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两位黄老爷
孙总仅一个小时就从厂子里出来。
开口的第一句话更让所有人惊掉下巴。
“我可能要投2.5亿美元。”
连陈总的嘴角都暗暗抽了一下。
他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但又怕孙总脑子里有什么屎山代码在跑，本来跑得很流畅，万一自己一问，突然卡住了怎么办。
他认真远眺，打量了一下这个总投资9亿美元的厂区——它的产能比BJ亦庄的五代线稍高一点，但配套没有完全落地，技术能力上也绝对比不过京东方。
而且如今就是把原产线改为手机产线而已，京东方怎么改造五代线他是知道的，换模组，搞切割改造，制程改造，总共花了8000万美元。
换作这个厂，一亿美元也就顶天了，凭什么要投资2.5亿？
他还真要帮这个厂扩大生产线？
那也不够啊。
陈学兵看旁边两位领导也是欣喜中带着三分谨慎的样子，咳了一声，率先开口道：“孙总，真是睿智的决定，那咱们现在去签个意向书，然后谈投资合同？……我们之间的事，等两天再谈也可以。”
要真能从孙正义身上敲出来两亿美元落地上海面板产业，那ARM的事等两天也真的无所谓。
话落，两位领导也投来感激的目光。
“别着急。”孙正义忽然叉起腰，昂着脑袋看陈学兵，脸上有些小孩子般的笑意：“你还没问我怎么投资这笔钱。”
陈学兵扬了扬眉，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洗耳恭听。”
孙正义干脆道：“我出1.5亿，ARM中国出资一亿。”
陈学兵没说话，猜测着意味。
他很快琢磨出了味：“这是NEC的条件？”
孙正义笑容灿烂起来：“你太聪明了，我给他们的董事会（取締役会：Board of Directors）成员通了电话，谈论了中国手机市场的情况，那位前辈比较信任我，所以答应去深入了解一下，他刚才回了电话，提出了两个条件——”
“第一，双方投资，扩大一条专门的小尺寸产线。”
“第二，ARM中国要参与，准确来说，你也要参与，你要负责销售和业绩对赌。”
这么一说，陈学兵也明白了，这是要搞一条4.5代线。
京东方的4.5代线投资30多亿，日本NEC亲自下场建设可能更便宜一些，那么双方出资2.5亿，有5亿美元的话，改造产线加新建一条小尺寸产线都够了。
陈学兵却呵呵一声：“业绩对赌？你们投资，要绑上我，我还要承诺业绩？”
旁边李市长都有点尴尬了。
人家是来帮忙，也没有这么帮的啊。
孙正义笑着走近，拍了拍陈学兵的胳膊道：“陈，放松一点，是激励性对赌，只是赌上一部分利润提成而已，如果达标，你可以拿到超过股权的提成。”
陈学兵嘴角咧了咧，直接用英语道：“Masa，你很会算计，提成是ARM中国的，你在其中占有一半的股份，我挣的钱，你还得拿一半。”
孙正义却反笑：“我通过ARM对ARM中国持股，而你也是ARM的股东之一，不是吗？而且……在本次合约中，你还要我送你2%ARM中国的股权，以及ARM中国的控制权，不该补偿我一些？”
好家伙，层层缠绕。
这段话让旁边的政府人员都纠结了一会才翻译过来。
关于ARM的谈判内容似乎已经开始了。
陈学兵听到这话，竟笑着点了点头，爽快道：“那这2%我就算补偿给你了，不过既然是ARM中国出资，总部持股49%，是不是也该增资5000万，ARM中国现在可没钱。”
当初3G产业基金入股的十亿人民币，是买下49%股权和ARM中国获得v6永久架构的钱，全额支付给ARM总部的。
“当然，总部会出资一半。”
“好，但生产技术保障需要NEC全权负责，我会给出具体的产品标准，如果最终生产质量不合格，我不承担任何销售方面的责任。”
陈学兵也不想啰嗦了，他跟孙正义说了有市场，现在犹豫，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的条件我会和NEC谈。”孙正义点头说道。
“还有，目前ARM中国的持股方是3G产业基金，这支基金暂时没有增资能力，也不能为我们的约定负责，所以我要跟重要投资人协商一下，把ARM中国的股权接过来，需要一段时间。”
“没问题，这件事NEC需要通过董事会，我也得去一趟，同样需要一些时间，那就三个月，你认为怎么样？”
孙正义判断，NEC需要一段市场观察期。
他也同样需要。
“成交。”
陈学兵伸出手，和孙正义握了握。
俩人简单交锋，一项共五亿美元的投资，似乎就这么定下来了。
孙局长听得懂英文，神色早已激动。
而李市长在谈话过了十几秒才听翻译阐述完双方的意思。
“陈总，这.……你们说要新建产线……”
陈学兵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笑道：“没错，五亿美元，改造一期，建二期，不过今天恐怕确定不了这件事，要等NEC的人过来才能签约，大概得三个月.……现在才11点不到，咱们原定的晚饭改午饭吧，下午我得跟孙总谈谈ARM的事情。”
短暂的沉默。
“好，好！”几十亿的事情顷刻间谈完，连李市长都难掩激动，“小刘，安排一下！”
……
中午的饭，极为热闹。
和平饭店龙凤厅，开了六桌。
5亿美元的投资，仅仅一个上午就达成了意向，连出资方案都商量好了！
要知道招商数据里外资引进是单列数据，今年截止五月底，上海外商直接投资合同金额才不到60亿美元，实际到位金额不到30亿。
要是五亿美元资金全部落地，陈总投资5000万美元，外商引资部分达到4.5亿美元，那是上海外商引资整整一个月的KPI了！体现在报告上，得是多大的增长？
更何况，这可不是什么红利型财务投资，而是对上广电这座将倾大厦的挽救。
这种标的，外资根本不屑一顾，能花三五亿美元收掉上广电的土地和产线残值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投钱，还投技术？
上广电行政部门紧急开会，公司领导全数到场。
市里常委领导们不断打来电话交代一定要好好接待，包房里一茬一茬的换人，一开始还有股安展讯行政的人充场面，后来各个单位不断来人，加了两张桌子，科长以下都上不了桌了。
科技线的老领导严市长也来了，握着孙正义的手再三叮嘱：“上海一定全力配合项目落地，审批、土地、政策，我们一路绿灯！”
孙正义心情大好，端着特意为他准备的清酒与众人碰杯：“请放心，NEC那边我来对接，三个月内一定把技术团队和设备清单落实到位。”
孙总兴致很高，却还没忘了当众把陈学兵的承诺公之于众：
“这项投资最关键的还是业绩对赌的细节，陈，下午我们谈ARM的时候一起敲定？”
陈学兵笑着举杯，干脆回应：“没问题。”
来的领导们又开始给陈总敬酒。
严李二位亦悄悄找陈学兵谈话，称展讯的事他们会联名提上常委会，陈学兵也说了一下券商泄密，高通趁虚而入的细节。
酒过三巡，上广电集团的董事长带着高管层一齐过来，语气激动：“陈总，感谢你雪中送炭！我们已经组建了专项团队，随时等着对接产线改造和技术引进。”
陈总起身，认真说道：“技术要抓牢，产能要跟上，我的昆仑联盟订单，只给能拿出合格产品的伙伴。”
这话既是鼓励，也是警告。
话落，全场鼓掌。
信息在悄悄传开。
陈学兵，孙正义，是今天上海最热议的话题。
……
下午两点，股安会议室。
陈学兵带着孙正义团队进入，接完了一通郭广倡打来邀他吃饭的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上海滩这个地方，大家总是喜欢围绕着话题中心的人物转，想出风头，这里就是天堂。
在他进入会议室之前便能得到消息，打来电话问候的，都是上海的不凡之辈，其中一些邀请，连他都不好推脱。
他靠在座椅上休息了两分钟，喝了口水，自家的法务团队便到了。
“孙总，没喝多吧。”陈学兵问道。
孙总好整以暇地摇了摇头，放下茶杯。
会议室沉默下来，便正式进入了谈判的气氛。
“40亿美元收购ARM，我已经筹措了34亿，剩下的你和阿里巴巴出，中国市场的销量五年达到两亿台，如果达不到，你要无偿让出ARM中国部分股权。”
孙正义开门见山。
陈学兵亦指挥法务给孙正义团队分发文件：“我们的条件前几天已经发给你了，我又让人打了一份，你们看看。”
此时，孙正义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用英语开口：“陈先生，软银的底线很明确，要掌握核心战略决策权，同时确保 ARM总部的技术授权收益不受影响，你提出的独立研发预算、技术文档查看权限，需要给出让我们信服的理由。”
陈学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旁边的后藤美树会意，用日文答道：“软银收购 ARM后，最迫切的是让中国市场产生规模化收益，而不是把 ARM中国变成一个单纯的授权代理，ARM总部的技术规划与中国市场需求脱节——总部追求先进制程，我们需要先把90nm、65nm做透，总部侧重通用架构，我们要针对手机、物联网做本土化适配，没有独立预算和技术查看权限，这些都只是空谈。”
“独立预算可以谈，但底层代码是ARM的核心资产，不可能完全开放。而且，你方要求ARM中国对本土适配成果拥有完整处置权，这会损害总部的知识产权权益。”中年男人继续道。
“我们要的不是完整代码，而是适配所需的片段查看权限。”后藤美树立刻纠正，“比如电源管理算法阈值、多核总线通信协议，这些是本土化优化的关键，却不涉及 ARM的核心专利，至于处置权，我们可以承诺，自我升级的版本授权收益额外返还15%给ARM总部，这比你们单纯收取授权费更划算，我们能吸引更多国内厂商合作，ARM总部的总收益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此时，孙正义终于开口：“陈，为什么你们愿意额外付出15%去售卖你们的「自我升级版本」？”
陈学兵放下茶杯，指尖轻叩桌面：“Masa，我们的解释已经非常明白了，你收购ARM的核心目标是赚钱，而我收购ARM的目的，是为了做自主化的调整，让我的昆仑系统更好用，我们的目标根本不冲突，中国市场的增量，其实就在「本土化自主升级」里。”
孙正义轻哼了一声：“那我合理怀疑，之前你和ARM总部签订的一系列「共同研发」的条约，为此愿意「每年付出5000万美元收益由总部选择ARM中国开发方向，收益不够由你方保底」之类的承诺，是在骗总部的技术，其实你早就知道，ARM中国未来每年的收益远超五千万，你让英国派人过来，就是为了偷偷拿到一些技术。”
“那又怎么样呢。”陈学兵爽朗笑了起来，“你40亿美元收购ARM的未来，难道就没有骗过他们？我们要拥有本土化自主升级的能力，就必须掌握一些技术，为此我们愿意付钱，不够吗？不满的只有那些英国人而已。”
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陈学兵偷偷安排人学ARM技术，本来就不是为了瞒过孙正义，而是瞒过英国人。
准确地说，是英国政府。
通过一个表面合规的「英国主导，中国人掏钱的技术共同研发」，骗过英国人和英国政府的眼睛。
ARM总部都是英国人，来中国被他们偷技术的也是英国人，有些事不能搞得这么明显。
但他都上下其手了，怎么可能骗过掌握全局的人呢。
这个人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他撺掇孙正义收购的最大意义。
所以话也不能说得这么明白，他只说“那些英国人不满”，而非“英国政府不满”，免得孙正义担心被英国政府当作「同谋」。
孙正义的戒心其实没这么大，因为ARM技术目前并不在全球最严格的瓦森纳限制条约里，大家只是不想让英国人找到理由插手。
他不会想象得到，陈学兵搞自主化，是为了防止日后被整个西方制裁。
说到这一步，孙正义也露出了精明的笑意：“好吧，为了你们的本土化，我理解。但你们所谓「自我升级的版本授权收益额外返还15%给ARM总部」的条约非常狡猾，因为ARM中国的收益本来就有我们的一半，你是在拿我的钱，买我的技术。”
你的，我的。
这话也非常明显了。
两位中国和日本的老爷就瓜分英国技术民工的劳动产出进行谈判。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通过本土化升级做出的市场利润，你也要分一半呢。”陈学兵轻笑，“不要忘了，ARM中国也有你的份。”
“但你的利润主要在系统市场和手机市场，你的系统要对软件收益分成，手机也有很大利润，你通过掌握ARM技术赚到这些钱，可没有给我分一份。”
孙总也是老资本家了，利润掰扯得明明白白。
这嘴仗再打下去，没意义了。
“好吧。”陈学兵轻拍桌面，“我再给你一个条件。”
“ARMv7的永久授权，我出6亿美元。”
“这笔钱，一半由我增资到ARM中国，支付给ARM总部，毕竟英国人也需要一个说法；另一半由我的海外账户打到你的个人账户。”
“但是这6亿美元是今天的价格，每过去一年，报价就要少一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