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谁是我们的朋友
5月12日。
BJ亦庄，诺基亚大厦7层，一号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市场、销售与研发部门的核心骨干。
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一份数据报告，扉页上标着红色的“Confidential”（机密）字样。
投影幕布上，正显示着麒麟手机在各大论坛的开箱帖和性能讨论，热度数据曲线陡峭上扬，与诺基亚N95相对平缓的曲线形成刺眼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费解、轻视与一丝不安的复杂气氛。
诺基亚全球副总裁，大中国区总裁赵科林摸着下巴靠在椅背上，眼神一直盯着幕布，内心敏锐察觉到一丝潜在的颠覆性威胁。
而旁边的市场部负责人试图用过往的经验来定义这场风波：“根据我们的初步分析，麒麟手机的热度很大程度上源于其营销炒作和一种…新奇感。据我们所知，这种大尺寸触摸屏对于单手操作和精准点击是灾难性的，用户很快就会怀念实体键盘的踏实反馈。”
“赵总，我想强调，我们的N95搭载的塞班S60系统，拥有迄今为止最强大的软件生态系统和…”
“不是生态的问题！”一位负责渠道的副总忍不住打断，他敲着手中的报表，“我们最大的几个省级代理商今天早上反馈，已经有好几个地市的经销商在询问，是否能拿到麒麟手机的货。他们反馈，很多年轻人进店就直接问，有没有那个能直接划屏幕的手机！这直接影响了N95的销售节奏，部分潜在客户转向持币观望！”
“诺基亚这么强大的技术基底，难道做不出一款这样的手机？哪怕只做一款来灭了他们也行啊！”另一位充满中国味的渠道负责人直接拍桌子。
销售部门的情绪可谓是十分激烈了，诺基亚曾经的机型涵盖所有，要摩托有摩托，要黑莓有黑莓，要索爱有索爱，要HTC有HTC。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啊？
赵科林皱了皱眉，敲敲桌子示意安静，对着幕布下鼓捣的技术员道：“总部接通了吗？”
“马上！”
“通了！”
几秒后，芬兰总部几位高管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对面同样是一张办公桌。
“Colin，中国移动的合约订单谈得怎么样？”总部手机事业部负责人康培凯问道。
“一切顺利，移动打算要30万台。”赵科林手中抓起一枝笔轻敲，“但是我们的另一家合约机主要竞争对手，那个中国的新品牌，Kylin，销量也很好，可能对我们N95……的TD版销量造成很大影响。”
他刚上任中华区不久，也不想用“N95全面影响”这样的措辞，毕竟N95自上线以来，在全球任何地方都所向披靡。
康培凯轻笑着不以为意道：“我知道那款手机，他们的创始人很激进，在发布会上用我们的几款手机作比较，为此我让哈维在几个视频网站封禁了他们的视频……一点噱头而已，很快就会过去。”
“可是.……”赵科林心里还是希望总部能给点帮助，“ARM的沃伦公开支持了他们，甚至想借机挑战OMAP，这不是一家本土化的厂商，他们的供应链在东亚和美国，所包含的技术含量并不弱。”
这话多少引起了一些重视。
对面几个人商量了一番，很快形成了意见。
“Colin，我这里有一些关于他们最近的动向资料，我们会采取一些办法帮助你们压制他们，不过你们需要保持定力，一时的热点不代表长期趋势，诺基亚的核心优势在于我们完整的产业链、稳定的质量，你要重点确保这一点。”
中国这边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有人想站起来跟对面的人掰扯一下这边的情况，说说很多用户拿着网上麒麟真机演示视频来对比，抱怨塞班S60系统在触控体验像老人机的事，但又怕被对面就地解职。
赵科林也想到了这些情况，沉吟了一番，而后对着摄像头语气稍微凝重了一些道：“总部，我们建议，立即启动全触屏产品的预研，最低限度，我们需要对S60系统进行针对触控的深度优化，我建议成立一个触控体验特别工作组……我认为这对我们的产品扩张有很大的好处。”
这次对面都没有讨论，便有人摇头。
对产品扩张有好处，可对诺基亚的全球利润有好处吗？
诺基亚全球多少个键盘机工厂？
策略只要稍微一动，就有无数的沉没成本产生。
总部早已经算过，如果开始触控转型，就要投入年利润20%+重建供应链，简直是财报杀手。
有必要为了中国的一家手机厂这么做吗？
“Colin，中国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他们是蚂蚁，我们是大象，大象动一下，会耗尽蚂蚁一生的能量。”
中国区这边绞尽脑汁也没想到中国有哪句这样的话。
他特么不会想说“碾死一只蚂蚁”吧？
中国古话，只有“蚁多咬死象”啊！
不懂要不就别瞎BB呢？
中国区的无声，让康培凯感觉到一丝对抗，软化了一些口吻道：“那这样如何？建议观察至本季度末，我们再行决策。”
赵科林叹了口气，吩咐会议秘书：“记录总部意见吧。”
……
5月13日。
韩国京畿道，三星数码城总部，战略会议室。
三星电子CEO崔志成直接将一份简报推向会议桌中央。
“诸位，我们刚刚获得一个必须高度关注的情报。”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ARM总部技术总监沃伦·伊斯顿在非公开场合高度评价了麒麟芯片的能效架构，中国奇点科技将一块我们尚且定义为「未来技术」的电容触控屏，整合成了具有市场吸引力的成熟产品，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产品整合，更是苹果手机的‘观察前站’，麒麟如此成功，苹果就更有可能把这股风潮带向全球。”
三星电子承接苹果的定制化SOC芯片，让他们拥有更前沿的情报，对这件事也更加重视。
无线事业部社长李基泰接过话题，面容严峻：“我们一直在谈论屏幕技术，但奇点科技展示了何为屏幕应用技术，讽刺的是他们一年前还来找我们定制过屏幕，是在我们的拒绝下找到了LG，他们将硬件、驱动、操作系统和交互设计融为一体，尤其是操作系统，一个中国公司，大大超过了我们，我们必须彻底反思！”
屏幕专家展示了一组对比数据。
“麒麟手机的屏幕本身并非技术奇迹，但奇点通过自研的触控IC和底层算法优化，使其流畅度超出了实验室的常规预期。这说明，软件与硬件的协同深度，正在创造新的竞争力。”
一位年轻的技术部长站了起来：“问题的核心是我们的系统反应迟缓！无论是现行的Windows Mobile，还是我们内部的操作系统研发平台，在响应这种新型交互时都显得笨重，我们不能只跟进，必须重新定义标准！”
一位负责与微软合作的经理却摇摇头道：“我们与微软的合作关系深厚，且WM生态系统已趋完善，建议推动微软加速触控版系统的开发，同时在我们的UI层进行极限优化。”
声音杂乱起来。
“这再次证明了掌控核心平台的重要性，我们必须加快Bada系统的研发进度，确保从芯片到屏幕、再到操作系统的每一个环节都能由我们主导优化。”
“仅仅是系统迟缓的问题吗？我们在Bada系统上的投入已经超出预算30%，如果现在全面转向触控优化，意味着要推翻现有的架构设计。”
“但这就是未来！用户不会等待我们按部就班的研发周期，等到我们准备好了，市场已经被别人瓜分完毕了！”
“技术路线决定之后，供应链如何配合？如果需要大规模转向电容屏，我们的供应商能否及时跟进？”
“问题的核心在于，我们需要一个能够充分发挥触控优势的专属系统，而不是在现有系统上修修补补。”
每个人都想发出自己的声音，确保自己的部门拿到最大的支持。
在争论的顶点，崔志成CEO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
“讨论结束，现在不是争论是否要变，而是决定如何变得更快、更彻底。”
他随即下达了三条清晰指令：
“第一，成立触控体验革命工作组，TEWG。
“由李基泰社长直接领导，横跨半导体、显示、软件和手机终端四个部门，该工作组拥有最高优先级的资源调配权。
“第二，启动「猎户座」预研项目。
“目标不仅是模仿，而是实现架构级超越。工作组需在两周内提交针对麒麟手机交互的全面技术对标报告，并提出三星的突破性解决方案。
“第三，重塑合作策略。
“我们需要对微软提出联合开发“深度触控优化版”WM系统，若对方响应迟缓，则全面提升自研Bada系统的战略优先级。”
崔志成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像要入党。
“记住我们的原则！，，（学习，改进，然后征服）！！”
所有人起身。
“，，！”
……
5月16日。
中国，深圳。
陈学兵正跟任颖交代四川房地产预售的事，卢韦冰和刚从美国回来的林斌一起过来敲门。
“董事长！”
“我们下一代芯片设计的合作请求被德州仪器拒绝了！”
卢韦冰有些不爽。
陈学兵皱了皱眉：“拒绝？有钱不挣？什么原因？不可能是ARM的原因吧？”
麒麟是给ARM当了刀，成了ARM推动个性化合作的案例，有可能会影响TI的OMAP芯片销量。
这件事是陈学兵找ARM宣传之前就完全能推测到的必然影响。
不过大家都清楚怎么回事，苹果的战略意图早已暴露，称不上秘密了，这事没有麒麟也会有苹果。
而奇点现在找TI定制设计麒麟下一代芯片，只会给TI扳回一局才对，这实际上是给TI宣传自己的设计能力送去了一面盾。
林斌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TI是昨天晚上发邮件通知我们的，我刚从美国回来，他们原本没受ARM的事情影响，还跟我们讨论了升级方案，突然就说不行，我连夜找了几个TI内部的朋友打听了一下，对方只是说有可能……有可能是诺基亚的干预。”
陈学兵神色恍然。
TI是诺基亚的御用芯片商，如果诺基亚作梗，情况就不一样了。
“诺基亚近日在市场上没什么反应吧？我看连找茬的行为都没有。”
这事其实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诺基亚中国会对麒麟搞什么耐摔测试之类的，结果被麒麟不断挑衅后却像只老乌龟，动都不动一下。
“没有！倒是三星，把爪子伸到我们昆仑事业部来了！偷偷让人接触我们的工程师，想开高价挖人！董事长，我们要不要趁机派两个人打进他们内部，诱导他们走点弯路？”
陈学兵笑了，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昆仑各部门都缺人，哪有多余的工程师拿去战术骚扰他们，Anycall这个品牌暂时也没有骚扰的价值，他们想做智能机，不妨直接跟他们联系吧，KOS可以收取一定的费用，授权条件开源层给他们，长期合作，也不要求他们用我们的应用服务层，只要同步接入我们的开发者社区，共享更新即可。”
“啊？这，对他们太好了吧？”卢韦冰有点不敢置信，董事长居然会开出这种条件。
“读过毛选吗？”陈学兵反问。
“.……看过一点。”
“毛选第一句话是什么？”陈学兵再问。
“.……”
林斌倒是答道：“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陈学兵笑了：“你看，这个美国佬都知道，老卢，你该读书了。”
林斌一脸黑线。
“毛选，常读常新啊。”陈学兵感叹，“三星的手机品牌Anycall现在都是老牌功能机，在智能交互手机这块市场什么产品都没有，WM系统开发非常失败，占有率几乎为零，他们没有既得利益者的意识，所以愿意和我们分享未来市场，而他们自有的供应链体系非常强，有屏幕，有电芯，有芯片制造，这恰好是我们缺的，所以正适合当我们的朋友，我们的盟友体系现在只有苹果，而且只能算半个，苹果现在是希望和我们一起打响智能交互的牌子，抢占用户心智，但他们发展多快？一旦上线，很快就会和我们产生竞争，而且我们有的他们都有，对我们根本没有忌惮，如果对立，对我们的供应链打击是致命的。”
卢韦冰的意识慢慢调转过来。
“嗯……你要这么说的话，三星确实是个不错的盟友，他们在智能交互研究上没经验，苹果是闭源，不可能给他们合作的机会，他们能找到的帮助只有我们……我们麒麟品牌暂不进军国际市场，对他们来说也是绝佳盟友。”
林斌亦道：“董事长的想法非常对，以韩国人的性格，如果强迫他们用KOS服务层，他们肯定觉得受胁迫，不开放一点，很难合作。”
“而且三星也不是没有其他的路。”
陈学兵说着拉开抽屉，终于拿出了一台他收藏许久的HTC工程机。
“关注一下这个Android系统，他们跟昆仑底层同根同源，都是Linu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