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七章 回京
“小陈。”
领导并没有寒暄,口吻反倒有些严肃:“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当初你提到美国金融危机的时候,我们是不够重视的,否则很多事情可以做得更好一些。”
领导开口这一句反思,让陈学兵沉着下来。
“也没有,在当时的情况下,谨慎才是正确的。况且您当机立断,推进了离岸国债体系的构建,为接下来抓住时机,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工作迈出了一大步。”
“哦?什么样的时机?”领导反问。
“全球缺美元。”陈学兵说道:“这个时候,是推进各国之间双边本币互换的大好时机,而有了离岸人民币国债市场,外国央行通过互换拿到的人民币就不是一笔仅能用于双边贸易结算、企业支付的死钱,还可以买入离岸人民币国债,而境外央行用互换资金买入国债后,可以将其作为抵押品向市场投放流动性,让他们更愿意长期持有人民币,进而也可以推动中国掌握标准的利率定价权。”
双边本币互换,在当前的语境下,对中国来说几乎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如果贸易伙伴国用人民币结算对华进口,中国就不需要收入那么多美元,外汇储备的被动增长压力减轻,也就不需要像现在一样,无止境地买美债,把外汇安全压在美国人的汇率和信用上,用中国人的劳动去增加美国人的信用卡额度。
这还仅仅是一种防御思想,如果是进攻思想,那么战略价值更大。
而在此之前,中国也参与过清迈倡议框架下的货币互换,但那些互换全部以美元计价,本质上还是靠美元流动性安排,跟人民币国际化没关系,人民币在国际结算中的比例仍接近于零。
如果在平时想推货币互换,其他国家也会警惕中国是不是要搞货币扩张,借机输出货币、想吃全世界的铸币税。
但此刻全球即将陷入美元荒,中国又成长为了全球贸易大国,人民币的价值就来了,对大部分国家来说,这都是雪中送炭。
推进货币互换,并且又具备一个搭建好的离岸国债市场,将大大增进人民币的国际信用和推广基础。
这才是真正的走向世界,成为成熟的世界级玩家。
“嗯...”领导那边明显有了笑意:“那么在危机应对方面呢,你有什么建议?”
陈学兵笑了笑:“不能搞战略收缩,步子要放大,抄底全球优秀资产,港口,能源,矿山。”
在领导面前,他不必藏拙。
要藏,也不是这点小拙。
如果BJ那些金融部门需要的只是这几句话,那么他早就已经告诉过他们了。
那些部门要的,是具体的操作建议,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
领导随即又问了一个普通人的问题:“你认为这次雷曼的事情,美国的危机会彻底爆发出来?我们现在去抄底,不会抄在半山腰上吧?”
到底哪里才是底,这是一层迷雾。
就算所有人都看到了金融危机的爆发,也仍然无法确认接下来是否会有新的黑天鹅事件,把全球资产价格带到一个新的底部。
恐慌、不信任的感觉都是会积累的,在这种环境中人人自危,害怕明天就会出现一个新的惊天大雷。
但是机会是转瞬即逝的,所以很多人会在犹豫中看着机会溜走。
陈学兵平静说道:“美国人救市的动作会很快,金融秩序会很快恢复,部分资产价格回很快回升,但有的生产秩序一旦停止,是很难短时间恢复的,有的甚至永远都回不去了。”
这才是他的价值。
他可以告诉领导面前就是大底,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会很快稳住一切资产的价格,安领导的心。
但是哪些资产回升会比较快,应该赶紧动手,哪些会持续受影响、长期陷于底部,哪些资产的未来价值更大,值得投入更大的成本,这一切必须有一个对未来有着明晰判断的人才能讲得透。
所有人都相信,他陈学兵就是那个神人,他要没有对细节的清晰把握,就做不出这么精确的宏观判断,也成不了今天的首富陈学兵。
他们想错了,但也没有想错。
前世的他其实是没有这个本事的,即使知道一些大事件的走向,能够投机一些东西,他也说不出一二三来,更不可能从一个国家的高度去揣摩如何进行资源调配。
这份本事,是他这一世才逐渐练成的。
他重生了,并且有了时刻学习的习惯。
所以现在的他,就是货真价实的经济战略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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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你刚才说的,我听懂了一半。”领导很是谦逊地开口,“就这一半,就我明白一件事——现在金融部门开着的那些会,大部分都没有开到点子上。”
她说完悠悠道:“所以啊,你要把这些话,去当着他们的面讲。”
领导的肯定,让人听起来是那么舒服。
陈学兵沉了口气,打算直言。
但对方没等他开口,又接着道:“我不跟你绕弯子,你想做的事情我知道,你要做网络支付,也需要诸多金融部门的配合,否则就算政策下去了,落实也是个大问题。这次对你正是个机会,我跟金融方面的领导推荐了你,领导决定成立一个专项的金融应对课题组,还是跟之前一样,你来当特邀顾问,名义就挂在社科院金融所,和大家开一开座谈会,这个课题组的规格要比上一次高很多,可以确保你的意见得到有效的消化,你去了跟大家多沟通,那么你想做的事情才能真正得到快速的落实。”
这话算是戳到陈学兵的心坎上了。
他要的不止是落实,还要快。
社科院金融所,也是正儿八经的体制内智库,报告内容是直接沟通上层的,不过他大概是没资格当正式智库成员的,主要是没编制,也没这个学术身份,“特邀”这俩字也比较讲究,代表着一种突击关系,以后这个身份能不能长期存在,还不好说。
“可是...”
“可是你想要的政策,要有人下达。”对方再次打断:“你担心的很有道理,方向也是对的,这样跨部门的事情确实需要上层背书,有领导也答应了等奥运结束去你那个试点看看,但是丑话要讲在前面,这两件事情不是置换,如果你的试点没有打动他,他是没法给你背书的。”
领导说完,又宽了一句他的心:“这个网络支付我帮你打听过了,其实你不用过于担心,央行一直有推动正规化管理的想法,互联网覆盖的进程大家都看见了,网络金融管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下去也是不行的,只是阻力难免,他们也在等一个契机。”
陈学兵脸上已经有了笑容:“您说得太对了,这是两码事,不能置换,我只是需要一个证明的机会,互联网科技发展,本身也值得这样一个机会。”
领导听完很是欣慰:“你能这么想就很好,你想的那些事情,相关部委都在考虑,不要操之过急,这次去,把你的想法拿出来跟大家沟通,行政命令很重要,执行单位的理解其实更重要。”
“明白。”陈学兵点头,又有些期待地道:“到时候...是哪位领导来啊?”
对面笑了一声:“你邀请的是哪位就是哪位,你没邀请的,人家还能上赶着来吗,真来给你当判官?”
陈学兵心里咯噔一下。
工信部是邀请了一位判官。
但他找人出面邀请的,是另一位。
陈学兵心里有些激动,但语气还是保持着淡定:“好的,明白。”
和领导聊了几句,挂了电话,他仍在原地坐了半天。
半晌没说话,但脸上逐渐有了笑容。
显得就有点呆。
在旁边等待的任颖不住抬手晃了晃。
“事情...搞定了?”
陈学兵回神,笑了笑,而后俯身从办公桌的下层桌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早就已经准备好的资料,起身。
“走吧,去BJ。”他说完快步走到门口,又忽地停在原地沉吟一会,道:“让BJ那边给我安排一辆低调点的车。”
“什...什么车啊?”
“奥迪。”
......
陈总下午到达BJ,给社科院金融所的联系人打了个电话,晚上便通知他,次日早上有一场座谈,并且给他邮箱发来了一份与会名单。
此时的奥运还没有闭幕,很多人都在忙,发来的这份名单,却不乏一些足以与外方大佬直接对话的金融界元老级人物。
看得出很急了。
次日一早,陈总漆黑锃亮的奥迪A6驶入金融街,到达社科院金融所那栋灰楼门口。
社科院金融研究所所长,也是这座研究所的创办者李杨在门口等他。
李杨看到陈学兵从奥迪上下来,走过来握手的时候不由笑了一声:“陈总...这座驾很低调啊。”
首富坐奥迪A6,刻意程度还挺明显的。
陈学兵瞥了瞥楼下,发现有几辆大众,随即笑道:“我可是很努力地融入单位了,总不能让我坐大众吧?显得有点装腔作势了。”
这话意味也很明显:我努力融入单位,单位也得努力融入我。
80年代长起来的男人,谁不想有个正式单位呢。
这个单位不错,智库,说出去显得有智商,还是体制内,陈总已经决定赖在这儿了。
李杨明白了意味,顿时大笑:“有陈研究员加入,我们蓬荜生辉啊!”
顾问,是领导的说法。
特邀研究员,才是陈总此行的正式身份。
李杨随即又郑重了一些说道:“今天来的人比我们预想的多,央行、三会、中投、外管、发改、财政、商务都到了,老领导也比较多,一会有序发言,你的发言我们着重安排了,会比较靠后一点,这样时间也长一些,方便你说话。”
这话很委婉,实际重心在于他的发言排名比较靠后。
李杨摸不准这位首富的脾气,但也知道人家开会都是绝对的核心,要么第一要么压轴,才特意解释一句。
“我知道。”陈学兵点头,“就是个研讨,不必计较。”
今天这场会,可以说是因他而开的,但不代表在场的人都会服他。
就看名单上的两个人便明白了。
——吴晓灵,央行原副行长,五道口嫡系。
——刘鸿儒,证监会首任主席、央行原常务副行长、五道口创始人。
五道口是个什么单位?
1981年,中国人民银行自己办了一所研究生部,校址在BJ海淀五道口,老师全是行长级。
央行行长、各大银行行长、部委司局长、留洋经济学家亲自给学生上课,等于是中国金融系统顶层手把手带徒弟,毕业生后来大批进入央行、银证保监、各大银行、监管机构当掌舵人。
股安控股的副总武捷思,就是五道口毕业的经济学博士。
而这两位,都是五道口的顶层,也只是这个「国际金融危机专题研究组」的核心成员之二。
课题组挂帅组长,更是刚退下来的成思危,成老。
社科院金融所只是课题组的参与单位,所长李杨是副组长,而他这个特邀市场研究员的名字是排在课题组名单最后面的。
李扬看了陈学兵一眼,也觉得此人沉得住气,才略微心安地领他进去。
会议室不大,陈学兵进去时人已经不少了,李扬介绍了一下陈学兵,陈学兵一一点头致意后,在长桌靠中的位置坐下。
正中是成思危,左边刘鸿儒,右边吴晓灵,部委的人按级别往两侧排,很快,一张长桌坐得满满当当。
九点整,李扬宣布开会。
成老没念稿子,端着茶杯开口,声音不高:“外头都在庆功,我们这帮人关起门来说丧气话,美国那边的事,一天比一天难看,这个课题组是我厚着脸皮把大家请来的,规矩就一条:在这间屋子里,说真话,别怕说错,更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没有人特别关注陈学兵的样子,陈学兵也抱着手安安静静听发言。
央行金融稳定局的人先说:银行体系持有雷曼及相关机构债券的规模正在摸底,结论是“总体风险可控”。
银监会也比较稳:主要商业银行资本充足,结论是“不会出现系统性问题”。
证监的人倒是苦笑了一下:“A股反正已经跌了一多半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外管的人比较谨慎,说到两房债和美债,只讲“密切关注、妥善应对”,也没讲什么数字。
中投来的干部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他们投的黑石和摩根士丹利那两笔浮亏有点大,有点没脾气了。
最后是商务部一位年纪稍长的司长,翻了翻本子,沉声说道:“金融这边,我不懂,我说点看得见摸得着的,这两天,广交会的订单,开始撤了,不是少了一点,是成片地撤,东莞、温州那边,要是再这么下去,做出口的小厂子,接下来肯定要有大片关门跑路的了。”
会议室这才静了一瞬。
“金融的损失,账上算得出来,厂子倒了、工人散了,这笔账可算不出来啊。”有人悠悠道。
这一圈说完,空气都是沉的。
有人提了问题,但没有人回答。
正中的成老这才把目光转向陈学兵。
“小陈,外面把你传得神乎其神,说你连发四枪,枪枪见血,今天要听听你的高见啰。”
满屋子的目光压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抱着胳膊等着看笑话的。
这个小陈,看起来确实太年轻了,战绩看起来赫赫,但有几分是真本事,有多少是夸大其词,还有待商榷。
陈学兵不疾不徐站起身,朝主位点了点头,说道:“成老,各位领导,那我就说几句我的判断,说错了大家批评。我直接说结论吧,雷曼兄弟,不是会不会倒的问题,只是哪一天倒的问题,我的判断,是九月中旬之前。”
有人立刻皱眉。
“凭什么?”外管局一位姓孙的司长开口,语气不太客气:“你那份报告我们研究了,数据全是公开的,财报、CDS利差、报纸上的收购消息,凭这些公开东西,你怎么敢下破产的结论?”
“凭它借不到钱了。”陈学兵说道:“一家投行,账面上有没有资产是一回事,市场还肯不肯借钱给它过夜才是重点。现在雷曼的商业票据滚不动了,回购市场要它拿最好的抵押品才肯放款,买家谈一个黄一个,孙司长,一家靠借短钱撑长资产的机构,一旦没人肯借钱给它,它有多少资产都没用,因为它等不到资产变现那天。”
孙司长没接话。
陈学兵接着道:“而且,倒的不会只是雷曼,AIG在CDS上要被追加巨额保证金,它的窟窿比雷曼大得多;美林撑不过九十天,会被贱卖;货币市场基金会引发老百姓挤兑;最后,全球会闹一场美元荒,美联储不得不找各国央行开美元互换,求着全世界一起放水。”
他全程语气很平静。
对他来说,势必要花几分钟的时间给大家补补课,确认一下那些早就在他脑子里走过无数遍、甚至股安内部都已经确定的共识。
可这一下,气氛有点不对了。
“咳。”央行金融稳定局一位副局长先开了口:“陈总,我提个疑问啊,今年三月,贝尔斯登出事,美联储是怎么干的?逼着摩根大通接盘,自己还掏了二百九十亿兜底烂资产,有这个先例在,雷曼比贝尔斯登只大不小,伯南克又是研究一九二九年大萧条出身的——他能眼睁睁看着它倒?”
这个问题,其实正是陈学兵今天能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里面的秘辛是美国媒体都想知道的,自然不适合在这儿公开谈。
陈学兵观全场气氛,似乎问题比较多,也没急着开口,等他们一个个问出来。
中投的人最近正在美国实战,此时也发话了:“两房刚被接管,说明美国在果断兜底,你怎么反倒说它控制不住?”
外管的人接着道:“美元是全球最硬的钱,美联储想印多少印多少,怎么会出现美元荒?”
中行的也说话了:“就算雷曼倒了,美国这么大体量,一家投资银行而已,也不一定是系统性危机吧?它倒了,别人把它的客户、它的生意接过去不就完了?”
陈学兵等了一会,也没人说话了,这才叹了口气,看向众人:“我不知道在座的有多少人是从美国那套经济体系学成归来的,对于西方经济学又有多大的信任,但我今天必须说句扫兴的——这一次,大家的经验,会在未来的一个月内集体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