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二章 星星之火
高通的动作很快。
一家“高通英国技术公司”在高通英国分部的框架下成立，高通的谈判组也悄然进入了Icera内部，在博兰德的指引下，与一些核心员工进行了“收购前摸底谈话”。
谈判进行得异常顺利。
部分核心老员工在高通10-20万英镑的“入职签约奖金”条件下答应了跳槽至高通。
瓦德在博兰德的陪同下分别会见了英国商务部的官员和Unite工会的代表，对着两拨人口若悬河，大胆承诺高通将在未来五年向Icera投入 2亿英镑研发资金，保留全部683名员工，并且在三年内再招聘300名工程师；把布里斯托尔打造成高通在欧洲的软基带研发中心，未来所有的欧洲业务都将放在这里。
他甚至拿出了一份精心制作的PPT，上面画着宏伟的研发中心效果图，还有详细的招聘计划。
反正一项终将反悔的收购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他十分满意这种进展，实时向总部汇报：博兰德已经彻底成了他的提线木偶，这个为了1500万美元出卖公司的创始人，帮他搞定一切，搞定员工、搞定工会、搞定政府审批，最后将把Icera的核心技术人员干干净净地送到高通手里。
高通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明显，谈话开始不背人了。
“高通将要解散公司”的风声在Icera内部悄然传开，恐慌在蔓延。
3月28号，正在布鲁塞尔奇点欧洲总部忙碌的陈学兵接到了一通电话，露出了一丝笑意。
……
当晚。
布里斯托尔，Icera总部。
Icera内部全员紧急大会骤然召开，一场足以颠覆所有人心底认知的爆料，当众砸在了所有员工面前。
公司CFO马丁、CTO艾利克斯，两位陪伴Icera走过八年风雨的元老，手持完整的聊天录音、文件底稿、人员清单，当着全体员工与到场的Unite工会专员，当众揭发了惊天内幕。
“我们必须向所有人坦白：公司CEO斯坦·博兰德，在近期与高通英国区总裁瓦德的私下谈判中，涉嫌个人牟利、背弃公司、出卖全体员工。”
马丁面色冰冷，逐一公示证据：博兰德私下对接瓦德、默许高通拆分Icera的方案、亲手整理公司六十余名核心技术骨干名单，默许高通收购完成后，批量裁员、掏空专利、转移核心技术。
博兰德只为换取个人与马丁、艾利克斯两位创始成员的巨额“金色降落伞”离职福利。
博兰德1500万美元，马丁、艾利克斯各1000万美元。
马丁和艾利克斯拒绝了。
不仅拒绝，还曝光了这一切。
所有人眼中的创始人、带领Icera熬过无数技术寒冬的掌舵人，一夜之间，沦为了出卖团队的内鬼。
全场目光聚焦在博兰德身上，质疑、愤怒、失望、错愕，层层叠叠压来。
没有人预想过这个结局。
面对铁证如山，博兰德没有一丝一毫的辩驳。
他身形疲惫，站在空旷的会场台前，坦然认罪。
“是我的失职，是我的贪心动摇了初心。我辜负了八年相伴的团队，辜负了Icera，辜负了每一个信任我的人。”
话音落下，他当众宣布，即刻辞去Icera首席执行官一职，无条件退出公司所有管理层，接受工会、公司股东与司法层面的一切调查。
高通蓄谋已久的资本围猎、策反、恶意掠夺，让人心寒。
瓦德利用博兰德欺骗Unite工会的事，也让工会震惊。
而后是震怒。
深夜的布里斯托尔，风声渐紧。
……
次日清晨。
英国《金融时报》头版重磅刊发——斯坦·博兰德离职后的忏悔检举公开信。
信的开篇，博兰德坦然认罪，细数自己被高通利诱、一时糊涂、背弃初心的过错，坦然接受所有人的指责与唾弃。
而后，笔锋一转，撕开了高通藏在收购外衣下的全部血腥阴谋。
他以亲身参与谈判的核心视角，逐条曝光：高通从未想过深耕软基带技术、从未打算保留Icera团队、所谓的3.2亿美元收购，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手收购”。
批量裁员、转移全部核心专利、搞垮研发中心、利用Icera三千万技术欠款制造合法解约陷阱、通过收买高管拆分掏空企业……
字字震彻英联邦。
“我个人犯下了无法弥补的过错，但我懊悔之后，不能就这样看着我奋斗八年的心血，沦为美国资本掠夺英国科创的祭品，高通不是来投资的，是来抢劫的，它抢走我们的技术，抢走我们的岗位，抢走英国下一代通信产业的未来。”
“今天，我必须要和所有人说明这一切。”
公开信的出现，英国舆论的第一簇星火，彻底被点燃了。
Icera六百多名工程师和两百多名行政员工全员停工，走出实验室、走出办公楼，开启大规模抗议。
布里斯托尔的春日微凉，街头却早已热血沸腾。
整齐的口号响彻街区，穿过闹市，传遍整座城市。
英国Unite工会第一时间公开站队，全力声援Icera全体员工，随即英国全国工会联合会（TUC）官宣跟进，号召全国工人联动声援，为这场民间抗争兜底撑腰。
声势浩大，引来了许多记者。
欧洲媒体也开始跟进了。
……
“我们不是商品，技术不是猎物！”
“拒绝高通掠夺，拯救英国科创！”
陈学兵身在布鲁塞尔，看着电视上的画面，嘴角不由扬起。
“真是美丽的风景线。”他端着咖啡啜了一口，啧啧道：“英国人素质还是太高了，要是有人趁机来个零元购行动什么的，就更热闹了。”
“零元购？”旁边的奇点欧洲总裁唐时聿愣了愣，明白了一丝意味，“抢劫啊？”
他随即摇头：“不可能，欧洲盗窃倒是比较多，有98%的盗窃案根本未被发现或未被报警，抢劫商店……这是重罪。”
陈学兵摇头笑笑，那是现在欧美还不够穷，物价不够高。
就西方这环境，这文化，快闪洗劫这事，以后谁也躲不过。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头问道：“我让你安排的团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唐时聿答道：“这个团队以为民请愿的名义发起网站，而且团队背后的金主也愿意出钱造势。”
唐时聿找到了一家被高通起诉过的比利时通信设备公司，它的旗下有一支网络团队，这支团队做了一个“Save Icera”的请愿网站，静等上线。
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有足够的动机花钱攻击高通。
当然，最大的动机，还是陈总匿名赞助的3000万美元。
陈总在布鲁塞尔忙碌，Icera的事情，他从来不参与。
“那就开始吧。”陈总淡淡下令。
“这件事，一定要传到美国去，让美国老百姓都看看他们的企业在欧洲干了什么。”
……
次日，上午。
布里斯托尔的闹剧还在轰轰烈烈进行。
但伦敦工会的人已被政府“协商”，退出了行动。
当前英国的政治环境，已经脆弱到了一碰就碎的地步。
布朗政府的支持率已经跌到28%，保守党领先16个百分点，5月即将举行地方选举，工党已经提前预判会惨败，所有议员都在为选票焦虑。
面对此事，工党不得不保持敏感，事情一出便迅速插手。
工党与生俱来的基因，使得他们与英国工会的关系要远比保守党紧密，工会很快接受了工党的说服，悄然退出。
没了伦敦的支援，相关的报道便少了许多。
然而，一个叫做“Save Icera”的网站，悄然出现在了互联网的角落。
首页是一个红色的签名按钮，只要摁下，输入自己的名字，按钮旁边的数字就会+1。
用户输入的名字，也会随机出现在按钮下面的滚动横幅里。
往下，是博兰德忏悔信的全文、高通收购Icera始末、还有一些员工私下录下的挖人谈话录音。
再往下，还有一个留言板。
这个网站出现时，便联系了英国的The Register、德国的Heise Online、法国的Numerama等12个欧洲最大的科技论坛，每个论坛都收到了一些赞助费，将关于Save Icera的帖子置顶。
仅仅半天时间，网站签名数突破一万。
许多人好奇之下，去了解了关于Icera的事情，搜索网站的相关热度也在上升。
当日下午，第一个科技大V转发了。
英国知名科技博主Ben Thompson在他的博客上发表了题为《杀手收购：高通的商业模式》的文章，详细分析了高通收购Icera的真实目的。
这篇文章在一小时内被转发了超过5000次，直接把网站的访问量推高了数倍。
3000万美元的弹药带来的效果当然远不止于此。
一支游说团队在悄然运作，把事件从科技行业内部矛盾，包装成“美国资本掠夺欧洲本土产业”的全民议题，在欧洲媒体传播。
次日，又攻破了一个关键人物。
英国著名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在他的个人主页上发表了简短的声明：“创新不能被垄断扼杀，我支持Icera的工程师们。”
这话像一颗炸弹，彻底引爆了全民舆论。
一夜之间，Save Icera从一个科技行业的小众事件，变成了全欧洲家喻户晓的全民议题。
3月31日，本月的最后一天，传播团队的火力开始转向了美国。
这次调整了宣传口径，不再强调美国资本掠夺欧洲叙事，而是强调高通用股东的钱，在海外搞恶意收购，消灭创新，抬高手机价格。
TechCrunch头版刊发了深度报道《高通的帝国：垄断、贪婪与创新的死亡》。
这篇报道在一小时内被转发了超过10万次，直接在大量水军的作用下冲上了美国Twitter热搜榜第二位。
#SaveIcera#这个标签，第一次出现在了美国的社交媒体上。
4月1日，愚人节。
没有人觉得“Save Icera”是一个玩笑。
爆火的Save Icera网站突然更新，从最初的简陋页面，变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全球请愿平台，支持28种语言，覆盖全球120多个国家，开设了“高通受害者墙”，列出了全球超过200家被高通起诉过的公司，开通了视频频道，播放布里斯托尔的游行和Icera员工的采访，并且设立了捐款通道，全部用于Icera员工的罢工补贴。
更新当日，竟然收到了来自全球的87万美元捐款。
良知不死，并在逐渐唤醒。
网站签名数突破100万。
留言区出现了大量愤怒的声音。
一些具备针对性和煽动性关键词的留言，被一种类似于奇点微博语言识别的算法自动推上前端。
这种算法，本来是用于清除和禁言的，在这个网站却被用来推送。
“三年前，我们在英飞凌的团队也是这样被高通解散的，120个工程师全部被裁，专利被雪藏，我以为只有我们是受害者，原来不是。”
“我们每年付给高通上千万欧元专利费，现在我终于知道，这些钱都被花在哪了。”
“欧洲的政客们醒醒吧！”
“这不是商业，这是犯罪！”
“我持有高通股票5年了，今天全部清仓了，一家靠杀死竞争对手活着的公司，没有任何投资价值。”
最前端，精选了一条名叫“Anonymous”的留言：
“他们说这是商业，他们说这是自由市场，他们说这是创新。但我们都知道，这就是抢劫。一群穿着西装的强盗，抢走了我们的工作，抢走了我们的技术，抢走了我们的未来。今天是Icera。明天就是你。后天就是所有人。所以我们必须站出来。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们自己。”
这条留言下面，有上万条回复。
最热门的一条只有三个字：我签名。
热度爆炸。
每个进入Save Icera网站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愤怒。
网站签名数快速突破150万，200万。
这把野火，眼看就烧起来了。
而高通所有的应对动作，都是教科书式的上市公司危机标准流程，也是教科书式的无效操作。
从Icera内部揭发，到全球舆论燎原，高通总部的应急团队连轴转，声明甩锅博兰德，召回瓦德，投资者关系紧急沟通，私下安抚Icera员工与工会.……
钱花了一大把，股价却连连下跌。
从汪静香港爆料，高通发布会中断之后，累计跌幅超过了37%。
高通在反复呐喊：被低估！我们被低估！
大把的资金进场抄底，他们认为高通是科技龙头，不可能破产。
无数散户冲进去，以为自己捡到了便宜。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比他们专业得多的对冲基金。
这些对冲基金深知高通这波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整个事件背后有一只大手在操纵，他们根本不相信高通的基本面短期会有好转，他们来这里，只是为了赚超跌反弹的钱。
他们知道，高通一定会不断还手。
他们越跌越买，不断做低成本价。
果不其然，4月2号这天，高通宣布业务同比去年同期增长11%，将在二季度每股分红0.25美元，同时声称：高通的核心业务运营正常，专利授权收入稳定增长。
消息发布当日，股价一度冲回到33.5美元，最高涨幅达到10%，但仅仅半个小时后，就被对冲基金的卖单砸了下来。
这些对冲基金平均成本全在31美元以下，反弹到33美元就全部跑了，留下散户在高位站岗。
其中，不乏从一开始就相信高通，一路抄底，并且杠杆越加越大，最终穿仓的散户。
这一天下午收盘，一个青年躲开了高通的监控，从消防楼梯上了天台，走到了高通大厦的边缘。
很快，楼下出现了一大批围观者，消防车到场，气垫铺开。
但还没等安保主管冲上天台，青年已经伸出中指，大喊了一声：
“Fuck you！Qualcomm！！”
通！
青年带着被高通反复欺骗的愤怒，用自己的肉体做空高通大厦，完成了对高通的狠狠报复。
高通首跳！
至此，革命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