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该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波波夫金板着脸没有立刻说话。
你这个老院士,怎么向着华国人了?
正常流程难道不应该是他们提出方案,华国欣然接受吗?
怎么现在反过来了?
要知道,自从这个项目立项以来,俄方就占据主导,华方只不过是听话的小弟。
现在福波斯-土壤自己出了问题,推进舱主发动机点火失败,连带萤火一号一起卡在近地轨道,眼看就要变成一堆太空垃圾坠毁在太平洋里。
俄方内部早就统一了口径,任务已经注定失败,记录残余数据,监测轨道衰减,等坠毁,收尾止损。
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接受失败的准备,心态已然放平,甚至连后续的事故报告,对外说辞,责任划分预案,都准备开始拟定了。
谁也没料到,向来安分配合,默默跟进的华方,居然完全不按剧本出牌。
小弟没跟着一起郁闷,还掏出一份方案,说这玩意儿其实还能抢救一下。
关键泽列内院士也说可行。
业内所有人都清楚,泽列内院士的认可,含金量重得吓人。
作为俄罗斯科学院空间研究所的核心学术带头人,他在深空探测、空间物理、轨道力学研究了数十年。
经手过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所有深空探测项目的论证与评审,见过无数方案和推演,他极少对他国方案给出高度评价,更不会轻易为一份应急方案背书。
这次敢肯定华国的方案,看来确实值得一试了。
波波夫金压下心里那点复杂情绪。
“我需要联系拉沃契金。”他站起身,“这个方案要落地,绕不开总设计单位。”
电话那头,马尔蒂诺夫的脾气依旧像块又硬又臭的石头:“波波夫金,你在告诉我,我们要采纳华国人的方案,来救我们自己设计的探测器?”
“是抢救数据。”波波夫金纠正。
“这有区别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承认,福波斯-土壤的星载计算机芯片选型有问题,承认我们的数据处理有缺陷,承认我们几百号人搞不定的事,被华国专家解决了!”
会议室里几个拉沃契金的老工程师也跟着附和,大家一度僵住。
关键时刻,泽列内院士接过了电话。
老院士没跟马尔蒂诺夫争面子问题,他只是问:“马尔蒂诺夫,我问你,萤火一号的磁强计和等离子体探测包,硬件是不是完好的?”
“是。”
“那我们现在按你的方案,让它全程休眠,等它烧毁在大气层里,五十年后,历史上会怎么写?会写福波斯-土壤失败了,顺便还浪费了一台完好的科学载荷,连一个字节的有效数据都没留下。”
“而如果我们采纳这个方案,哪怕最后只抢回来一些数据,那也是人类第一次在这种失控姿态下,从被地球磁场淹没的信号里,把有用数据捞出来的记录,马尔蒂诺夫,你要哪一个?”
马尔蒂诺夫是个骄傲的人,但他也是个科学家,骄傲能让他嘴硬三分钟,科学失误却能压他一辈子。
他终于开口:“方案的姿态调控部分,残存推力器的点火策略,谁来验证?燃料余量不多了,算错一次,探测器立刻就没了。”
这话一出,等于松了口。
泽列内院士直接说:“我来!”
挂断电话,波波夫金转身面向华方团队。
“华方的方案,我们正式接收,接下来的20小时内,两国的地面测控站将全力配合,把这套算法跑通。”
李工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这意味着,漆昊方案,正式启动!
漆昊是被手机消息吵醒的,他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屏幕上是孙主任连发的几条消息,最上面那条写着:“方案通过了,正式启动!”
他愣了一下,脑子才转过来。
昨晚散会的时候他还想着,接下来大概就是俄方接手,自己顶多远程当个顾问,偶尔答疑,剩下时间估计没他什么事了。
但显然美好的愿望,没那么容易实现。
他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下楼吃早饭,孙主任就告诉他要去开会。
去了会议室,苏主任告诉他要举行视频会议。
“拉沃契金那边复核了你的点火时序表。”
“结果他们提了四十多个问题。”孙主任苦笑。
“这些问题有些我们的专家能解决,有些只有请你来解答了。”
漆昊同意了。
因为漆昊涉及的项目原因,所以没有让他坐在摄像头范围内,全程孙主任负责出镜,漆昊在旁边负责回答。
俄方视频会议室里,坐了乌泱泱一片人。
拉沃契金的技术骨干几乎来齐了,最前排是昨天那个总设计师马尔蒂诺夫,旁边是负责推进系统的首席工程师,一个叫科瓦廖夫的大胡子,泽列内院士也在。
科瓦廖夫一上来就没客气,把一张点火时序图甩到共享屏幕上,用俄语开炮:
“第一个问题,你的时序表里,第三次姿态修正安排在轨道阴影区出口后八十七秒,可这个时候探测器刚从地影里出来,太阳能帆板还没充分预热,母线电压会有一个瞬时跌落,你在这个节点点火,你确定供电撑得住?”
这算是个刁钻问题。
阴影区出口的电压波动,是航天器设计里出了名的坑,很多人在这儿栽过跟头,科瓦廖夫问得又快又狠,摆明了要给华国人一个下马威。
漆昊回忆了一下他的方案,说:“科瓦廖夫先生,你说的电压跌落确实存在,但它不是问题,是我特意选的窗口。”
科瓦廖夫一愣:“你说什么?”
“帆板从地影出来的时候,输出功率是渐升的,有一个大约一百二十秒的爬坡段。”
“如果我把点火放在爬坡的中段,避开最低谷,又不用等满功率,母线电压虽然低,但推力器需要的其实不是母线,是它自己那组独立的电组供电,电组放电特性平坦,这点电压波动它根本不敏感。”
漆昊说到这里,没忘记补一刀:
“真正敏感的是姿态陀螺,而陀螺的功耗,在你担心的那个时间点,只占母线的百分之三点二,我们的人算过整个供电分配表,跌落最严重的时刻,系统余量还有百分之十九,你们知道吗?”
科瓦廖夫语塞,他还真不知道。
他准备了一肚子反驳,结果对方不但知道电压会跌,还知道跌多少,哪个部件敏感,余量剩多少,连他自己都得翻手册才能查到的数据,人家张口就来?
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第一个回合就这么过去了,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原本抱着来找茬心态的拉沃契金工程师们,问题问得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客气。
一个负责数据链的年轻工程师问:“你的稀疏重建算法,为什么假设空间粒子信号在小波域是稀疏的?万一它不稀疏呢?那你的整套分离不就垮了?”
“稀疏性不是我拍脑袋假设的,是有物理依据的,空间粒子的通量事件,本质上是脉冲式的,一个高能粒子打上来,就是一个尖峰,背景是平的,这种尖峰+平背景的信号,在小波变换下天然稀疏。”
他顺手在纸上画了个波形,举到摄像头前。
“至于你担心的万一不稀疏,我们做了预防,就算某段数据稀疏性变差,它会自动降低压缩比,宁可多留噪声,也不误杀信号,我们宁愿事后多花点算力去二次清洗,也不接受把真信号当噪声扔掉。”
“数据这东西,删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毕竟萤火一号目前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那个俄方年轻工程师埋头飞快地记着笔记,然后抬起头,语气客气了不少,你字不知不觉换成了您。
“那您这个自适应阈值的收敛性,怎么保证?会不会震荡?”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推力器点火,到帆板对日策略,到数据帧的BCH纠错码怎么和俄方原有的下行协议对接。
漆昊全程没翻过他的方案文件。
不是他记性好到变态,是这些东西他在方案完全成型之前,早就在脑子里推演了不知道多少遍。
别人看到的是几十页的纸,但这些纸上的内容,已经在他脑子里面了!
马尔蒂诺夫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听。
作为总设计师,他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方案,PPT做得天花乱坠,一问细节就露馅,一问工艺就打哈哈,一问最坏情况就开始我们再评估评估。
可漆昊不一样。
漆昊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问他这个能行吗,他不会拍胸脯说能,而是会告诉你在什么条件下能,超过什么边界会崩,崩了之后有什么兜底,兜底还失效的概率是多少。
搞数学的,主打一个严谨。
可以说,漆昊每一次回答,后面都跟着一整套严谨的边界条件。
这种人,你没法糊弄,也糊弄不了他。
关键对方俄语也流利极了,完全把一旁的翻译当成了摆设,和他们完全是无障碍交流的。
可惜看不到对方的样子。
马尔蒂诺夫现在越发认为对方大概率和俄国或者苏联有关系。
摄像头角度刁钻,从头到尾只能看见对方的一双手,那双手在纸上写公式的时候根本就没怎么停过。
马尔蒂诺夫盯着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但看不出来归看不出来,经过漆昊讲解,他们发现方案是真香。
有了方向,他们行动也快。
俄方把萤火一号残余的下行数据打包,一批批传给华方,漆昊的稀疏重建和BCH纠错跑起来之后,原本被判定完全无效的一堆噪声帧,硬是被捞出了一段段清晰的通量曲线。
拉沃契金的工程师们围着屏幕看那条重建出来的曲线时,谁都没说话。
他们以为已经丢掉的数据,现在居然真的出现了!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NASA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却轻松得多。
福波斯-土壤在近地轨道趴窝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全世界。
发射后主发动机点火失败,探测器卡在停泊轨道下不来,眼看就要变成一颗昂贵的太空垃圾!
这种事,对同行来说,说不幸灾乐祸那是假的。
尤其是俄国人前脚还在国际会议上把深空探测吹得天花乱坠。
办公室里几个工程师端着咖啡,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这场事故。
聊着聊着,有人忽然发现了一件怪事。
按常理,俄国出了这么大的娄子,第一反应应该是满世界找人帮忙,怎么连欧空局那边都没有再接到俄国人请求帮忙的消息了。
俄国人有点安静得过分啊。
“福波斯-土壤上面还挂着华国的萤火一号呢,华国人一分钱没少花,现在探测器要坠了,他们不着急?”
“怎么都没有看到华国人出来指责俄国的?”
另一个年长些的工程师说:“华国人和俄国人的关系,从来就不能用常理去猜。”
“为什么?”
“早期华国的密报里,一直用辰兄暗指苏联,就是把苏联比作北极星,说是什么取自《论语》,具体的哪一句我记不住了,你们知道华国文字都咒语一样难记。”
有人一听,立刻说:“这也太夸张了,把对方比作北极星,这是正经国与国之间的称呼吗?这情书都没这么肉麻的。”
有人顺嘴问:“那华国管我们叫什么?”
“不知道,肯定没这么讲究,要不然,早就传出来了。”
正说着,又有人插了句:“你们说,这俩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世界上你见过哪个国家,会派那么多专家跑到另一个国家去,手把手帮人家建工业体系的?”
“是啊,听说最初的计划里列了一百七十四项,后来经过反复调整,确定为一百五十六项,而真正正式动工建设的,是一百五十个,这些项目覆盖了钢铁、能源、机械、化工,几乎为一个工业基础为零的国家,搭起了工业的框架。”
年长的工程师继续说:“但是,几年之后,苏联又突然把所有专家全部撤走,图纸带走,合同中止,留下一堆没建完的厂房和一群一夜之间失去老师的华国工程师。”
“为什么突然就撤走了?”
“谁知道啊,这背后真正的原因,除了当事的苏联和华国两方之外,全世界没有第三个人真正搞得清楚。”
这其中美国也不例外。
美国的情报机构分析了几十年,档案翻了一遍又一遍,得出的结论无非是各种猜测,可偏偏在此之前,苏联和华国的关系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好到派专家、送技术、给图纸,这就让所有旁观者的判断,从一开始就被带偏了方向。
关系那么好的两家,怎么说翻脸就翻了?
猜的人多了,说法也就五花八门。
美国有档案记载,苏联撤走专家的最终目的,可能是想逼着华国走上一条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科学发展道路。
也不知道是不是美国人太相信华国和苏联的关系,才会想出这种理由来。
聊到这里,项目经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说:
“你们说,华国和俄国这次这么安静,会不会是在准备什么大事?”
众人一愣。
在他们这帮航天局工程师眼里,福波斯-土壤目前的状态根本没有抢救可能,华俄两家此时保持沉默,多半是在私底下为了几十亿的预算损失扯皮,争夺事故责任。
硬件都出问题了,任何技术挣扎都没有意义,他们绝不相信这两个自顾不暇的对手还能在这场死局里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你们想啊,福波斯-土壤都不听指令了,按理说他们该急得跳脚,结果这俩一点动静没有,既再不找我们帮忙,也不对外发声,安静得跟没事人一样,这一点绝对不正常!”
“他俩关系又如此亲近,肯定在谋划着什么!”
“谢特,他们该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