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人一定要靠自己
吴终代入到那位天吴的视角,都觉得这觉悟太恐怖。
活了无数年,身经百战,历尽劫波的人皇,执掌方舟战胜无数种末日,直面过万恶之源的帝师,突然有一天……
真就是突然!本命特性消失了。
在回响天吴的记忆视角里,上一秒还有,下一秒就没了,然后庞大的记忆与经验推导出自己是个虚假存在。
换成旁人,早就心态爆炸了,甚至反过来恨那个拥有他能力的人。
哪怕那个人理论上也是自己,正常来说也会有一种被偷走人生的痛苦和烦躁、憎恶。
可天吴没有,不仅稳住了心态,还立即转变身份视角,果断将自己当成了辅助,乃至耗材,去帮助一个素昧谋面的人。
“天吴,你经历那么多,就没有不甘吗?”
吴终从老吴,又重新叫为天吴。
天吴用云团制作了沙发,往后倚靠:“不甘?当然有一点。”
“所以你说要见我时,我就果断顺从了。”
“想来你现在没什么危机,只是想获取情报,看来我是个幸运的老吴。”
说到这,天吴还幽默地笑了一笑。
吴终问道:“而如果我有一天遇到难以解决的危机,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赴死?”
天吴看向他:“不,不只是你,是大局。”
“因为我更不甘心,输给天鬼!”
“你见过天鬼吗?经历过多少末日?”
吴终老实道:“我回档过一次,至于终焉末日,没见全,无安息日的时候,宇宙就毁灭了。”
天吴诧异地看着他:“一次?”
吴终在他面前不禁有些惭愧。
天吴摆摆手,有些恍然道:“好吧,孩子,你不必局促,末日见得少是好事,经验我有就行了,何必你再经历?那是无数人的生灭……我巴不得少一些。”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像我一样,经历过一次次末日,就会明白,为了赢天鬼,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所以纵然是我,也是可以牺牲的,否则我们前面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命运如棋局,天鬼执白先行,而我等执黑救世,每当要输时,方舟都能让棋局重开。”
“借此,这盘棋下了一万零八百次周回,每回五千年,共计五千四百万年。”
“这世间,哪有一盘棋,可以只靠‘一颗子’就获胜啊?”
“那是需要无数颗棋子,努力去铺满棋盘,找出制胜的那条路的。”
“过去,我是棋手,而如今,我也是这无数棋子中的一员,自当在必要时也需要为了大局而被牺牲。”
“不甘何用?万古以来,不甘者数之不尽,我不能因为我的不甘,就毁了大局。”
“当然,你能无数次创造出我,我顶多算半颗子,作用不大。”
“可万一,就差我这半颗子呢?”
“我要赢!而非活着!”
吴终尽管知道天吴经历过很多次轮回,但五千四百万年,还是震撼了他。
如果是线性的时间,那么五千四百万年前,恐龙才刚灭绝呢。
时间会塑造一切。
吴终现在觉得,经历那么多,死掉会不甘心。
但其实,那是因为他经历的还不够多。
天吴与天鬼博弈了五千四百万年,格局当然高,是真正的放眼全局,而且是万世之局的视野,才能如此不计较一个自我的牺牲。
因为他虽然自身沦落为棋子,却还是棋手的心态。
为了赢,他可以自身化作半颗子,自己下自己。
“天吴,你可不是耗材啊。”
吴终严肃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的经验记忆对我而言至关重要。”
“没有你,那之前一万零八百次的对弈经验,岂不是白下了?我还得重头来?”
天吴眉头微皱:“你能创造无数个虚假的我,每一个我都有同样的觉悟,和同样记忆。”
“对于单个的我而言,这不是耗材是什么?”
“你不必扭扭捏捏,转生神木时,拿我去填,需要主动改变人格才能使用的灾异,你也尽管让我承受。”
吴终说道:“我有多元学院的替身巨石,可以让你获得现实之体,走出回响空间,在现实生活!”
“虽然你没有绝对之门了,可我给你造替身,会是门徒之体。”
“再加上你的意识经验和其他的一些能力,我几乎等于复活了你啊。”
“这些我都验证过了,曾经我就从回响空间里招了一批帮手的。”
天吴眼睛一亮:“你还会化虚为实?”
“好哇,如此一来,我不仅可以在软实力上帮你,还能直接成为你的召唤物!”
“遇到危险,我直接帮你探路,岂不妙哉!”
吴终哭笑不得:“不是,你就非得给自己当耗材是吧?”
“就这么喜欢把自己往死里作啊?”
“我不会强制你的,你可以好好生活啊。”
天吴哈哈笑道:“别别别,我这么好的召唤物,你不利用起来岂不是浪费!”
“怎么?你还要给我养老啊?这哪有与天斗有意思啊?”
“我终于是棋子了,小子,只要你不死,就有无数个我!”
“这是多么有意思的能力啊!”
“我终于卸下千钧重担,可以作死了!”
吴终傻眼了,天吴怎么是这样的人啊?
看他的样子,还很亢奋,似乎过去的责任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反而想当个小卒子。
“你……随便你吧……”
吴终见他这么快乐,也没话可说。
同时他也震惊天吴给他描绘的蓝图,麾下无数个天吴当召唤物是什么概念?
不过吴终又奇怪,怎么天吴好像不知道替身巨石阵啊?
这个灾异物在他的轮回里没有吗?
吴终问道:“话说老吴,你的宿身能力是什么啊?”
“我看诺亚那么强,你应该也不会弱吧?”
“还是说,你跟我一样,都是凡人宿身?”
“好吧,极有可能,但即便是凡人宿身,五千四百万年下来,也是发育成仙了吧?”
天吴歪头:“宿身?那是什么?”
“……”吴终怀疑自己找了个假的天吴。
呆滞了一下,发现天吴是认真的后。
吴终有点懵了:“啊?你不知道宿身?等会儿,你不是觉者啊?”
天吴眨巴眼:“不知道,你来自新时代,肯定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说来听听。”
吴终当即把原始石板、多元体系跟他说了一下。
对方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欣喜道:“太好了,你的时代竟然有这么方便的东西。”
吴终不解道:“我确实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但你无数次轮回,不也经常见证二十一世纪吗?”
“而且原始石板在公元一世纪就存在了。”
天吴盯着吴终看了一会儿:“我说的不是这种时代,是指轮回纪元。”
“看来你不清楚,我所生活的纪元,文明是怎样的啊。”
“你好像默认,我的未来,和你的未来差不多?”
“二十一世纪,这距离天鬼之劫还有多远?”
吴终僵住:“呃……我生在2003年,然后2025年时,我突然获得绝对之门能力,做梦进入山海界。”
“2027年,就是末日浪潮了,持续大半年,到了那一年的八月十七日,就是无安息日。”
天吴恍然:“哦,那大概对应我那个文明的九十一世纪。”
吴终瞳孔一缩:“九十一世纪?你那个文明?”
“不是,啊?你什么文明啊?你怎么跟我还不是一个文明的啊?”
天吴感慨道:“肯定不是一个文明啊,不然我与颛顼,岂不是白绝地天通了?”
“现在,是绝地天通后的人类纪元。”
“而最初,我所在的,是神人混杂的‘建木文明’,所以纪元从建木降临的那一年算起。”
吴终脑袋如遭雷击,嗡嗡的。
他发现,他一直以来,假定了一个前提。
那就是天吴颛顼,每一次回档,都绝地天通了。
其实,这是个错误的前提,从来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天吴以前也绝地天通过!
他所见的,是‘最后一个版本的历史’。
所以只能确定,这个版本的历史上,天吴颛顼绝地天通。
“所以,在那一万零八百次周目中,你从来没有绝地天通过,建木鬼神,一直延续下去,一直奴役着人类文明。”
吴终呢喃着,深吸一口气,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天吴有些怅然,甚至怀念道:“怎么可能奴役人类文明?那是神与人混杂的文明。”
“当年我统御天地人神鬼,既是神主,也是人皇。”
“在我的治理下,神已经不可能向上古时期那样残暴,相反,我驯化他们成为了人类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颛顼曾提出要绝地天通,封印鬼神,天上地下,独有人类……这个想法太过极端,我拒绝了。”
“毕竟驺虞、陆吾他们,又犯了什么错?其他鬼神,诸如二十八星宿,也早已是人类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历代皇者漫长的调理中和下,人类已经习惯于利用鬼神的力量从事生产。”
“而我统一了神族与人族,将其建立在同一套秩序下,一切已经走向了正轨,最终我们建立了辉煌的文明。”
“后世,我指的是九十一世纪,对于建木神力的开发,已经达到了极致,更是诞生出后土这样的神人混血至强者!”
“之后一次又一次回档,我们都共同生活在这样的文明中,守护着这样的文明,拯救着这样的文明。”
“对于我与颛顼来说,这就是我们的母文明。”
“可是,在一次次的回档中,我们几乎穷尽了这个文明的潜力,却还是敌不过天鬼。”
“我们没办法了,颛顼再次提出了绝地天通,他认为我们穷尽了所有可能,还是失败,是一开始的根子就出了问题。”
“而我们经历的一切,尤其是后土之劫,让我意识到,神……它就不应该成为文明的一部分。”
“因为鬼神来源于建木,建木是灾异!是这个世上本不该有的东西。”
“是我们一直以来要终结的存在……”
“我渐渐的也意识到颛顼是对的,可是,让我们亲手摧毁自己的文明,是何其残忍的抉择?”
“我们都与鬼神们产生了复杂的情感,要我亲手将他们全部残忍地封印,永生永世,我又如何做得到?”
“我压制了绝地天通计划太久太久……直到我们一次次的失败,手头上的特性越来越少,大局变化也越来越少后……”
“才终于狠下心封印鬼神,彻底毁掉我们的旧文明,从一开始就洗掉灾异时代给人类带来的影响!”
“让人类在一个不知道灾异物的环境下,懵懂无知地演化出一个纯粹的‘素文明’,这样才有新的希望。”
“人,一定要靠自己。”
吴终听完这番话,三观大震。
但也恍然大悟,想通了许多事情。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那五千四百万年,是建木文明,是鬼神和人类共同生活的文明,人类利用着鬼神的力量发展壮大,而非纯粹的科学之道。
可显然,这条路从根上就有问题。
击败天鬼,终结灾异时代,拯救文明,请问拯救的是什么文明?一个建立在灾异特性基础上的文明吗?
建木文明不能没有建木,犹如现代文明不能没有科学。
所以,素人社会是必要的!
正如豺狼之前劝说自己时所讲,不知正常,何来异常?
吴终看向远方被小危镇压的诸多鬼神。
梦境里的鬼神们不知道这些,因为他们诞生于方舟之前的时间点。
方舟回档的极致,就是公元前三千年,那时候天吴已经是人皇了。
在他们的视角,就是人皇变了。
本来千般好万般好的收服他们,像小危、陆吾都是有编制的,驺虞更是亲密战友。
结果天吴背叛了他们,突然要封印他们。
而且狠绝至极,不容妥协与中和,直接要做到极致。
因为他们已经走了长达五千四百年的妥协中和之路了!
天吴并非无情,他甚至有情了太久太久,压制了颛顼之道。
灾异界与素人界分离,显然也是因为颛顼想要的‘素文明’产物。
“难怪颛顼留下的教诲中,最重要的一条不是教人杀光鬼神,不是教人去恨鬼神。”
“而是……人不要祈求神明的救赎。”
“因为针对鬼神的这一切从来不是从‘恨意’中生出的……而是人类自救的过程中,穷尽错误答案后的正解。”
“真正的人类血泪史,不是蛮荒部落时代的一些杀戮,而是五千四百万年的文明对决天鬼的失败。”
“他真正想说的是,人一定要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