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混沌理论
混沌,究竟是什么?
无昼浩劫的降临,为世间带来了可憎的混沌,也将昔日美好的文明世界,蹂躏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可以说,它是一切的源头一是所有悲剧、所有恐怖、所有无边黑暗的起点。
正因如此,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混沌仅仅是一种纯粹的“恶”,一个与文明世界完全敌对的、不可名状的威胁。
人们不会尝试理解它,也不会试图探究它,只想与它保持最遥远的距离,并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地将其毁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希里安也怀有完全一致的想法。
憎恨源于本能,杀意即为正义。
直到他遇到了戴林。
不得不说,戴林真的是一位相当棒的朋友,光是认识他本身,便令人觉得是一种幸事。
他不仅为希里安重新校正了人生的目标,还抛出了一系列令自己深受震动、反复咀嚼的观点。“想要击败你的对手,首先,你要足够了解他。”
往日里,戴林的话语此刻仿佛仍在耳畔清晰地回响。
“混沌……”
希里安望着眼前那片静谧得近乎虚幻的蓝湖,复述起友人的观点。
“我认为混沌本身就像一种自然现象。例如闪电、风暴、地震、海啸……它本身并没有明确的、所谓的善与恶,仅仅是一种力量的体现。”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
“只是这种力量,与我们熟知的源能,有着截然相反,乃至疯狂、不可理解的性质。”
聊起这些时,一道灵光在脑海里闪过,他近乎本能地继续讲道。
“就像……在那遥远到一切才刚刚开始的启蒙时代!”
希里安语气变得兴奋,紧张又欣喜地看向身旁的好好先生。
“人们第一次意识到源能的存在时,这股可以缔造奇迹的力量,对于他们来讲,何尝不是一种未知的、难以理解的「混沌’呢?”
他回想着从书本与友人们那里学到的知识。
“但他们没有畏惧,而是通过不断地尝试与研究,最终成功驯化了源能,掌握了这种超凡能量,乃至在起源之海内,一步步飞升为了巨神。”
“哦?”
好好先生露出欣赏的神情,镜片后的目光难以捉摸,他反问道。
“也就是说,你觉得混沌仅仅是一种具备特殊性质的能量,在某种条件下,它也是可以被认知、甚至被驯化的?”
“我……”
希里安逐渐冷静了下来,摇了摇头。
“不,不太可能。”
他否决起自己刚才那大胆的狂想。
“混沌的腐化你我都清楚。
凡人只要触及,就会被异化成狰狞的妖魔,哪怕是无机物,也会在它的影响下生长出粘稠的血肉。”希里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亲眼见证过的确信。
“更不要说那些执掌权柄的巨神们,在混沌的浸染下,他们也一并陷入彻底的癫狂,最终沉沦为可怖的恶孽。”
他还想说些什么,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人沉默下去,目光死死地攫住那片幽蓝的湖面。
平滑如镜的水中,清晰地映出了他自己的倒影一一个渺小、困惑,置身于神骸与奇迹废墟中的凡人。好好先生对此只是笑而不语,将这片静谧全然留给了他。
良久,在这片连呼吸都显得突兀的绝对寂静里,希里安如同一位智者,陷入了漫长的、近乎自我拷问的沉思。
纷乱的念头如同湖底纠缠的藻荐,彼此撕扯又相互关联。
“也许·…”
某一刻,希里安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就像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也许,问题不在于混沌本身,而在于我们,是我们的肉体、我们的灵魂,天生就不具备驯服或容纳这种力量的能力。”
好好先生轻轻地点头,鼓励他继续。
“该怎么形容呢?”
希里安忽然感到词穷,愁眉苦脸起来,内心甚至涌起一股荒谬感,自己竟然在探讨如此形而上的问题。“就像一位天生的盲人。”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无论你如何向他描述光线的色彩、形状的轮廓、世界的瑰丽与宏伟,但他眼前永恒的黑暗,让他根本无法在脑海中构建出你所描绘景象的哪怕千分之一。”
希里安顿了顿,语气变得不那么确定,甚至有些磕巴。
“是否有那么一种可能,“我们’本身,就缺少了某种关键的东西?某种感知或理解混沌所必需的、无法言说的“感官’或“维度’?”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正因如此,作为人类的我们,才会在接触混沌时,只能被动地承受其侵蚀。
肉体疯狂增殖、灵魂扭曲异变……那不是学习或驯化,而是单方面的污染与覆写。
我们先天就“失明’于混沌的真实样貌,只能在它所带来的疯狂与毁灭中,窥见其最表层、最暴戾的一角。”
说到这里,希里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与放弃。
“又或者,混沌之中本身就蕴含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主动的「恶意’。
它并非一种中性的“现象’,而是一个有意志的“存在’,本能地抗拒被理解、被解析、被任何秩序所驯服。”
他带着无奈为自己做了总结,并辩解道。
“我想不出更多了。
说到底,我只是一名执炬人,这种探究真理的工作,应该交给星空塔的学者们才对。”
希里安的目光挪向好好先生,期待他的反应。
贝雷帽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无从判断他是否满意这个回答,还是早已预见了这一切。忽然,掌声响起。
好好先生轻轻地鼓起掌,稀疏的掌声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错的猜想,希里安。”
他赞叹道,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认可,还是仅仅在评价这份思考的努力。
好好先生没有直接肯定或否决希里安的猜想,而是慢悠悠地站起身,踱步到蓝湖的边缘。
他背着手,凝望着那片辽阔得吞噬一切声音与躁动的静谧。
“我曾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去研究混沌的种种,但和你提出的这些……嗯,颇具诗意的空想猜测不同,我的调查更贴近于实际,也更笨拙一些。”
“例如,一个最根本,也最实际的问题。
混沌,究竟从何而来?”
希里安不自觉地跟了过去,来到好好先生的身旁,听到这位老人用近乎抱怨的口吻低语。
“混沌总不能是凭空诞生的吧?对吧。”
希里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安地追问道。
“所以……你找到了混沌的源头了吗?”
“也许。”
好好先生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但我确实找到了一个疑似源头的存在。”
他缓缓擡起枯瘦的手指,笔直地指向那片平静无波的幽蓝湖面。
“就在这下面。”
一瞬间,希里安感到周遭的海水骤然冻结,无形的极寒穿透躯体,几乎要将灵魂彻底封存进坚冰之中。然而事实上,任何异样都未曾发生一一没有冰晶,没有凝结,只有心底不断涌现、几乎凝固思绪的刺骨寒意。
“我在下面发现了很纯粹的混沌。
纯粹到不掺杂任何杂质,将其最本质、最独特的性质完全凸显了出来。”
好好先生思考了一阵,像是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
“如果说,源能的特性是“无’,可以根据不同的命途,被任意塑造、歪曲、赋予形态,那么这份混沌的特性,就更近似于所谓的……“熵增’?”
好好先生缓缓说道。
“它总是不受控地走向失序与疯狂。
任何与其接触的源能,都会被它同化、侵蚀,突破一切原有的秩序与形态,最终只剩下刺耳的尖啸与永恒的混乱。”
希里安的眼瞳始终紧缩,浑身保持着紧绷与僵硬,努力消化着好好先生话语中庞大的信息量,试图从中捕捉关键。
“你最开始说的是,疑似源头的“存在’。”
希里安声音沙哑地指出。
“也就是说,这蓝湖之下所拥有的,不止是单纯的混沌……还有某种更为具体的“东西’,对吗?”“是的。”
好好先生点头肯定,语气依然平淡。
“那里确实有着某个具体的存在。不过请放心,至少在此时此刻,它还是一具尸体。”
好好先生吐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在静谧的蓝湖边清晰可辨。
“在白银圣庭最后的记录中,它被称之为……”
“无序狂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