐藤递了个眼色，下巴微抬示意他上前发问。
佐藤立刻问道：“这位先生，请问你是北斗项目专职资深工程师吗？能独立完成这套跨星座通用矩阵重构模型，至少拥有多年一线轨道解算的从业经验吧？”
漆昊老实回答：“算不上工程师，我只是北斗实验基地的一名实习生。”
全场上百位深耕 GNSS的行业大牛，都不敢相信地看着漆昊。
脑子里只剩下同一个念头：你要是实习生，也是史上最强的实习生吧！
普通实习生，谁能做到这份上！
佐藤挤出笑，继续说：“华国代表团的实习生培养机制确实令人赞叹，不过，格洛纳斯系统的轨道设计和信号体制在业内是出了名的特立独行，在科学界，用一个本身就存在较多系统噪声的样本来证明某种通用性，在样本选择上未免有些有失公允。”
“如果这套矩阵重构算法真的具有物理泛化性，那么只测试格洛纳斯数据算什么？要测，就应该测国际公认的，运行最稳定的GPS！如果你们的算法能把 GPS已经趋于极限的残差再往下压一压，我们才会真正承认你方方案的领先地位！”
一时间，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漆昊身上。
在不少外国专家看来，这是一个几乎无法完成的送命题。
毕竟 GPS是金字塔尖的行业标杆，想在完美的白玉上挑出一点瑕疵出来，还要当场解决，太难了！
他们认为华国人应该不会答应这么离谱的要求。
漆昊此时反倒乐了。
你人还怪好的！
他本来还在琢磨，待会儿要找什么借口，拿到GPS的原始数据，结果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小日子先生居然如此热心肠。
“没问题，我要原始数据，可以吗？”
“当然可以。”
佐藤快速答应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应该没有被套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