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意外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明明太阳早已高升，可天色仍像是凝固在黄昏与黎明的交界，仅有微弱的亮度变化。
两人在森严宽敞的街道间穿行，空气里弥漫铁锈、机油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感到轻微的不适。
轨道电梯的轮廓在远处逐渐清晰。
身处远处时，它看似纤细，但等临近了来，才发现它的规模也相当之大。
轨道电梯孤零零地向上，犹如一座向所有来者昭示的信标。
在其周围，林立的黑色尖塔就像沉默的卫兵，尖锐的顶端刺破低垂的云层，表面流动起晦涩的微光。各式守卫武装遍布在尖塔之间的空地上。
有履带式自动炮缓缓转动着传感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有悬浮侦察器如幽灵般飘过，投射出冰冷的扫描光束。
更远处，穿着统一制式装甲的巡逻队，迈动整齐的步伐来回巡视，面罩上闪烁猩红的光点，如同黑暗中窥视的眼眸。
希里安放慢了脚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沸剑，武装背包也迅速展开，充沛的火力已就绪。
克洛洛紧跟在身后。
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迅速地抵达分之浮岛，还如此大大方方地行走在街道上。
气氛实在是过于压抑、肃穆，哪怕克洛洛明白，这些人无法觉察到自身的存在，但她仍感到难言的压力“不太对劲。”
希里安低声说，声音透过头盔，显得有些沉闷。
“人员的调动规模，未免也太大了。”
如果仅仅是常规巡逻，武装人员的数量或许还在合理范围内。
但当两人越发深入分之浮岛，逐渐靠近轨道电梯所在的中央区域时，更加森严狰狞的身影开始出现在视野边缘。
首先，是那些巡逻的武装人员们变了。
原本的单薄的身影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高大的甲胄骑士，臂甲外侧嵌着延长的锋刃，背部延伸出的导管如同怪物的脊骨，泛着危险的蓝光。
甲胄骑士们没有按照某一路线巡逻，而是像守卫般，长时间驻守原地。
克洛洛敲了敲希里安的臂甲，压低了声音。
“你们的甲胄很像啊。”
希里安眯起了眼睛，视觉系统顺势将画面放大，看清了那些森严的身影们。
一时间，他的心脏骤然一沉。
不止是像。
这一道道高大的身影们，其所穿戴的甲胄，无论是外观设计，还是关节结构，几乎与希里安身负的同械甲胄如出一辙。
为数不多的区别仅在于细节，对方的肩甲更宽，胸甲上多了一道垂直的加固脊，头盔的视界模块是单片式而非六目式。
同源，但不同型号。
这些警戒守卫的身影们，尽是一具具珍贵强大的同械甲胄。
不……珍贵与强大，也仅仅是对于后世而言。
在文明鼎盛的黄金时代里，这些事物随处可见。
两人继续向前，更为庞大的身影缓缓显现，犹如小山般，把守了各个要道。
希里安轻声惊叹，“天啊……”
他原本想称这些事物为大型支配装甲，但考虑到，在这一时代里，械骸命途尚未诞生，倒不如用灵匠们对某些大型机械造物笼统称谓。
巨械。
那是三头高度超过六米，躯干由多层复合装甲板拚接而成，四肢关节处裸露着粗大的液压杆与管道的骇人巨械。
它们的头部是扁平的楔形结构，没有五官，只有一排传感器如同复眼般排列，背部搭载的武器平缓慢旋转，黑洞洞的炮口扫过四周。
巨械们无需行动，光是屹立于此处，便是一座座难以攻克的火力堡垒，更不要说，下方还有大量的同械甲胄配合其防守。
值得庆幸的是，直到两人从巨械们封锁的要道下走过，它们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哇，真是吓死了，这些东西。”
克洛洛大喘着气，“真的是……无论做了多少的心理准备，见到这么可怕的东西，还是会本能地畏惧啊希里安不以为意，只觉得要是能解析这三头巨械的详细构造、设计细节，说不定能进一步推动文明世界的技术进步。
克洛洛翻起了背包，从里面掏出来一块打包好的黏团，塞进嘴里嚼嚼嚼。
嚼到了一半有些噎到了，拧开水瓶猛灌了几口。
希里安旁观了全程。
“我只是压力有些大，需要吃点甜食缓解一下。”
克洛洛想了想，又掏出一块黏团，问道，“你要来点吗？”
希里安说道，“不了，我只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把这场危险之旅，当成了一场郊游。”
“没办法呀。”
克洛洛无奈叹气道，“无论你怎么焦虑、压抑，也对现实产生不了丝毫的影响，不如放轻松些，对吧。希里安觉得自己有需要参考一下她的逻辑方式。
穿过了封锁线后，尖塔们变得越发密集，气氛也越发压抑。
某一刻，希里安突然觉察到一股强烈的震动，从浮岛的内部传来，像是一场局部地震，从建筑上抖下大量的雨水。
哗啦啦……
希里安压低了呼吸，侧耳倾听。
那不是爆炸声。
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爆炸。
那声音更低沉，更厚重，好想有什么巨物在浮岛内翻滚、碰撞。
紧接着，是第二阵、第三阵……每一次都伴随巨大波动引起的耳鸣，仿佛整座浮岛都在某种压力下呻吟克洛洛凑近了几分，几乎要贴在他的甲胄下。
“地、地震？”
“万米高空上的地震？”
希里安说着玩笑话，蹲下神身，将手掌按在地面上，仔细感受震动的规律。
“分之浮岛内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常。”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一些画面。
那是上一次循环的最后时刻。
克洛洛的呼喊尚未抵达耳畔，希里安正独自站在那无限上升的长梯上。
周围是飞速掠过的星光与破碎尘埃，而在某一刻、某一阶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沌威能，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那股力量是如此纯粹，如此疯狂，仿佛要将希里安的每一个细胞都撕碎重组，从根源之中畸变事物的所有。
事到如今，他仍记得自己当时所处的高度。
不出意外的话，正是临近分之浮岛的高度。
但不同之处在于，那时是临近午夜，而现在，才刚刚正午。
铅灰色的天空虽无阳光，但亮度明显更高。
时间对不上。
分之浮岛如此戒严的状态，显然是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与“迈入永恒”的仪式有关，还是和那股纯粹的混沌威能有所联系？
那么，去思考这样一种假设。
有混沌威能从分之浮岛、乃至更上方的、时之浮岛扩散，这些被调动起来的力量，尽是为了避免污染的进一步扩散，对内部施行了封锁。
然后……
随着时间的推移，混沌污染不可避免地向外扩散，在临近午夜时分，彻底突破了界限，在那上升的长阶上，被自己遇到。
希里安强迫自己停下了思考。
循环的谜团、历史的阴影、那些纠缠不清的因果。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拉起克洛洛，“继续前进，保持警惕。”
两人穿过一道道森严的防线，绕过几座已经停摆的冷却塔，沿途遇到的守卫越来越少，但那些巡逻的装甲小队和巨械们却在频繁调动。
每一次有队伍经过，希里安都会拉着克洛洛躲进阴影或掩体后，直到对方完全离开视线。
终于，他们抵达了轨道电梯正前方的中央广场。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圆形空间，地面由光滑的黑色砖石铺设，表面蚀刻复杂的同心圆纹路。根据希里安的知识累积，这应该是附着的源能回路，为某座不明的设施，提供源源不断的供能。广场周围还立起十二根高耸的圆柱，此刻只有四根还在微弱地闪烁，其余均已熄灭。
轨道电梯的基座就在广场正中央，那扇高达十几米的巨型闸门紧闭，表面布满了撞击与灼烧的痕迹。希里安嘱咐道，“一旦情况不对，你就立刻找掩体躲起来。”
“嗯。”
克洛洛用力地点点头。
换做之前，她可能还不怎么在乎自己的性命，反正无论是断手还是断脚，一次次的循环后，她总能复活归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一旦自己死在了这，可就没有机会，继续目睹时骸之都深藏的秘密了。希里安攥紧沸剑，武库之盾也随之展开，在身前撑起一面防护。
他缓步上前，检查闸门的状态，寻找继续向上的办法。
异变陡生。
先是空气的震颤。
一种高频的、几乎超越听觉极限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成千上万个金属片在同时摩擦。紧接着，广场东侧的一座圆柱的表面，突然疯狂闪烁，冒出大量猩红的光芒。
“趴下！”
希里安的警告与爆炸同时发生。
狂暴的火光从圆柱内爆裂而出，不是火焰的橙红，而是一种污浊的暗红色激流。
冲击波呈扇形横扫广场，地面上的砖石被整片掀起、扭曲、碎裂，如同脆弱的纸片，撞击在周围的建筑与希里安的身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巨响。
幸运的是，他在最后一刻将克洛洛扑倒，翻滚躲到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圆柱后方。
冲击波擦着掩体掠过，各种危险指数在视觉系统内疯狂闪烁。
如果仅仅是这些，还不足以令希里安高度紧张，真正令其感到不安的，是越发灼痛的掌心。钢铁覆盖的手掌之下，衔尾蛇之印燃烧出灿金的辉光。
尖叫着不安，诉说起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