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纷争的结束
让故事继续,让时间重新流动,让偏移的种种,回归其原本的位置。
于是,克洛洛像是与旧友重逢般,向着那金色的天幕招手示意。
沉眠了无数岁月的三重时轮,予以欣喜地回应。
刚开始,弥漫的流光中,传来稍显迟缓、滞涩的声音,像是布满锈迹的指针,艰难地摩擦、刮擦。但随着力量的完全苏醒,毛糙的锈痕被洗去,清脆的音节响起。
哒、哒、哒……
一声接着一声,汇成浪潮。
溢散的重重涟漪间,克洛洛轻声开口道。
“下次见。”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广袤的时骸之都。
环绕的海獭们,像是收到了统一的命令般,将力量消耗严重的伙伴们,集中保护在了群体的内部。而后,海獭们加快了游弋的速度,向着就近的一道道灵界裂口,钻了进去,远离这座城邦。一支接着一支,一道接着一道。
随着大量的海獭离开,一处处撕裂城邦的灵界裂口,也在克洛洛的意志下,被强行地弥合,涌动的色彩逐一褪去。
纯白的异色海獭远远地望了两人一眼,像是告别般,挥了挥手。
克洛洛挪过目光,点头示意。
随即,异色海獭带着它们的报酬,从三重时轮上剥离下的造物,钻入了灵界的裂口之中。
绚烂的颜色被一点点地抹除,消失不见。
至此,海獭们全面撤离,最后一道灵界裂口就此合拢,城邦重新归于封闭。
三重时轮再度传来宏伟的音节。
哒、哒、哒………
犹如时间逆流般,渐次清晰的声响下,时之浮岛开始回溯。
彩绘的穹顶在流光中被重新绘制,倾倒的石柱复位,坍塌的墙壁再度堆砌。
圣殿重新屹立,长阶一步步地延伸,终止于王座之下。
如同一场盛大的救赎。
斋粉重新凝结,灰烬聚合成形。
损毁的轨道电梯,从虚无之中一节节地升起,断裂的钢缆接续,升降舱镶嵌其中。
早已化作废墟的分之浮岛,焕发起了生机,解体的秒之浮岛也被重塑。
四分五裂的区块在空中挪移、嵌合,街道铺展、房舍立起骨架,街灯一盏盏地亮起,集市与广场在尘土中拔地而起。
曾在此消散的无数身影,也在这一刻如雾气凝聚般显现。
交谈的学者、嬉笑的孩童、驻足的男男女女……他们纷纷褪去了那模糊不清的雾色,一张张生动的脸庞从中浮现,彼此带着笑意,眼含喜悦。
恍若神迹,被争斗焚灭的一切事物,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归来。
克洛洛缓缓地放下手,回望了一下满脸震撼的希里安。
广袤的时之浮岛中,两人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单薄。
金色的天幕笼罩在头顶,与将至的红色雾霭比较,也变得狭窄、局限,犹如暴雨里撑起的一顶小伞。而当这一切映射至现实之中,则体现于不断凝实、缩减的光域中。
高墙外,默瑟视线快速闪动。
他一边观望那膨胀至极限后,陷入快速衰减状态的光域,一边又凝望向前方,严阵以待。
随着美食家的死去,他留下了一份无比糟糕邪异的礼物。
有那么一瞬间,默瑟都怀疑,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引导时骸之都的上浮,颠覆伤茧之城。仅仅是设法接近此地,然后,将这份灾难遗弃于此。
指节。
那枚充斥着邪异之力的指节,宛如另一种形式的原初混沌般,安静地悬停于地面上方。
它正处于休眠中,没有主动释放任何力量。
但仅凭借存在这一本身,指节自行辐射、散播的种种气息,就已对周遭的现实,造成了极大的压力。地面变得潮湿、柔软,渗出汩汩的鲜血,生长出细密的肉芽。
整个区域像是被冬日笼罩了般,寒风瑟瑟。
裸体的肌肤在短短几秒被冻僵,挂上了浅浅的一层冰霜,思绪也像是陷入了严寒般,难以进行有效的思考,更不要说,力量的运行更是陷入了冻结的阻塞。
一个人伤痕累累,一个人疲倦不堪,可他们都没有退缩,反而更进一步。
莱彻那布满血丝的眼瞳紧盯前方,声音嘶哑道。
“好吧,试试看吧。”
默瑟点了点头,魂髓高度阴燃,接连不断的火苗窜出伤口。
两人一步步踏入这极寒的领域,向着那指节一步步地逼近。
高墙之内,零零散散的战斗仍在继续。
某处燃烧的街区中,突兀地响起一声声呼啸的汽笛声。
下一刻,一道墨痕绘制,几乎拟真的列车轰鸣驶过。
凡是其所到之处,沿途的妖魔、拒亡者、乃至共一子嗣,纷纷被碾碎、撞穿,带起一片片血雾。即便有那么几个顽强的存在,在这一击下没有彻底死去。
列车……
列车也没有调头的打算。
荚速压低了身子,站在了列车头上。
从始至终他的想法都很简单。
所谓杀敌,主打的就是一个欺软怕硬。
能被列车一头撞死的,才称得上是自己的对手。
凡是撞不死、或是躲过去的,那算他们命大、实力相当。
作为弱者收割者,荚莲可没有心思,回头与它们交战,干脆操纵着列车,不断地向前挺进。原本,计划是如此完美。
直到又一声轰鸣中,一头小山般巨大的共一子嗣,拦在了列车的前方。
这一次,列车没能撞碎它,甚至没能凿穿血肉,强行地穿越过去。
持续的行驶下,荚蔼的源能早已接近了枯竭,很难再维持完整的结构性。
刺耳的撕裂声与突兀的撞击中,列车头镶嵌在了血肉里,一节节的车厢翻折在了一起。
荚速动作矫健,及时从中跃了出去,翻滚到狼藉的街道上。
正前方,绘制的墨痕缓缓消散。
共一子嗣本以为自己能大快朵颐一番,结果列车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饥饿的本能促使着它,摇摇晃晃地向前蠕动,腥臭的血气与混沌威能扑面而来。
荚速的脸色苍白,心想着。
“该死的,还是太得意忘形了。”
列车将敌人成群成群地撞碎时,他确实有种压抑被释放的畅快感。
但显然,荚莲有些沉迷于此,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远不如希里安那般,拥有着近乎无穷无尽的源能。事已至此……
该跑路了!
荚速扭头便狂奔了起来,共一子嗣发出凄厉的啸叫,像是滚动的山石般,紧跟其后。
各方势力打生打死之际,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愣是展开了一场赛跑。
就在荚速气喘吁吁,快要力竭倒下时,骤起的风声从头顶响起。
随后,他便眼睁睁地望着,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一举砸爆了共一子嗣的头颅,顺势将大半的身子,一并击垮。
鲜血与碎肉飞溅,均匀地涂抹在街道、建筑上。
荚莲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地狂喘。
就在他思考,这掉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共一子嗣又是生是死时。
突兀的、近乎刺耳的引擎声响起。
雪白的大灯从糜烂的血肉中亮起,快速转动的履带像是绞肉机般,碾碎了血肉,带着厚重的钢铁巨兽从中钻出。
合铸号带着腥臭的血气,疾驰而来,稳稳地停在了荚莱的身侧。
透过一侧的舷窗,一只狗正坐在驾驶位上。
义手砸了砸方向盘,合铸号发出了一声声刺耳的鸣笛。
舱门开启。
丛生的烈火与零零散散的交战中,破雾女神号始终悬停于伤茧之城的上空。
随着默瑟与莱彻协作,成功斩杀了美食家后,地表的一大威胁源,就此剔除。
洛夫家也在使用了大量的虚间后,成功将绝大多数的平民们,转移至光炬灯塔的庇护下。
战事继续向前推进,各个护卫舰敞开了机舱,向着地表投送起一具具运输空艇,空降起大量的支配装甲。
重新组织起来的武装力量,正逐步将恶孽子嗣们压制回阴影里,对各个城区进行根本上的净除。与此同时,凭借整支舰队的通力协作,覆写仪式已来到了最后一环。
仪式阵内,月蕨的眼瞳被纯粹的光芒填满,复现之力的引导下,笼罩全城的光域彻底坍缩了下去。由无数光芒勾勒起的城邦幻影,依旧屹立。
但很快,它们也产生了变化。
在复现之力的引导下,城邦幻影没有沉入灵界之中,相反,它们像是遭到了某种打击般,逐一崩塌、陨灭。
化作大地上的一捧斋粉,泛着余温的灰烬。
月蕨的嗓音低沉,念起了那则由希里安书写的,开放式的结局。
“最终,时骸之都……”
声音幽幽地响起。
越过了轰鸣不止的城邦,没入喧嚣不断的灵界,渗透进了封闭的时骸之都里,化作了一道凉爽的风……拂过希里安的脸颊。
他站在焕然一新的时之浮岛,向着四面八方望去,破灭的城邦已然修复,就连一丝一毫灵界的裂口,也被尽数弥补。
身旁,克洛洛双手抱胸,一副自傲的样子。
希里安想说些什么,话语到了嘴边,又出于种种缘故,闭口不言。
克洛洛留意到了这一点,丝毫没有巨神的架子,用肩撞了撞他。
“你看起来还有很多疑问。”
她笑意连连道。
“所幸,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希里安没有立刻发言,心中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念头。
他想问询更多关于克洛洛自己的事、细枝末节的事。
问她现在还是克洛洛,那么随着记忆的消化、时间的累积,她是否会变成另一个陌生的、面目全非的模样。
可希里安又很清楚,这珍贵的时间、仅有的问答,应当应用在某些更加关键的事情上。
涉及世界的安危,文明的存续。
希里安深呼吸,谨慎地用词道。
“为什么那时,封闭的时骸之都会投来锁链,选中了我?”
克洛洛毫不迟疑地解答道。
“因为三重时轮觉察到了,你身为圣裔的身份。”
回答不出所料,希里安继续问道。
“圣裔对于你们巨神、对于黄金时代而言,是有某些意义非凡的特点吗?”
这一次,克洛洛没有立刻应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里。
慢慢的,她开口了,但没有回答问题,反而讲起了另一段历史。
“第二纪元·纷争时代。
在这动乱的一个又一个千年之中,超凡者与巨神之间发起了前所未有的冲突,更有前所未有的风暴扰动起源之海,破裂又修复的缚源长阶中,诞生出逆反的半神之位……”
对于这段历史,希里安并不陌生。
先前,他便已从摩尔的口中,详细地了解到这一系列的过往。
可希里安知晓的仅仅是纷争时代的起因,而克洛洛将要讲述的,是纷争时代的结束。
“随着半神与巨神间的争斗加剧,各个命途间的冲突。
从现实世界的各座大陆与海洋,到喧嚣的灵界与起源之海,战争的烈度在不断提升,越来越多的奇迹造物损毁,沉入无边的海底。
就在所有人绝望地认为,文明世界会毁灭于这无休止的战争时……”
克洛洛停顿了一下,怀揣着敬畏道。
“有那么一位巨神出现了。
他制定了决定文明世界的律法,凡是反对的巨神皆死在了他的剑下,臣服的巨神则屈膝于他的王座前。就这样,这位巨神仅仅用了百年的时间,就以一己之力,强行结束了这场延续数千年的纷争。”故事到了这里,希里安想到了在之前言语里,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存在。
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克洛洛则上下启合,念出了那个存在。
“在后来,众神将他称之为「尊主’。”
克洛洛似乎回忆起了那道模糊的身影,眼中敬畏的深处,竟浮现起了些许的惧意与崇敬。
“尊主统一了巨神,执掌起了灵界与现实。
将时代向前推进,就此来到了黄金时代。
正是在他的意志下,容纳众神的万神殿拔地而起,建立起归于超凡的白银圣庭。
而在这宏伟连绵之下,在尊主的统治之中,尘世帝国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步诞生。
凡性与超凡进一步地结合,全世界团结在了一起。”
克洛洛语气带上了些许的缅怀,仿佛真的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般,喃喃道。
“由尊主开启的黄金时代里,他将文明世界的繁荣推至了顶峰,并全面整合了诺丝星的一切力量,向着天外进发。”
故事讲述到了这里,希里安的眼前不由地浮现起一幅画作。
那副名为《救世主》的画作。
那道被光芒笼罩,立于众神之上的身影。
真相到了揭露的时刻,克洛洛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尊主,正是一位圣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