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 价格屠夫
BJ798艺术区。
老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广场被临时改造成了发布会场馆。
舞台很简单，一块巨大的LED屏，屏幕上五个白色大字：为发烧而生。
时近七月的BJ午后带着些暑气，场馆里却凉丝丝的，下面坐满了人。
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从金山论坛、数码之家拿到门票的发烧友，不少人还穿着印着“西山居”logo的T恤，脸上带着朝圣似的兴奋，一些闻讯而来的手机行业经销商也在低声交头接耳。
“金山真下场做手机了？我之前还当是传闻，他们不是做网络游戏吗？放着金山软件的安稳日子不过，趟手机这滩浑水？”
“浑水？你没看昆仑系统起势多快，听说金山拿到了国外芯片的支持，等于硬生生撕开了第二条路。”
“诶，听说也要搞互联网那套，官网直销？”
“不知道，还不知道价格配置呢，看看再说吧。”
下午两点整，场馆里的灯光骤然暗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 LED屏的冷光映在所有人脸上。一阵轻快的开机音效过后，屏幕上亮起一行字：
「让每个人都能享受科技的乐趣」。
穿着黑色翻领POLO衫、深蓝色牛仔裤的雷军，手里攥着个遥控器，从侧幕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舞台中央时，没有立刻开口，先笑着朝台下热情挥了挥手，像是招呼老朋友，半点上市公司总裁的架子都没有。
“大家好，我是雷军。”
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很有穿透力。
台下立刻响起掌声，还夹杂着几声“雷总好”的呼喊，雷军笑着点头致意，等掌声落下去，才缓缓开口。
“半年前，我在金山论坛发了个帖子，问大家心里最想要的智能机是什么样的。
“有人说，要电容屏，要多点触控，不要再用电阻笔戳来戳去，就像麒麟那样。
“有人说，要能直接看RMVB电影，不用在电脑上转格式转半小时，要比麒麟更好。
“还有人说，要便宜，要耐用，别动不动就三四千，普通人两三个月工资都不够。”
这句话落，台下有人笑了。
三四千？指的又是麒麟吧？
句句都拿麒麟比啊。
这会不会再来一句“要比麒麟便宜”吧？
不过，这句话后面，雷总没有再提麒麟两个字。
雷军按了下遥控器，身后的幕布上跳出几张老照片。
昏暗的实验室里，工程师趴在堆满电路板的桌子上打盹。
屏幕亮着调试界面的电脑旁，放着凉透的盒饭。
还有一张是雷军自己，蹲在工厂车间里，手里拿着台样机，裤腿上沾着灰。
很多人起身看最后一张照片里的样机，却没看出什么端倪，太模糊了。
雷军的话声又响起。
“这半年，我们的团队每天睡四个小时。
“为了让续航多撑二十分钟，我们把电源管理的固件改了四十七版。
“为了让屏幕在太阳底下能看清，我们跟供应商磨了一个月，调了十二次背光参数。
“有人说我疯了，说做手机哪有这么干的，找个方案商套个壳，贴个牌就能卖钱。
“但我想不通。”
此时，他的声音略作停顿，沉了几分，带着点忿忿不平：
“我想不通，为什么外国人做的所谓高端手机，就能卖大几千，成了品牌，有钱人的象征？
“为什么我们中国人自己做，就只能做塑料壳、小屏幕的功能机？
“为什么同样的芯片、同样的屏幕，经过层层经销商加价，到用户手里就得翻一倍？”
场馆里静悄悄的。
一些技术论坛来的年轻人，眼神已经热热的了。
雷军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今天，我把我们的答案带来了。”
灯光一聚，屏幕上跳出了真机渲染图。
银灰色的直板机身，窄边框，整块玻璃覆盖的正面，没有多余的物理按键。
标准的昆仑机造型。
“我们金山的第一款电子产品，小米M1手机。”
他并未解释这个名字的由来，只是侧身指向屏幕，语速快了起来，每说一项，屏幕就同步跳出一行参数：
“65纳米旗舰级处理器！CortexA8核心！主频800兆赫兹，目前市面上智能机性能最强的方案，可以保证日常操作、多任务切换丝滑流畅！”
台下“嗡”地起了一阵小声议论。
前排的数码记者立刻拿笔记录。
65nm在当前绝对是旗舰级制程，诺基亚N81用的也不过是同级别芯片，售价快四千了。
麒麟一代，更是超过四千。
一些比较懂行的金山支持者和极客爱好者们眼神也黯淡下来。
因为智能手机的价格几乎是CPU芯片主导的，CPU芯片定了规格，很多配件就会跟着这个级别走。
CortexA8，价格绝对便宜不了。
雷军接着介绍：“3.2英寸多点触控电容屏，支持两点缩放，触控响应延迟低于50毫秒，可以用两根手指同时操作！”
说完，雷军拿出一台手机，直接示范起来，台下的摄像机把画面传回大幕。
随着雷军把手机上一张照片流畅地放大缩小，掌声渐起。
这一年多，奇点一直在宣传电容屏的高端和人性化，发烧友们最期待的就是电容屏，可惜市面上很多昆仑机都是电阻屏的，听说是产能不够。
金山上电容屏，那就对得起这款芯片了。
旗舰机，绝对是旗舰机的配置。
掌声还未落，雷总继续抛出王炸：
“320万像素自动对焦相机，支持夜景降噪，随手拍就能出清晰照片！内置独立专业的硬解码芯片，RMVB、MP4全格式高清视频直接播放，不用转格式！”
“我们采用目前市面上最好的联通WCDMA 3G制式高速网络，下行速率7.2兆，网页秒开，在线视频直接拖进度条，不用等缓冲。”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它搭载完整版昆仑操作系统，全量应用商店，星联、QQ即时通讯、微博客户端全部原生适配，拿到手就能用。”
雷总每念完一项，掌声就大了一分。
台下也开始有人忍不住喊了。
“雷总，卖多少钱啊！”
有人站了起来：“2500，能不能拿下？”
这价，也就今天才有人敢喊。
因为雷军已经公开在论坛发过帖子，说金山做的手机会给大家一个绝对惊喜的价格，这也是今天大家最期待的点。
如果没有雷军的表态，今天所有人的猜测，都会在三千元以上。
甚至单纯从配置上，超过了去年的麒麟一代。
只是大家都明白，奇点麒麟那是原创，昆仑都是人家开发的，肯定是有溢价的。
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麒麟不支持WCDMA，等着联通的WCDMA运营起来了，金山小米的WCDMA制式网络表现会远超麒麟。
雷军站在台上，等台下讨论了几秒，才抬手压了压。
“我知道大家最关心价格。”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舞台边缘，语气诚恳：“在说价格之前，我想先聊聊我们的模式。”
“传统手机怎么卖？厂家卖给省代，省代卖给市代，市代卖给门店，每一层都要加价，每一层都要赚钱，最后这些成本，全都是用户买单。
“所以，我们不能这么干。
“金山手机，互联网直销，官网直接下单，没有省级代理，没有地市经销商，没有门店房租溢价。
“所有中间成本，全部让给用户。”
这话一出，真正的用户在惊喜，而抱有想法的行业经销商眼神在黯淡。
不过他们没有完全放弃。
就像麒麟一样，有的用户不习惯网上购物，还是愿意加钱在线下买，只要金山不像奇点一样开线下店，那么他们还是可以通过“质保”等服务让用户买他们手里的货。
而实际上的质保，他们可以通过帮用户对接金山来实现，根本没什么成本。
台上，雷军的声音继续掷地有声：
“我们和昆仑生态深度合作，就是要让更多人用上最好的智能系统。
“我们做这款产品，不是要赚快钱，而是要做普及者。
“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买得起旗舰级的智能手机。”
全场的呼吸都仿佛停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大屏幕，等着最终的答案。
雷军看了一眼台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重重按向了遥控器。
“啪——”
屏幕骤然亮起。
巨大的、鲜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加粗，占满了整块屏幕，撞进每个人眼里：
1999元
整整五秒钟的死寂。
然后，整个场馆炸了。
“我操！”前排的发烧友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都破了音。
记者们疯了一样按快门，闪光灯亮成一片。
经销商脸色全变了——如果网上只卖这个价格，他们基本上没有获利空间。
而且，这个价格，绝对是对全行业的冲击。
他们手里囤的其他手机，将要面临一场价格天灾。
疯了，疯了。
这配置，两千块，他怎么敢的？？
此时的雷军站在光里，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脸上带着笑意，又有几分如释重负。
他等了几秒，等欢呼声稍弱，才提高声音补充道：
“在这里，我也要特别感谢奇点科技，感谢陈学兵先生，没有昆仑系统的开放生态，就没有今天这款产品。
“奇点是国产智能机的标杆，是我们永远学习的榜样，金山做小米M1，不是竞争，而是生态补充——我们只做联通WCDMA制式，也只做中低价普及档，帮昆仑生态覆盖下沉市场的用户。
“大家一起，把国产手机的盘子做大。”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台下懂行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1999元的65nmCPU电容屏智能机摆在这里，同价位的90nm星火一号，还有多少竞争力？
生态补充？
这特么直接要把奇点以外的昆仑厂家都补充没了吧？
昆仑生态维持了一年半的价格体系，从这串数字跳出来的瞬间，已经被捅出了一个大洞。
……
傍晚，上海。
陈学兵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正放着发布会直播。
屏幕上雷军正鞠躬致谢，台下的掌声隔着扬声器传出来，显得格外清晰。
这场发布会视频是在优酷首先发布的，标题上赫然四个字：价格屠夫。
电脑的多人视频连线上，卢韦冰也在哼笑。
“呵呵，价格屠夫。”
“还搭载完整版昆仑操作系统。”
“还最好的WCDMA制式。”
“还团队每天睡四个小时，装腔作势搞几张调试的照片？”
卢韦冰嘴里一股酸味，把这些东西重复了一遍，而后道：“这些东西整得跟他们做出来的似的，核心的东西有一样是他们的吗？”
“我敢确定，他们的逻辑芯片连同传感器、控制芯片，甚至是配件，都是高通给他们攒的！要不这么低的价格，他们绝对做不出来！”
“价格屠夫？这是站在我们的技术平台上，砍我们的价！”
奇点今天没人不愤怒。
因为不止平台是奇点的，甚至金山全场发布会都未透露的那个“外国芯片商”，都是因为奇点才找上金山的。
金山出了什么？
他们就出了块牌子。
陈学兵心里也很确定，雷军背后就是高通无疑了。
因为从雷军今天发布会透露的参数来看，他们的机器里面显然是一块高集成度的SOC，又着重讲了WCDMA制式的事，却在芯片商和基带商上毫不提及。
有这样技术的明显是国际一流芯片商，他们要是把名字露出来，用户只会更兴奋，更加认同小米M1的价值。
这样的欲盖弥彰，许是雷军知道自己和高通的敌对关系，不想得罪自己。
高通针对昆仑也肯定做了很多底层逆向工程，他们可能也拿不准做这款高适配度的芯片是否侵犯了奇点什么专利，也可能怕一露牌子就被奇点秒，专门针对他们这款第三方芯片砍底层优化、延迟功能更新等，到时候搞出一堆BUG，砸了高通的牌子。
雷军一口一个感谢奇点，不就是想先把奇点架起来，别针对他们么。
卢韦冰和林斌倒是不吃这一套。
“要不要针对一下他们？我们针对过高通Scorpion核心做过排他性补丁，要重新「优化」一个系统版本不是难事，这样金山至少不敢让自己的用户更新后续的系统版本了。”
林斌已经打算祭出绝户计。
陈学兵思索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三星也是用自己的芯片，接下来欧洲接入昆仑的厂商也可能用自己的芯片，我们都没针对外国厂商，去针对一家中国厂商，显得太小家子气，太垄断了。”
他回想起当初的规划，又悠悠道：“当初我的打算就是控制昆仑体系厂商一年，让他们强行使用我们的供应链一年，促进国产厂起步，这一年京东方、展讯、珠海冠宇都吃了不少的红利，时间长了我看他们也会懈怠.……降价吧，供应商要降价，我们的技术指导费和星火一号授权费也降一些，最终给昆仑厂家大幅降价的空间。”
陈学兵做出这个决定，让林斌和卢韦冰脸上多了层阴霾。
规划得好好的，今年大家辛苦了一年，下半年好好赚一笔。
现在都得跟着降价，太不甘心了。
卢韦冰沉默了半天，还是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降多少钱？我们得有个标准吧？他们很多详细参数并没有公布，真机我们还没见到，到底好不好用也还不确定，如果我们上来就大幅降价，以后想涨回去可就难了。”
陈学兵沉默了一下，道：“我打个电话找雷总要一份详细数据，稍后传给你们。”
……
798艺术区的后台是旧厂房隔出的临时休息室，水泥墙还留着早年刷过的浅绿漆皮，空调外机嗡嗡震着墙面，却压不住满屋子快要溢出来的亢奋。
门板外还处在散场的喧闹中，记者的采访，发烧友的讨论，工作人员的声音混在一起。
金山的几个高管和雷军却围在一张掉漆的长桌旁，手里攥着矿泉水，尽管条件非常简陋，众人情绪却高涨得不行。
运营总监抱着笔记本电脑，声音都在发颤：“雷总！官网预约通道只开了15分钟，付定金的已经破三万二了！优酷回放播放量冲了一百二十万，数码之家、金山论坛全刷爆了，我们论坛服务器刚崩了一次，技术部正在扩容！”
“联通的人刚走，”渠道总监接话，语气也满是振奋，“王总说合约机方案明天就能签，全国营业厅同步上柜，首季度保底包销二十万台，照这个势头，首批十万台估计撑不过一周，得立刻让闻泰加单，把下月的产能全占上。”
“砰。”雷军紧握着双拳在桌上重重锤了一下，脸上全是梦想者的光芒，“我们初步胜利了！这次，我们的小米品牌，就要彻底打响！”
他说完，又立刻压下情绪，冷静道：“不过我们还不能高兴得太早！刘总，你回去以后立刻跟高通对接下一代方案，主频要拉到1GHz，屏幕升到3.5寸，摄像头做到500万像素，明年年中之前，必须拿出一款能打的旗舰机，把麒麟以下的第一档位彻底占住。”
这话一落，众人面面相觑。
第一代才开始预售，还没上线，已经开始琢磨第二代了？
“是不是……太早了点？”运营总监迟疑道。
雷军却十分笃定：“今天这次发布会，最重要的就是看市场的反应，现在证明我们没有错，绝对的价格战能够快速引起市场的投票。还有，高通不会无限制地支持我们，趁他们还需要我们，我们要马上把下一代合作定下来，而且要签合同。”
众人缓缓点头。
“可是雷总。”产品总监又道：“麒麟二代还没发布，他们的参数还没出来，咱们急着往上冲，等于正面跟奇点硬碰硬，会不会…”
这次小米M1的参数，就挺得罪人的。
高通的SOC芯片，让他们在低价位打出了堪比麒麟一代，甚至有所超越的参数。
他们反复商量，还是不敢把太多参数公布出来，生怕追上了还没发布的麒麟二代，让奇点恼羞成怒，断了他们的系统供应。
雷军闻言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多少笑意：“碰上又怎么样？他们做他们的自研，我们做我们的大众旗舰，用户用脚投票，谁性价比高、谁体验够实在，市场就认谁.……”
话音未落，雷军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雷军掏出一款奇点以太，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旁边的运营总监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对着大家比了个口型，满屋子的议论声瞬间掐断。
雷军起身，往休息室最里面的储物隔间走，顺手带上了门，外面的喧闹一下子被隔远了。
他清了清发哑的嗓子，按下接听键，语气里带着热络笑意：“陈总？稀客啊！我刚还说，忙完这阵就去上海登门道谢！多亏你们开放的昆仑生态啊！”
对面也在笑，不过是干笑。
“我哪敢不开放呢，我要是不给你们开放，你们就要去找谷歌安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