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六章 需要一场革命
飞机落地滑入停机位时，伦敦正下着冷雨。
陈学兵领着助理团队出来，前面的罗航刚想往NonEU普通入境队伍走，却立刻被官员抬手拦下。
“先生，请这边走。”
他们没有走普通旅客廊桥，下了舷梯，一辆黑色商务车直接开到飞机旁，把他们拉到了T5侧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门外站着两名穿深蓝色制服的英国边境署官员，神情严肃，没有任何表情。
陈学兵抬手示意助理团队们不要动，自己独自跟着官员往里走。
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惨白，墙上贴着巨大的Arrivals（入境处）与Immigration Control（入境检查处）标识，但他走的却是员工专用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被重点关照的味道。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联网的入境审查终端。
官员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
“姓名？”
“陈学兵。”
“国籍？”
“中国。”
“入境目的？”
“商业事务，接替软银团队，完成对英国Icera公司的投资事宜。”
“停留多久？”
“视交易进度而定，不超过九十天。”
官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随后，另一人进入房间，盘问内容变得锐利。
“你是否为中国政府或军方工作？”
“不，我是私营企业主，奇点科技与展讯通信均为民营上市公司。”
“美国情报机构指称，你的KOS操作系统存在监控后门，是否属实？”
“不属实。”
“你收购 Icera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商业投资。Icera的软基带技术符合全球移动通信发展方向，我们希望支持英国科技企业发展。”
“你是否知道，Icera正面临高通的专利诉讼，账户已被英国法院冻结？”
陈学兵终于皱了皱眉头：“不知道。”
盘问持续约十二分钟，官员突然停下来，合上笔录。
“Mr. Chen，根据美英情报共享框架，你被列为通信安全关注对象。本次入境我们需要对你进行额外核查，请你理解这是程序要求。”
陈学兵抬手，从西装内兜拿出一张纸条：“我完全配合，但我需要提醒你，我持有民主党外交顾问团队出具的法律与政治立场声明，还有高盛集团的资金证明，我不是来威胁安全的，我是来英国投资、稳定就业的。”
官员接过纸条，看到上面的电话号码，指尖一顿。
……
十分钟后，官员拿着对讲机站在角落，低声通话，时不时回头看陈学兵一眼。
等官员回来时，明显有了笑脸。
官员在系统里操作了几下，把护照盖章，递给陈学兵。
“Mr. Chen，你的入境许可获批，但我必须正式提醒你：你在英国期间，你的活动将被关注，请不要从事与你入境目的不符的行为。”
陈学兵接过护照，笑了笑：“我可能会出入伦敦交易所，这属于商业机密，我会全程取证，不希望发现有人在监控我，如果我发现你们在窃取我的商业机密，你们将面临我的起诉，以及媒体报道。”
官员脸色变了变，终于放下了傲慢，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想不会的，我们只是需要获知你的行程而已，祝你在英国顺利。”
出了机场，一切似乎回归了平静。
他坐上孙正义留下来的商务车，正准备研究一下先去哪，却很快接到了一个电话。
中国驻欧盟大使馆，罗参赞。
电话接通，对方很直接地问道：“你到伦敦了？方便吗？”
“刚到，不是太方便。”
“你去一趟大使馆吧，波特兰大街，有事情跟你说。”
陈学兵干脆应承了一声，挂了电话。
……
其实从进入英国领空开始，陈学兵的神经一直有些紧绷。
直到看见那栋院子里立着五星红旗旗杆的建筑，他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在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的祖国强大。
进入大使馆时，已经有人在门口等他了。
是位风度翩翩的女大使。
“你好，我姓傅。”对方握着他的手说道：“陈先生，我们知道你刚经历了什么，辛苦了。”
“傅大使，久仰，见到你很高兴。”
俩人并未在门口过多寒暄，到了里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两杯刚沏好的热茶。
“今天找你过来，主要是给你交个底。”傅大使开门见山，上来就给他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你们的事情，信产部帮你们提交了一份报告，GWY主要领导在报告上做出了批示：核心技术买不来、换不来，要支持有条件的民营企业走出去，参与国际技术合作与竞争，同时要注意方式方法，防范政治风险。”
陈学兵凛然。
自己的事，大领导都亲自批示了？
“呃……之前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主要是高通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出乎了我的意料。值此奥运关键之际，给国内添麻烦了。”
陈学兵倒没觉得这件事国内能帮自己多少，国内要是能帮上忙，他早就提前打报告了。
傅大使温和宽慰道：“这不叫添麻烦，你做的事情，正是国家期待的，在昨天的例行记者会上，外交部发言人已经回应了这件事，表达了态度，只是确实如你所说，奥运在即，我们不好表示太多，只能从政策层面帮你一点忙。”
陈学兵点点头，消息他看到了。
外交部发言人的回应算是标准话术：中国政府鼓励有实力的中国企业按照国际惯例和市场原则开展海外投资合作，我们希望有关国家能够为中国企业的正常投资活动创造公平透明的环境。
这个时候，他其实也不希望国家如何强硬帮他站台，主要是国家还没强到那个地步。
他还在通过美国内部关系和高通斗法，这边越站台，美国那边越不好帮他说话。
“感谢领导的关心，不过这件事始终是商业层面的事，我有信心能解决.……即使解决不了，我也绝不给国家添麻烦，不主动制造外交摩擦，另外，国家如果公开支持收购……可能会引起反效果。”
他说出了担忧。
傅大使笑了笑：“看来你是不想要啊？对收购这么有信心？不过这对你来说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工信部组建后开的第一个政策绿灯，你确定不听我说说？”
陈学兵眼神微亮，当即不讲话了。
傅大使这才继续笑着缓缓说道：
“国内给了你三条重要扶持政策：
“第一，听说软银已经宣布退出收购，国家开发银行和中国进出口银行可以为展讯通信提供不超过3亿美元的低息并购贷款，利率比市场利率低2个百分点，贷款期限长达10年。
“第二，如果展讯成功收购Icera，工信部将把Icera的软基带技术纳入国家「新一代宽带无线移动通信网」重大专项，给予5亿元人民币的研发资金支持。同时承诺优先支持采用Icera基带芯片的手机终端进入中国3G市场，在运营商集采中给予适当倾斜。
“第三，工信部会协调大唐、华为、中兴等国内通信企业，在未来的3G终端中，将至少30%的基带芯片订单交给Icera，不过展讯也要向国内企业开放Icera的部分技术授权。
“你看，这条件怎么样？”
陈学兵已经压不住嘴角了：“太好了！”
第一条的贷款，不是他急需的，不过3亿美元，十年期低息贷款，那几乎等于白给，哪有不要的？
展讯拿着这笔钱，下一步便可继续出海收购。
而第三条，对他来说则是付出。
国内通信企业目前在Icera发展上帮不上太多忙，他要授权部分技术，对以后Icera的专利费回收会有一定影响，他还得做英国和Icera方面的工作。
关键是第二条。
Icera的软基带技术纳入国家重大专项，那可是扎扎实实的大绿灯了。
这意味着他拿到这项技术融合TD，以后的试验网，技术验证、推广，都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一项通信技术的入场权，可不是这么好拿的，通信安全可是国防安全中的重点事项，他当初跟孙正义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说Icera技术在中国推广没问题，实则内心也根本没有把握，已经做好了回国长期鏖战的准备。
有了这一条，Icera的中国市场便完全打开了，技术落地会非常快。
还有研发补贴，运营商集采偏向，都是非国企体制根本拿不到的条件。
那么第三条，开放一定技术授权，便是他应该做的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高通这么一搅，国内反而给他省心了。
“感谢领导关心，我一定不负国家期待！”他当即站起来表态。
傅大使看着他难掩喜色的样子，眼底也露出一丝欣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语气郑重了几分：
“除了这三条政策支持，还有一件事，昨天，欧盟使团的张大使专门拜会了欧盟竞争委员内莉克勒斯，向她提交了高通在中国市场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收取高额专利费的详细证据，明确表达了中方对高通垄断行为的担忧，也正式支持欧盟对高通收购 Icera展开全面反垄断调查。
“克勒斯委员态度很明确，她本人早就想查高通了，只是一直顶不住成员国和美国的压力。我们这次表态，等于给了她一个重要的国际支撑。她承诺，会尽快推动调查程序，只要英国政府不强行批准，欧盟就能卡住高通的收购。”
说完，傅大使看着陈学兵，等着他露出和刚才一样惊喜的表情。
然而，陈学兵脸上的喜色却慢慢褪去了。
他没有立刻道谢，反而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又舒展开，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微笑。
“傅大使，非常感谢您和大使馆的费心。”他顿了顿，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不过……这件事，其实不用麻烦您和张大使的。”
空气瞬间安静了。
傅大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不用？”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了这次和克勒斯的会面，驻欧盟使团准备了几天，收集了高通近五年在中国的专利授权数据、诉讼记录，甚至协调了华为、中兴提供了内部举证材料。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外交拜会，是中国官方第一次在国际反垄断问题上，公开对高通亮剑。
而陈学兵竟然说，不用？
“陈先生，我需要提醒你。”傅大使的语气严肃了起来，“高通现在已经动用了CIA和美国国务院向英国施压，布朗政府几乎已经内定把Icera卖给高通了。没有欧盟的反垄断调查作为牵制，你根本没有任何胜算。我们这一步，是帮你把天平扳回平衡的关键。”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不是生气，而是不解。
也怕陈学兵和国内期待的不同，没有把Icera收购当回事，从而导致失败。
陈学兵看着她疑惑又严肃的眼神，笑着解释道：
“傅大使，您误会了，我不是不领情，恰恰相反，我非常感谢您和国家为我做的这一切，只是我和雷恩代尔，还有克勒斯，早就有过接触了。”
中国方面找的人确实很精准，这个内莉克勒斯斯米特确实是个狠人，以强硬推动反垄断执法著称，罚过英特尔10亿欧元，微软超13亿欧元。
他这几天到欧盟，找的就是她。
傅大使的眼睛微微睁大：“你早就见过他们了？”
“嗯，就在我来伦敦之前，布鲁塞尔，我前天刚和克勒斯见了一面。”陈学兵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和克勒斯谈了两个小时，但我没有跟她提中国政府的立场，只是跟她算了一笔账。”
“算账？”
“对，一笔经济账。”陈学兵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我跟她算了算，高通垄断全球基带的十年，从欧洲通信产业拿走了多少，如果欧盟阻止高通的收购，支持我拿下Icera，那么未来三年，我又能给欧洲省下多少，算下来……至少80亿欧元吧，同时，我们会向欧盟开放Icera的部分技术授权，帮助欧洲建立自己的软基带产业。”
他顿了顿，看着傅大使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还跟她打了一个赌，我说，两周之内，贝尔斯登一定会破产，到时候，美国政府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精力再给高通撑腰，那时候，就是欧盟启动反垄断调查的最佳时机。如果我输了，我立刻退出Icera的收购，永远不再涉足欧洲通信市场；如果我赢了，欧盟只需要做一件事——按程序启动调查，不要被美国的压力干扰。”
傅大使默默听着，也观察着陈学兵，内心有所惊叹。
陈学兵自信的语调和游刃有余的安排，真的不像一个来自刚刚进入世界秩序的国家的商人。
国内对他的一些盛赞，所言不虚。
“贝尔斯登破产，不可能吧？你用了什么战术？”这一点傅大使还是不相信。
“不是什么战术，我有内部情报，就算不破产，他们很快遇到挤兑。”陈学兵并不纠结这件事。
“那英国政府那边呢？”傅大使追问道，“布朗现在还是倾向于高通，高通毕竟是美国核心企业，英国是五眼国家之一，就算欧洲针对这件事进行反垄断调查，也不一定能决定英国的态度，我们的想法，是通过给你补充这笔海外贷款，让你和高通竞价，给英国一个台阶下，让他们给美国一个交代。”
“哦……”陈学兵恍然。
这笔三亿美元，原来是用来加价的？
“那不用了，2.7亿美元，我是一分钱都不会涨的。”陈学兵笑了起来，“如果英国政府非要支持高通收购，那就让它收购吧。”
傅大使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让它收购？”她重复了一遍。
你这说了半天，不是跟我表演马三立的相声，逗我玩吧？
“傅大使，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收购成功的。”陈学兵没有急着反驳，反而淡淡笑道：“不让高通收购，高通怎么能露出獠牙呢？我要的和国内有所不同，我向欧盟推动的并非针对高通收购Icera事项的反垄断，而是针对整个高通的反垄断。”
“兹事体大.……这势必需要一场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