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展讯事毕，四面皆敌
11月26日，周一。
天还没亮，香港中环已经暗流涌动。
联交所交易大厅外，财经记者架起长枪短炮；券商研究部灯火通明，分析师盯着屏幕不停刷新；散户们守在电脑前、证券公司大户室里，连早餐都顾不上吃。
昨夜消息已经半公开：展讯突放利好，周一复牌，而李家及关联方已经场外平仓。
这个消息是港交所有意放出，就怕有散户继续追高。
“多头跑了！没人护盘了！”
“平仓落地，炒作结束，肯定要杀估值！”
“再不挂单，开盘就被埋！”
有人一夜未眠，也有机构在疯狂联系券商想借券做空。
但是，借不到。
陈学兵仍然是高度控股，没有券商敢借券，以免重新让自己陷入危机。
不过，空方此前借的券全部解锁了。
竞价开始前，市场挂单已经暗流汹涌。
9:30，开盘前输入买卖盘时段，成本一两百块的散户们恐慌跑路，那些几十块成本，被锁了二十来天的借券客户也只想赶紧锁住利润。
而一些高位追入的游资和短线机构还不敢动，试图稳住盘面。
9:45-9:50，对盘前时段，系统不可修改撤销，开始锁定所有已挂买卖盘。
恐慌盘终于彻底爆发。
所有人开始不计成本砸盘，直接挂350、330，抢先出逃。
9:50–9:58对盘时段，系统按最大成交量原则撮合，最终开盘价：277港元！
开盘钟声一响，抛盘彻底炸盘了。
277→ 250→ 220→ 210。
整数关口毫无抵抗，直线下杀，成交量急剧放大。
原本听到展讯利好消息的场外观望者们也不敢动了。
“扑街啊！开盘直接砍三分之一！”
“只剩一半了！”
“多方是不是也在抛？这股要回到发行价 66.8！”
“恐怕不止！”
此时的盘面，已经让人想起了展讯上市时股价跌到二三十元的恐惧。
股价到达200元时，抛压骤然增大。
……
深圳陈学兵办公室。
股价一路下坠，直奔180。
陈家强电话直接打进来，语气紧绷：
“陈总，你说要托在200元，现在都破 200了，怎么还不动？那些散户可是你们拉上车的。”
陈学兵看着 K线如水银泻地，淡淡一笑：
“陈局长，我又没卖，你慌什么？三千多万股集中砸盘，200元我怎么接？就算要托，也要给市场换一批人。连100块都不敢接的人，凭什么相信展讯值200？”
陈家强声音一沉：“你是说……你要等到 100才接？今天还要再割一次？”
“想多了，接下来我只接不卖。但今天，市场只会留下相信展讯的人，不相信的，我会给机会让他们走，相信的，才有资格拿后面的利润。”
说罢，他挂下电话，静静看着盘面。
……
10:30，股价下杀至150。
市面上忽然出现了百万级卖单。
股价在150附近震荡了十几分钟，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泻千里。
市场上出现了疑惑的声音。
“好像有人接盘了？”
“是不是护盘资金来了？”
“护盘资金哪会只有这么点？有点弱啊，游资吧？”
一部分不坚定的筹码，在150附近割肉离场。
长征照单全收。
11:15股价再度下探130。
第二批抛压涌出。
“还要跌！150根本不是底！”
“快跑！还要破百！”
一批买盘资金进场，128–130继续接盘。
盘面跌速明显放缓，成交量开始缩小。
该跑的，已经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要么深套躺平，要么开始犹豫。
11:30，早市收盘。
股价收在126.6港元。
市场一片死寂，展讯的K线整个早上几乎没有上涨趋势，连一次回弹都没有。
只有跌。
只是分急跌还是慢跌而已。
所有人都觉得：展讯这支票彻底完了。
外媒迅速跟进，标题充满挑拨。
《Financial Times》：大陆资本轧空香港股市后离场，大量散户买单。
《Reuters》：Sharp sell-off in Spreadtrum raises fears over market stability.
《香港有线财经》跟风：，展讯复牌暴跌八成，多头弃守，散户深度套牢，港股市场秩序再受考验。
电台评论员口风尖锐：
“呢啲內地科技股，炒得高跌得慘，根本無實質支撐。”
“陳生贏咗李家，但輸家係全港小投資者。”
……
14:30，午市开盘。
抛压其实已经很轻，该割的早已割完，不想割也割不动了，股价在110-120之间微弱震荡。
15:03，股价持续走低，触及100大关。
跌下两位数的一瞬间，一道心理防线仿佛在碎裂，抛压再次出现。
然而，下方的巨量买单同时出现。
不是拉升，而是稳稳承接。
每一笔砸盘，都被吃掉。
股价在百元附近反复试探，就是跌不穿。
散户开始意识到：这次真的有人在兜底。
一些试探性小单买入。
股价重回100，慢慢爬回110、120，而后在130元附近上下波动，似乎到了多空分歧的临界点。
15:30，收盘仅剩最后半小时。
联交所系统突然弹出一则繁体公告。
——《有关主要股东持股计划之自愿性公告》
展讯通信有限公司（「本公司」，股份代号：02342.HK）董事会谨此公告：
截至本公告日期，于本次市场波动期间积极参与并支持本公司股权稳定的核心多方股东及一致行动账户，已共同签署书面承诺函，具体如下：
承诺主体明细
C＆L Strategic Opportunity Fund（C＆L战略机遇基金），持有本公司23，075，500股股份；长征海外价值精选受托境外理财（QDII）集合资金信托计划，持有本公司21，582，700股股份；
上述主体合称「承诺方」。
核心承诺内容
承诺方共同及个别承诺：
自本公告日期起未来六个月内，不以任何方式减持、转让、质押、设立信托或以其他形式处置所持本公司股份；本次增持基于对本公司长期价值、3G产业前景及国家科技战略的坚定信心，为长期财务投资，无意因短期市场波动变更持股策略。
董事会意见
董事会认为，上述承诺将有效稳定股权结构、缓解市场抛压、维护中小投资者信心，充分体现长期机构资金对本公司价值的认可。
本公司将继续专注TD-SCDMA芯片量产、中国移动订单交付及2008奥运通信保障项目，以经营实绩回馈股东。
————————
这一瞬间，许多卖盘都没来得及撤回，买入的人也没来得及反应，天量买盘瞬间涌入。
140元。
150元。
160元！
每一秒都在狂飙，成交量急剧放大，空头彻底踏空，多头疯狂回补。
瞬间回到180元以上，交易才开始放缓。
此时，一些散户才看清这则公告的内容。
两大核心主力锁仓半年！最大抛压彻底消失！
“追啊！底部已经确认！没有抛盘风险了！”
“完了，刚才100怎么没买？”
而后一些人反应过来：怪不得又涨这么快！一半的流通盘都协议锁仓了！
此时，一些零零散散的卖单从180元一路抛出，汇总起来量很大，让一些机构力量开始迟疑。
但散户已经开始加入追高，且因上市公司公告绝不可能出错，买盘依旧坚挺进入。
在整个港股市场目瞪口呆中，展讯从暴跌，到尾盘直线拉回，收复失地。
16:00收盘，收盘价：204.6港元。
总市值：777.48亿港元。
K线收出一根超长的下影线，俗称“金针探底”。
港府松了口气。
没有崩盘，没有散户暴动，市场在最惊险的深V后，稳稳落在价值中枢。
媒体的新闻标题光速修改。
《重磅公告！核心股東承諾鎖倉半年，展讯股價旱地拔葱》
《惊天逆转！展讯单日深 V，从暴跌到收升，创港股经典走势》
《股东锁仓托底，展讯价值获市场重认》
外媒记者紧急改写稿件，从“collapse”改成“remarkable rebound”，语气从“看衰”变成“惊叹市场韧性”。
财经界对展讯价值的口风亦已变化，TD-SCDMA，多模基带，基带SOC芯片这些词被拆解分析，小作文疯狂传播，金融圈在疯狂寻找类似展讯的企业。
……
展讯。
工程师们围在研发主管的工位旁，看着电脑上的股价走势图。
收盘的一瞬间，研发区里，最先有人猛地一拍桌子，鼠标“咔嗒”一声砸在垫上。
“稳住了！”
瞬间，整个研发区爆发出一阵猛烈欢呼。
“100亿美元！！”
“我们的股票值钱了！”
“以后谁还敢做空我们？借他十个胆！”
技术部几个真正有大量股票的老工程师却没怎么闹，只是相视一眼，微微点头，眼底全是松快。
有人低声一句：“还好，我们的东西，没丢人。”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然后所有人会心微笑。
是啊，自己熬夜写的代码、流片的芯片、扛住压力的TD方案，在香港市场被真正认可了。
有人抓住了重点，点开公告，指着那行「六个月不减持」念出声。
“核心股东锁仓……以后，没人敢做空我们了吧？”
研发主管笑道：“以后的展讯，就是真正的科技股了，不是炒作风口。”
走廊里也开始有人走动，脸上不再是前几天市值随时可能从高处狂跌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踏实。
有人玩笑道：“那咱们今晚是不是能早点下班了？”
旁边人笑：“下班？今晚加个庆功班，把下一版芯片功耗再压一压！”
众人哄笑一声，全都点头。
没有嘶吼，没有聚众狂欢，展讯的工程师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欢呼一阵之后，松一口气、笑一笑、互相打气，然后坐回工位，继续干活。
只是一个个脸上都没了疲惫，笑意盎然。
而展讯的顶层管理者们正在楼上的会议室，开着一场视频会。
“收盘了，204.6，正好100亿美元。”
有人看着电脑说出一句，董事会成员们脸上同样轻松浮现笑容。
“咱们现在在全球基带芯片商也算是排得上号了吧？”
“那是！陈总给了咱们半年，只要把接下来两个季度的业绩做好，财报漂亮，咱们还有资格继续往上涨才对！”
首席财务官魏诚枢则有些忧虑地道：“陈总，你的股票全部锁仓，市场流动性少了近一半，以后股价波动会不会太大？”
以展讯目前5000万的流通股票和受关注的程度，股价很可能剧烈波动，等到明年国内3G大爆发，不乏被人大肆控股炒作的可能。
视频会议系统里，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陈学兵这才笑了笑，说道：“我锁仓，是留给你们二次融资的机会，只要时机合适，你们可以再次融资，展讯接下来要追赶芯片，还要追赶4G领域，要花大钱，你们可以再融资15%，这样你们总共可用的流动资金接近200亿，研发项目就不用抠抠搜搜了，不过，钱要花在刀刃上，尤其是4G和通信业务，必须让我看到实实在在的进展。”
展讯这一年赚了不少，账上本身就有二十多亿资金，上市又融资63.4亿。
如果再融一次15%，以当前的股价，起码能进账100多亿。
展讯Turnkey本来就挣钱，这么一来，他们的现金流恐怕要赶上华为了。
众人对视，皆看到了振奋的光芒。
但陈学兵即刻又是一句冷言降温：“展讯的财务情况一连上了几个大台阶，管理层要做调整了，你们的能力是否适配，是否需要学习，心里要有个数，管理模式要往世界顶级的企业靠，这次展讯内部的恐慌和面对外部猎头的应对失措，要从管理层身上找原因，该罚得罚。”
瞬间尴尬。
展讯确实不同从前了。
不仅是规模问题，还有股权结构，现在的陈总，可是手握展讯55%股权的绝对大股东。
一言而决。
陈大同咳了一声：“我们已经在接触新的管理者，武平在博通工作时有个老同事，叫李力游，懂2G和3G基带，有大公司管理和客户实战经验，我们准备让他过来，担任副总裁，如果他有能力把企业管好，可以担任董事长。”
这一下，所有人看向武平。
武平脸色不变，微微点头：“如果有人能够胜任董事长，我愿意交权退休。”
陈学兵没说话，又观察了几秒。
他发现没有一个人提议邹嘉盛这个CEO继任董事长，对邹嘉盛这一年多的工作成果心里也有了数。
“邹总本来就是我的代表，如果公司管理有需求，他可以退任副总，或者.……回到奇点来也行，奇点的副总职务还给你留着。”陈学兵开口，表示了管理层能上能下的态度，“不过光一个李力游还不够，还要引入更多的财务和业务管理者，扩大董事会，当然，展讯仍要以技术者为主导，武总对研发的热情我很赞同，这一点，展讯必须传承下去……陈老师，如果武总要走，我推荐你来当董事长。”
“这……”陈大同看了看武平。
武平思忖了几秒，赞同地点头：“我也觉得陈老师当董事长比较合适。”
陈大同有些犹豫，其他董事会成员见陈学兵和武平都赞同，没发表意见。
陈学兵亦并未留给众人太多发言的空间。
“那就这样吧，我这边也还有点事。”
“董事会换届的事也还早，只是希望大家做好准备，部门和人手，该扩大就扩大。”
话落，墙上的人影消失。
……
深圳，陈学兵挂了会议视频，拿起电话，给辛梦真打了过去，开门见山道：
“今天卖了多少？”
今天下午的公告里，并未包含辛家所持的800多万股，陈学兵对今天的局势变化早已有数，提前让辛梦真在股价涨到180元以上时逐步出清。
“800多万股差不多全卖完了，又把我那帮长辈高兴坏了，现在正聚餐吃饭呢，非要让我过来。”
辛家发了大财，辛梦真的语气却有些不满：“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你说的翻三倍，就是9亿，我们结算了15亿多，剩下的钱都是你的。”
“呵呵，他们没意见？”
“刚才有点意见，现在都没意见了。”
陈学兵笑了：“恭喜你啊，当家主了。”
“谁想当什么家主。”辛梦真嘟哝了一句，“这9亿我也得让我爷爷全部掏出来，投到DCT，不能给他们败完了。”
“投一半就行了，可以用来建设DCT医疗的运作，正好确保你们作为原始出资人的合理性。”
“嗯，VEU许可现在下来了，初次审查整体比较宽松，但是我看了一下，后续有持续合规审查、年度报告、不定期现场核查与随时可撤销的机制，对账务的审查还是挺严格的。”
“这些我会尽量找人搞定，不过你确实要尽量撇清和我的关系，免得美国对我审查的时候波及到你。”
“美国对你审查？”辛梦真有些紧张起来，“什么时候？”
“我只是说可能。”陈学兵解释道：“最近谷歌的安卓系统上线了，而且对昆仑大放厥词，听说他们还在说服美国部门封禁KOS，之前一直忙展讯的事，现在闲下来，我准备收拾收拾他们，如果打起来，人家毕竟是美国的企业。”
“哦……我看到报道了，他们说奇点生态封闭，拿之前的微博投资说事。”
“嗯，高通宣布和谷歌合作了，最近诺基亚也在欧洲拱火，游说要封禁那些搭载KOS进入欧洲市场的厂商，要大打一场才行。”
“没事吧。”
“没事，硅谷现在还不是华尔街的对手，诺基亚也蹦跶不了几天了。”陈学兵转而又道：“你要有空，帮我关注一下陈学瑾的学业就行，他刚跳级到三年级，现在说是把小学课程都学完了，又想跳四年级了，不知道是咋了，之前也没这么大冲劲，我妈说他现在连杂书都不看了，一个劲要跳级。”
辛梦真听到这个话题，语气轻松起来：“他跟我说过，想早点毕业，当芯片设计师，他去你公司待了一个假期，对芯片很感兴趣，还拜了个师傅，叫林斌，对吧？”
陈学兵顿时翻白眼：“林斌算什么师傅，又不是技术工程师……搞半天这么回事，着了魔了吧？那你帮我管管这小子，别揠苗助长，我还指望他以后接我班呢……这孩子，越大越有主意，不好管了.……也还好，他愿意跟你沟通。”
长兄如父，他前世一直没有孩子，其实对这个小他十三岁的弟弟一直是当儿子管的。
“哧……学瑾比你聪明多啦，你管好你自己，有空我接他来香港看看，开阔眼界。”
“好，那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