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八章 有脏东西
杀人的夜，静悄悄。
中国的深夜，美国大多地区却在上午，欧洲也在傍晚时分。
汇金大厦的录制一结束，彭博、路透、CNBC立刻把核心三句话做成滚动快讯和视频片段，同步推到自己的新闻网站。
布鲁塞尔、伦敦、巴黎编辑部紧急加开专题。
《中国债权人向富通追讨11亿隐藏债务》这个标题，同步出现在欧洲和美国的金融报道。
这次，有图有录像。
镜头里，陈学兵坐姿沉稳，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尖刀，直刺欧洲金融业最脆弱的心脏。
“我是富通的债权人，债权规模11亿美元，作为债权人，我有义务提醒全球投资者：富通的资本与流动性已处于高危状态，我方将正式启动跨境追偿程序。”
“该笔债务属于并购夹层负债，归类在合并报表特殊科目.……”
“如果一家大型金融机构需要靠隐瞒负债、压制利空、人为维稳才能活下去，那它本身就不具备长期存续的资质。”
最具攻击性的话被剪辑到一块，出现在新闻报道中。
电视直播、官网头版、邮件推送，把“隐瞒债务”和“财务造假”的消息出现在了所有关注富通的地方。
美国的中午，三大评级机构同步下调了富通的各项评级。
一小时后，穆迪率先下调了平安的投资风险评级。
消息来得如此迅猛，短短三个小时，陈学兵沉着的面孔和冰冷的话，传遍了全世界。
欧盟经委会紧急召开了闭门会，欧洲时间的晚上9点半召开了记者会，将口风进行了调整，相较白天“具备强韧性”“区域性金融波动可控”的说法，口吻已完全变软。
“我们密切关注富通流动性，准备动用应急工具帮助富通。”
中国人熟睡的夜，美国人频频出手，欧洲人惊慌应对。
平安倒是睡不着了。
凌晨四点过，一辆一辆的车窜进大厦，楼顶几层全部亮起了灯。
只是那灯打开时，看着忽明忽暗，有些摇摇欲坠。
……
一些睡前还在纠结平安要不要抛的股民大早起来打开电脑或商务PDA，天都塌了。
一条条的噩耗从电脑或手机股票彩信里蹦出来。
——“深夜惊雷！富通被曝隐瞒 11亿美元隐性债务，中方债权人启动跨境追偿”
——“三大评级机构集体下调富通评级，穆迪同步下调中国平安投资风险评级”
——“欧洲维稳口径连夜改口，富通流动性危机全面升级”
——“一场深夜全球专访，击穿荷比卢金融维稳防线，平安海外巨亏再添重锤”
穆迪下调平安评级？
不是打错了吧？不是长征下调评级吗？
深夜专访？
什么专访？
卧槽，卧槽！
陈总？
有的中国股民都觉得自己睡恍惚了。
中国人，击穿欧洲金融防线？
一上网，就看见全网的财经博主都在扎堆解读昨晚发生的采访事件。
“万万没想到，陈总深夜一场专访，直接把富通最后一层遮羞布撕得干干净净。”
“昨天欧洲还嘴硬说波动可控、体系韧性十足，一夜之间口径大变，等于官方承认出事了。”
“穆迪直接下调平安风险评级，这是机构层面定性：平安深陷富通泥潭，风险已经外溢。”
“平安前几天刚砸出300亿回购，还要20亿欧元加码入股富通，现在直接被评级机构反手打脸，赌局彻底走到悬崖边。”
“当初听陈总警示远离平安的，现在彻底躲过一劫；前几天看反弹冲进去抄底的，今天要在站在山顶站岗了。”
“11亿，11亿美金啊！富通欠陈总这么大笔钱！咱们中国人现在也是欧洲的大债主了？”
有人复盘，有人后怕，有人嘲讽平安激进赌徒式投资，也有人感慨陈学兵一句话撬动全球金融格局。
网友的话则更加激进。
“穆迪在长征面前投降了，标普和惠誉也不远了！”
“日本JCR之前拿着三大评级机构的判断摇头晃脑，奉为圭臬，这次被陈总一脚狠狠踩到脸上了。”
“哈哈哈，机构们都只是观众，这次陈总脱了马甲，把裁判服和红牌都亮出来了，11亿的欠条，他们都傻了吧！”
“靠，这么大笔钱，富通还得起吗？”
“还不起？牙齿打碎了也得吐出来啊！你当还是八国联军的时候呢？想赖账，问问咱们的东风31答不答应！”
8点，上海卫视财经早间节目直接连线驻外财经记者，同步解读欧美隔夜行情：
陈学兵深夜接受全球多家顶级媒体联合专访，实锤富通隐瞒巨额债务。
国际三大评级机构连夜出手，富通、平安双双被下调评级。
欧盟连夜紧急开会改口救市态度，欧洲银行挤兑情绪再度升温，A股金融板块开盘承压预警。
其他媒体也在跟进报道。
舆论已经一边倒。
情绪传导没有任何缓冲，直接压向A股早盘集合竞价。
此时的A股已经结束了黑灯竞价时代，是开放式集合竞价，九点十五分，平安集合竞价直接低开-7.8%。盘口一挂出来，股民们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了。
一般情况下想跑的机构在9:15-9:20之间都会演一演，这次都不装了。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定格-10%，市值一口气蒸发四百亿。
众人狼狈出逃。
平安也不提回购的事，显然放弃了抵抗。
此时，陈总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蜂拥的记者人群，接着一通电话。
“呵呵，马总，到了这份上，能不能从容脱身，我说了不算，真想少亏一点，我劝你一句，别硬扛，早做决断。”
对面的马明哲怒火已经快冲到了嗓门，却也不得不强行压下去：“陈总，同是中资机构，凡事总得留几分余地，顾全行业大局，如今海外风声诡异，盘面异动蹊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背后有国际资本在借机搅动大局。”
这话，就差没直说“你勾结外资”了。
走到这一步，平安高层早已看明白，单凭陈学兵一己之力，不可能掌控全球媒体舆论、撬动国际评级与欧洲盘面，背后必然有顶级外资势力布局。
再结合平安H股连日遭遇大额融券打压，他们已然断定，这张利益大网，不仅在做空富通，早已把平安一并纳入猎杀范围。
平安若是果断撤出，立刻计提巨额损失，等于公开承认这笔海外投资彻底失败，股价只会进一步崩盘。
若是咬牙硬扛，寄望欧盟大规模救市托住富通，未必没有翻盘一线生机。
马明哲打这个电话并非求饶，而是想试探口风，也想留下一些口实，证明陈学兵在联合外资做空平安，请监管出手。
陈学兵的回答却滴水不漏：“底线我早就留了，三番五次劝了你不听，现在还是不信，那你们就继续好了。”
话音刚落，门敲了两下，任颖出现在门口示意。
陈学兵点了点头。
“马总，我还忙，你们的投资决定就不要来问我了。”
他说完便挂了。
马明哲会不会立马退出？
他判断不会。
但他想要的，也不是马明哲马上退出。
这样虽然有益于今日拉垮富通股价，但马明哲亏损不够大，又不愿意承认投资失败，很可能半抛不抛，而后在富通低位时卷土重来，重新补仓，打游击战。
他要的，是平安亏损巨大，然后在监管勒令下强制退出，抛盘一泻而下拉爆富通，平安也没法再回头。
这样他获利更大。
从平安的角度来说，也不必陪富通一条路走到黑。
他正式朝监管谏言的机会，也许在今天，也许在明天，或是下个周，就看高盛的力度如何了。
埃文斯一直神神秘秘，高盛手里到底拿了多大张牌，他现在还看不清。
他收敛思绪，转头看向任颖：“怎么了？”
任颖轻声道：“上海证监局张局长来了。”
“哦，快请。”陈学兵抬手。
任颖很快出去，客气地带进来一个女人。
“陈总，久仰久仰。”张局长进来便笑着与陈学兵握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给我们上海打个招呼？”
陈学兵淡笑道：“张局，实在不好意思，昨天晚上事发突然，海外记者们到了就要采访我，大半夜的，我也不好叨扰领导们。”
半夜采访的时间段，是早就定好的。
一则对应美国和欧洲时间，二则他对国内也有个说辞。
等到天亮，报道已经发酵，无论相关部门如何干预，也不是中国境内能解决的事情了。
不过看样子，这位张局长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陈总，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确认几个事情，你们11亿的债务，是真实的吧？”
“当然真实，这是荷兰银行留下的债务，我们也是多次沟通无果，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下策是指.……”张局长试探道：“做空富通？”
陈学兵笑了笑，坦然承认：“也算是策略之一吧，不过无论二级市场战果如何，这笔债我还是得讨要的，得让全世界的金融机构都知道，欠了我们中国人的钱不还，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陈总这话，大气磅礴啊，不过……你们在香港没有做空平安的仓位吧？要是有，最好还是.……”
张局长内心认定是有的，所以她直接劝导陈学兵适可而止。
陈学兵却笑道：“我只是报复欠债的，做空平安干什么？你放心，一毛钱的仓位都没有。”
“真没有？”张局长有点不敢置信。
“我说的话，自然经得起查。”
陈学兵斩钉截铁，张局长笑容也更加和善。
“哈哈，陈总不是拘于小利的人，我们都知道！不过我还有个问题，你接下来还有没有什么国外的采访？”
“暂时没有了，至少今天没有。”
三个问题，陈学兵逐一干脆回答，前后不过一分多钟而已。
张局长看了看陈学兵的办公室，转而又道：“呵呵，今天来，还想请教陈总一点关于次贷方面的问题，你们长征在这方面见解独到，能不能讨教讨教？”
陈学兵笑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张局长根本没有走的意思，今天来找他，就是来盯梢的。
大概是怕他还有什么大动作，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言论。
这里面或许有上面的意思，他也不好驳了上面的面子。
“坐吧张局，有什么尽管说，知无不言。”
……
张局长从金融学聊到组织行为学，中午在食堂吃了饭，而后又说想到长征各部门参观参观。
参观完，就到了下午了。
直到中国大A收盘，欧洲马上开盘，张局长都觉得自己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
等欧洲开盘，她向上面做个汇报，无论那边结果如何，起码这一天时间，陈学兵都没有参与操盘，她是看在眼里的。
这一天，她这个局长亲自守着陈学兵，其实也是做个人证，保护陈学兵。
陈学兵也不说破，配合张局长。
可以说，欧洲开市之前，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大。
开盘仅十分钟，任颖快步走进办公室汇报：“富通开盘跌了22个点。”
声音不大不小，张局长眉头一凝。
富通在欧洲是什么地位？完全不亚于中国的平安。
比利时的支柱企业。
欧盟总部所在地布鲁塞尔，就是比利时首都。
而今年的欧盟，根据前三季度的GDP趋势，可是有望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
而中国，排名第四，可能还赶不上欧盟里的德国。
这样的联盟，这样的支柱型企业，跌了22个点！就因为一笔债务吗？
陈学兵也愣住了：“才开盘，动作就这么大？”
任颖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陈学兵顾不得旁边还有张局长，径直走到办公桌电脑前，点开欧洲实时盘口。
一片红。
比利时联合银行，荷兰国际集团，德克夏银行，法国巴黎银行，德意志银行，欧洲金融指数ETF，皆有3-7个点的跌幅。
阅览国际新闻，更是让人心惊。
——“欧元兑美元跌破1.40，创年内新低，欧洲银行股指数暴跌-5%，连锁挤兑情绪扩散。”
股汇双杀啊。
居然瞄准了汇率动手，而非高盛擅长的债市。
时间并未容他思忖许多，重磅消息接连出现。
荷比卢三国紧急宣布追加45亿欧元救市。
布鲁塞尔监管局罕见发出跨境做空预警，点名“某离岸巨型对冲基金”在富通、欧元汇率、欧洲银行债同步建立天量空仓。
德国、法国央行同步严查外资融券与CDS持仓，发现近三日针对欧洲金融股的裸卖空仓位暴增300%，其中大量头寸指向索罗斯旗下量子基金关联账户。
陈学兵凝视着最后一条消息，而后发现下面还有个标记着“New”的闪烁链接。
George Soros gave a live global interview to CNBC（索罗斯接受CNBC全球直播专访）。
点开，是个图文报道。
图片里的索罗斯白发整齐，凝视镜头，眼神带着些寒意。
第一段文字介绍了他的做空史：
92年做空英镑，大获成功。
97年做空东南亚货币，引发区域性金融风暴。
97-98年做空港币，被中国政府与香港特区政府联合强力阻击，最终以亏损离场。
今年8月恢复工作，做空美国次级抵押贷款相关证券，量子基金至今回报率达32%。
下面的发言，简短而字字诛心：
“富通的问题并非流动性，是资不抵债和财务造假，欧洲监管层一直在掩盖真相。
“我相信，这样的情况绝不止出现在富通。
“我已做空富通、欧元与欧洲主要银行股，这不是投机，是风险定价回归理性。”
公开宣战。
陈学兵眼神逐渐沉着。
妈的，招来脏东西了。
这人可是中国人民的老敌人了，97年做空香港失败后耿耿于怀，多次唱空中国经济，而且2016年时又公开出过一次手。
绝不能跟他搅在一起。
此时，张局长也接到了一通电话，接起后听了几句，神情便变得严肃。
挂下电话后，她起身道：“陈总，国际金融那边出了大状况，索罗斯公开表态下场做空欧洲金融和欧元，海外盘面已经乱了，上面高度关注。我给你提个窗口指导：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接受任何境外媒体采访，不要再公开发表任何对欧洲金融、富通盘面的评论，安安稳稳只做自己的债务追偿，走正规法务和商务渠道就行，千万别再掺和外围行情议论。”
陈学兵点点头，拿起电话立马拨了出去。
“把我的微博账号暂时屏蔽，同时屏蔽掉和「索罗斯」、「欧洲金融」有关的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