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会面
对于克洛洛而言，这是足以铭记一生的一刻。
在这无限往复虚幻、无比单调的灰暗世界里，她等到了打破这一切的契机，也终于遇到了除自己之外，另一个活生生的、有心智的生命。
她欣喜若狂，几乎要不顾体面地叫喊了出来。
“来了！来了！”
克洛洛嘴里念念有词，近乎踉跄地从阶上跌落了下来，用力地拽紧扶手，强撑起身子，又卯足劲地前进。
她几乎是飞奔了起来，在一道道灰白麻木的身影间穿梭，肩与肩互相碰撞。
“哈……哈………”
克洛洛的胸膛急促起伏，喘息中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书库，来到了中央大道上。“喂！我在这！”
她弯下腰，扶起膝盖，竭尽所能地大喊。
但克洛洛的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被轻易地淹没在了人潮的喧喧扰扰中，无从辨认。
她再次迈动了步伐，用力地挥手，连蹦带跳。
可那道身影离这里实在是太远了，隔了好几座尖塔，一条条的街道，唯有冲天的火光依旧明亮。更糟糕的是，有一大股人潮迎面而来，像是一堵厚厚的海浪。
“该死的！”她大声抱怨，“怎么在这时候啊！”
在无限次的循环中，每当时间来到这一刻，就会有海量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前往大书库聆听讲座。
克洛洛倒霉地和他们撞在了一起，被裹着不断向后。
莫名的，她的心底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生怕对方在下一秒消失不见，就这样彻底消逝在了这座疯狂的城邦之中。
不安逐渐变成了歇斯底里的愤怒。
她对身旁碍事的灰白身影拳打脚踢，疯狂地咒骂道。
“你们这些麻木的行尸，别在这种时候碍事啊！”
就像在海浪里疯狂挣扎的人，克洛洛抓起其他人的衣领、袖口，硬生生地踩着他们的肩膀，摇摇晃晃地从人潮里站了起来。
脚下的人头攒动，前进依旧。
“真是对不起了啊！各位。”
哪怕上一秒很恼怒，情况如此紧急，克洛洛依旧很礼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大喊着对不起，一边踩着别人的肩头、脑袋，摇摇晃晃地逆人着人潮奔走。
一点点地将自己的位置挪到了边缘后，克洛洛全力一跳，蹬倒了几个倒霉蛋后，一举翻滚到了人潮之外没了这些碍事的家伙，克洛洛终于可以继续前进了。
她欣喜地仰起头，像是望向黑暗里的启明星。
但这一次，视线所及，那汹涌的焰火正在天际间一点点地褪去，塔尖的身影也已消失不见。一瞬间，心中涌动的狂喜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深寒。
克洛洛的动作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消失了……
那道身影消失了。
再反复望了好几次后，克洛洛彻底确定，那道突然降临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慢慢的，她跪坐在地上，攥拳殴砸地面，低吼道。
“该死的，克洛洛，你搞砸了一切！”
对方极有可能就和那些裂隙投影一样，只能存在极为短暂的时间，而自己显然错过了这个关键的窗口期。
她不清楚，对方下一次出现，又会是多少次循环之后，又或是再也不见。
“呼……”
克洛洛深吸了口气，强忍自责与悲伤，喃喃自语道。
“没事的，克洛洛，只是一个小问题，你还有机会，放轻松……”
她迅速调解起内心情绪，好不容易渐渐平静下去后，悔过的情绪一闪而过，险些再次击穿维持起的表情。
忽然，风雨里传来了阵阵略显尖锐的嗡鸣，像是有身着铁羽的巨鸟，正展翅撕裂空气。
克洛洛刚擡起头，一道沉重的黑影便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面前。
残留的余热扑面而来。
那是一具武装到极致的甲胄，半跪在身前，地面因其着陆而被震碎。
待其缓缓起身，腋下展开的折叠翼逐步收缩，背部封装的机械臂则迅速展开，黑漆漆的枪口，警觉似地指向四周。
甲胄挺直了背，完全的姿态投下深邃的阴影，将克洛洛完全包裹。
苍白六目投下光芒，将她的脸庞映照得一片惨白。
虽然距离第一次会面，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但克洛洛清晰地记得，对方应该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男性才对。
眼前这具森严甲胄是怎么回事？
仔细看去，克洛洛对于盔甲上那繁琐华丽的纹路，并不感到陌生。
在较高的巨构层级间，她见过类似的甲胄骑士在沉默巡逻，动作如机械般精准，周身充盈实质般的杀意克洛洛一度怀疑，如果不是自己被这座城邦完全忽视，在甲胄骑士觉察到自己的第一瞬，锋利的剑刃便会割开她的喉咙，击碎颅骨。
难道说，在自己持之以恒的行动下，城邦终于对自己有所反应了？
没关系，就算被杀死了，只要忍一忍死前的疼痛就好，反正当那毁灭的红光降临，自己依旧会在初始点醒来。
但如果真的死了……
克洛洛的思绪短暂空白了一瞬，释然地想到。
那也不错。
真真正正地死去，彻彻底底结束这无望的循环。
仅仅是这样想着，克洛洛便觉得身体一阵轻盈，像是快昏睡过去了般，仰头倒下。
可在最后一刻，一股不屈意志升起，她近乎倔强地反问自己。
就这么结束了吗？
不，显然不能。
克洛洛鼓足勇气地昂起头，紧盯那双冰冷的六目。
趁着对方还没有一拳砸烂自己的脑袋时，她下意识地说道。
“你……你好？”
所有雄心壮志的心理活动，都在这一句问好下溃不成军。
克洛洛用指甲掐着手心，只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
好在，这具甲胄没有挥拳，也没有拔剑，苍白六目只是诡异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尝试聚焦，将视线集中在自己的脸上。
“你真是有够礼貌的啊？”
希里安感慨完，近乎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道。
“如你所见，我应约而来了。”
其实，早在克洛洛冲出大书库时，希里安就已窥见了她的踪迹。
办法也很简单，只是切换了一下视野模式罢了。
在“迈入永恒”的影响下，所有灰白的身影，都像是一具具可以触摸的“投影”，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热源存在，有的只是与背景一样的灰白单调。
而克洛洛则是这冰冷世界内，唯一有所体温，心脏也在奋力搏动的存在。
克洛洛则完全呆愣在了原地。也不清楚，这是今天第几次出现这样的情绪了，
“你说过的，这座城邦会在午夜重置，”希里安的声音响起，唤醒了她迟缓的意识，“我们时间有限，该行动了。”
克洛洛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吐出，嘴里念念有词。
“看吧，克洛洛，转机总是这样不期而遇。”
安慰完了自己，她不问希里安是谁，也不问为什么这次，他竟穿起这么一身甲胄。
克洛洛起身，扭头朝着大书库跑去，呼喊道。
“先跟我来！大书库内有一处庇护所，可以豁免循环！”
这次换希里安呆住了，什么叫豁免循环。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将问题搁置，并迅速地做出了行动。
克洛洛奔跑到了一半，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低下头，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希里安一把扛在肩上，像是背负起货物。
希里安全力奔袭，一脚踏碎了地面，带起尘土与雨丝。
呼喊声在风里变得模糊不清。
“庇护所在哪？你来指路！”
克洛洛顶着迎面而来的狂风，努力地睁开双眼，眼见着希里安撞开了那些碍事的学生们，踩碎了漫长的阶梯，顺势还一拳将半掩的大门，硬生生地撞开了几分。
她莫名地感到一阵畅快，雀跃道。
“上五楼左转，有处间，那里就是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