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一章 科技，狠活
“看来，手机是你的练兵场。”
领导轻飘飘一句话，洞穿了本质。
陈学兵闻言也愣了一下，而后笑道：“领导高屋建瓴。”
他说罢，又颇有感慨地道：“如果没有一款卖得出去、做得了量的终端，国产的芯片、操作系统、供应链，就永远没有上战场的机会，只能在实验室和研发线里面躺着，越躺就越落后。”
领导笑容里有了几分赞赏：“这些年我们讲，要用市场换技术。有些技术换到了，可有些核心的东西，人家压根不卖给你，花钱也买不来，芯片、高精工业，关键器件，这些命门，要有自己的发展空间。当然，自主不等于关起门来，该合作要合作、该引进要引进，门要敞开，但是这个锁芯啊，要自己知道怎么开，小陈，这条路你走对了，也走得不容易。”
周围的领导闻言都有些侧目。
这番话无疑是大领导对陈学兵的一句正面定调，有了这句话，今天参观考察结果无论如何，事情都会顺畅许多。
但在陈学兵听来，这番话本身便如久旱逢甘霖，带着对他一路以来所遇各种艰辛的深层理解。
领导却又接着道：“你还年轻，有这份心气是好事，不过这是条又长又苦的路，砸进去的钱，十年八年未必看得见回头钱，最忌急功近利，这样，今天先好好看，等看完了，你把整条产业链的盘算，跟工信、发改，还有相关的几家，好好讲一次，别藏着掖着，能一起使上劲的，我们和你一起想办法。”
陈学兵心里动了动，感觉他以往有些想法，机会似乎就摆在面前。
但思考片刻，还是道：“暂时困难还不大，我养得起。”
他说着声音又放低了些：“主要是有些事情如果国家太早介入...反倒不太好，不利于技术进口。”
这话的声音低到站在第二圈的领导都听不清楚，也显示出了陈学兵的深层担忧。
随后他声音大了一点，道：“请领导放心，如果需要组织帮忙，我一定会开口的。”
“哦...”领导缓缓点头，又琢磨了一下陈学兵所说的组织二字，问道：“你是党员吧？”
这句问话，让周围的人都在品味。
这是...考察陈学兵的政治立场？
领导问这一句，要是没入党，难道要当陈学兵的入党介绍人？
陈学兵同样猜测到这一丝可能，心里也在懊悔。
入党入早了！
但他仍面带微笑道：“是，05年在大学转为预备党员，06年正式入的党。”
领导笑了，拍了拍陈学兵的胳膊，道：“那就很好，有什么困难就跟组织直说嘛，只要是有利于技术发展的意见，都可以提。”
这话一落，和领导一起下车的那位随行人员立马在自己的皮包里翻看了一下，确认自己带着名片，才重新把皮包合上。
“是。”
陈总也强忍着喜色，心里只有俩字：值了。
这一趟筹谋这么久的时间，一切都值了。
后面小周跟领导们讲解了什么，他都没太听清楚，大概就是如何应对商家贴码被覆盖等物理端安全性问题。
讲解了两分多钟，陈总便回味了两分多钟。
直到几位领导都试了一下，觉得挺方便，对于这套支付方法都表达了一些正面看法时，同行的刘副司长终于开口了。
“陈总，你们这第二种支付方式还没有展示吧？”
陈学兵回神。
提问题的来了。
央行当初来看，就是这位刘副司长提出的整改关停意见，这次也特别派了刘副司长同行。
陈学兵点点头，笑道：“那我们去下一家，超市。”
旁边的小超市，花样就多了。
结账台多了一台小电脑和扫码枪，陈学兵让领导们挑选了一些货架上的商品，到前台扫码。
扫码枪能扫出货品，并不稀奇。
关键是电脑记录。
“我们为商家做的这套记账系统，对应的还有一套商家的库存系统，扫商品条码就会自动出名称、单价，自动汇总当天的交易和库存剩余情况，并且能做到操作留痕、联网保存和查看的效果，这样的系统目前全国只有一些大超市才会专门定做，而我们用最实惠的价格把技术普及到这些小商店，可以节省他们大量的精力，也能解决很多实际的困难，比如新手开店不会管货，想聘用店员代管，存在信任、对账问题等等。”
陈学兵说完好处，待领导们消化了一下，接着说坏处：
“这套系统目前设备普及成本还比较高，一家商店要做下来，费用通常要四五千元往上，我们为了普及网络支付入口可以补贴，扫码枪、播报音响我们都可以送，但记账电脑的价格，对商家来说仍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另外...我们为商家设计的这套收款系统，也还有技术弊端。”
他说罢，小周再次拿出支付宝，调出了一张收款码，让超市老板用扫码枪扫了一下。
“支付宝已收款，一，百，零二，元。”
领导们听到店里音响播报的时候，再次震惊了一下。
这操作，比刚才还快啊！
那商家扫完货，再扫一下这个手机，就付款了？
给个现金还得算账，找零呢，东西多了还会算错扯皮，这就一下，就好了？
“这个叫付款码。”小周解释道：“付款码是提供给商家扫码的，它方便，但是技术弊端也比较大，如果是静态付款码，攻击者可以通过恶意获取的方式截获别人的付款码，也可能在付款码里录入恶意网址让商家去扫，引导收款系统中毒，由于这套支付工具直接涉及了买卖双方的账户系统，会有很多人想办法攻破它，我们面临的安全压力会比较大。现在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比如把付款码做成每几十秒刷新一次，带时间、用过即废，设置每次使用必须输入密码验证等安全手段，但不能保证市面上不会有更多五花八门的方式去窃取商家和用户的钱，比如偷、抢、尤其是骗，专业的骗子会有很多办法去蒙骗未知的用户，它的方便性既然存在，就会带来相应的安全弊端。”
这次的讲解，可比之前几拨人来的时候解说得全面多了。
可能存在的问题，奇点即使不能立即解决，但都得考虑到，否则就没法说服领导。
此时，陈学兵开口道：“我们得跟央行的同志解释一下，在没有解决安全问题以前，我们不会把付款码投入商用。安全，是我们的第一考量，我们的底线，是要让它至少比现金更保险。现金也会被偷，也会被骗，我们能做的，就是通过终端技术给账户加上一道安全锁，让用户即使手机被偷，也能保护好自己的账户，所以光是一套密码是不够的，我们要加上用户自己的生物锁，目前我们在探索手机指纹加密，甚至是摄像头识别人脸的方式，让手机变得更加安全，密码更加难以窃取。”
付款码这东西，其实本来就是个展示的概念，里面要解决的安全问题比收款码更多，以现在的技术能力，推出去商用就是给自己找bug。
陈学兵不过是想让领导更直观地感受到未来而已。
不过陈学兵的解释让周围的领导们十分讶异。
“你们能在手机上搞指纹识别？还能识别人脸？”
“你刚才不是说错误率比较高，需要无干扰环境吗？在手机上能用？”
陈学兵不疾不徐重新拿出了祥云，解释道：
“手机本身就是一台高精密的机器，里面集成了各种传感器元件，智能系统的出现，赋予了它实现代码的能力，要集成指纹识别和人脸识别功能都不难，其实东芝已经发布了一款刮擦式指纹解锁手机，联想目前也在跟进。
“我们的祥云手机里有一款光影功能，不知道各位是否有所耳闻，它能定位一张照片里的人脸，进行范围内的修饰，这就代表着它也可以进一步识别到面部特征，通过算法比对机主的身份。
“如果只是要做到识别机主的身份，那在有的高难度区域放放水，两年内我们应该就可以实现，但要做到解锁付款，避免纠纷，就需要更高精度的识别。
“对我们来说，难的不是实现，而是实现的精度、流畅度，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基础：芯片制程。
“更好的芯片，才能支持更好的功能，而芯片制程的发展很快，它目前基本遵照摩尔定律在进步，一两年一个大台阶，所以我们会边开发，边等待。
“换句话说，摩尔定律可以限制芯片，限制硬件，但是限制不住我们的思维。
“今天我们之所以能展示这些超前的概念，是因为我们的思维是跑在摩尔定律前面的。”
陈总此时的风范不亚于当年的麒麟发布会，他言间的自信，是基于有一帮能帮他证明未来的技术团队。
这支团队不止有奇点，还有展讯，有中芯，有庞大的国内外供应链公司群。
正如他当日跟章嘉所讲：当你身后有一个足够庞大的技术基底支撑，尽可以随便发挥，即使你讲错了，技术团队也可以把它变成真的。
而这等姿态和周围展示的概念相结合，落在周围的领导们眼里，真有些国际级科技大佬的味道了。
中国的比尔盖茨、乔布斯。
“思维是可以超越时间的，这句话讲得很好。”
大领导笑着拍了拍巴掌，周围掌声顿起。
这轮掌声，也堵住了刘副司长有些未说出口的话。
接下来的参观变得顺利起来。
这条数字商业示范街囊括的东西远不止一个支付，还有网购自提点，自动贩卖机。
有复杂的支付系统在前，这些东西的技术原理并不难解释。
参观来到未来生活社区，一栋两层厂房改造的样板间，一层从外面看十分透明，有很多扇玻璃墙，里面像一个超大客厅，不仅放置了家具，连墙纸和地板都铺上了。
陈学兵从进门处开始解释。
“我们现在展示的锁只是普通指纹密码锁，它近两年的升级迭代速度很快，随着一些技术从军用下放民用，密码锁在未来会十分普及，因为它方便。它不仅可以搭载指纹，也可以识别人脸，还能联网，当临时访客想进入，业主可以通过手机软件设置临时密码。”
领导随手拨弄了一下，对指纹技术倒是不太好奇，只是对联网二字有些好奇：“这个东西也可以联网？”
这句问话，也引来了关键。
“对，wifi技术正在变强，这是老百姓连上移动互联网，智能家居实现的关键，全屋任何带电或者通过电机控制的家具，只要搭载一块芯片，通过网络指令，即可做到远程控制。
“领导，请你们先安静一下，不要发出声音。”
陈学兵说完，神神秘秘地率先走入偌大的房间内。
“昆仑。”他朝着客厅中央喊了一句。
一秒后，客厅中间茶几上的一个白色音响顶部忽有彩色灯光亮起。
“我在。”一道柔和的男声说道。
领导们听到这个回应，纷纷都进来了，看着那道亮光。
“我回来了。”
陈学兵说着，宛如走进自己家一般，到了正中的真皮沙发坐下。
白色音响顶部灯光闪了闪：“好的，正在为您开灯。”
一秒后，整个大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
领导们的眼神变为惊奇。
“这...还真有点那意思哈！”跟首长去过微软那位小声嘀咕道。
陈学兵却接着笑道：“阳光太刺眼了。”
白色音响顶部灯光再次闪烁：“好的，正在为您关闭窗帘。”
电机转动的声音忽地响起。
“呜...”
声音还挺大的。
但大家眼看着四周的窗帘一齐匀速往中间拉动，渐渐合上了。
暖色灯光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正中的陈学兵宛若主角。
“有点热，打开空调。”
“好的，正在为您打开空调。”
滴，空调打开。
“洗衣机里的衣服也帮我清洗一下。”
“好的，正在为您打开洗衣机。”
墙角的一台洗衣机也滴了一声，但没有动。
“打开电视。”
大家眼看着陈学兵用一张嘴使唤开了全屋的家电。
直至电视也打开，有了声音，陈学兵才略带惬意地用遥控板调了个频道，而后问道：
“今天多少度？”
这话一出，大家巡视屋内的目光再次集中过来。
白色音响闪烁过后，再次流畅回答：“今天bj天气，中雨转小雨，最高气温28.4c，最低气温19.3c。”
这下，大家都有点震惊了。
大领导倒是面色自若，缓步走过来，问道：“这些东西...都是后台控制？”
陈学兵笑了起来，站起来说道：“领导慧眼，确实有一些作弊的成分，今天我们展示的大多都是概念，但要基于一点，就是‘可实现，并且实用’的概念，所以刚才展示的控制，绝不是通过简单的机械电路控制，而是网络控制，操作的人都在楼上，他们通过电脑发送同步指令，房间里面的wifi网络连接了电路开关，达到真正的远程控制效果。”
“嗯...”大领导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些，又指着那只白色音响：“那这个呢？”
“这里面其实等同于一台电脑，连了网线的，只是没有显示器，音频都是提前做好的，它只负责播放，以及展示灯光效果。”陈学兵笑道。
周围有的领导脸色不好看了。
这就有点糊弄人了。
假成这样还有什么好看的？
大领导却笑着点点头，等着陈学兵解释。
他相信陈学兵既然直言，又拿出这么多真东西，应该不是为了搞什么语音灯光表演。
陈学兵接下来的话，也不负领导所望。
“这次我们设置场景的时间实在太紧，前后也就20天时间，其实单就这个对话的音箱，我们要做一个真货出来也不难。
“我们现在已经在研发昆仑系统的语音助手，能够达到按键唤醒和简单对话功能，并且打算就在下一代麒麟手机上实现，也就是明年，想要语音唤醒或许还有困难，但它能对话的内容远比刚才那几句要多，也真的可以联网查天气，查新闻。
“我可以向在场的领导们保证，今天我们所展示的所有概念，都是奇点科技纳入了开发周期表的技术，3-5年内我们做不出来的东西，绝不会拿出来展示，并且它最终能够实现的效果会远远超过展示内容。
“我们所追求的物联网，是真正的智能，绝不是开关一个电器这么简单，它可以实现精确的操控，记住用户的喜好，甚至理解、解决用户提出的问题。
“这个音箱，是一个很快就能实现的概念，也是我们目前为全屋智能控制找到的一个最佳载体。”
陈学兵给出的时间并不长，尤其是智能语音这个东西，说明年就要在下一代手机上实现，如此明确的承诺，打消了一些质疑的心态。
领导对回答也算满意，又看了看全屋相对豪华的装修，问道：“如果这样的家电都要插上一块控制芯片，实现联网，它的价格，普通收入的老百姓能不能接受？还有，你这个控制音箱。”
要是只有富人能用，那意义就不是很大了。
但若是能让普通收入者都用上，这不就是国家追求了五十年的四个现代化建设中，建成现代科学技术社会主义强国的体现？
陈学兵早知领导想要的答案，他也给得起这个答案。
“领导，这样的智能家电不能说贵不贵，而是未来应该有的基础配置，我可以断言，从它普及开始，三到五年内，非智能化的家电会被逐步淘汰，核心芯片的价格会迅速压到20块钱以内，这样的技术不会对家电产生溢价，一个普通智能音箱的价格也不会超过800块钱，最终甚至能压到300元内，老百姓会有昂贵精致、高度一体化的选择，也一定会有便宜的选择。我说个具体时间吧，如果2015年还做不到，我们奇点亲自下场做家电，把同行的价格打下来。”
这是今天领导听到的最好的承诺了。
“好啊。”领导深深看了一眼周围，“2015，不远，我等着看。”
周围的人觉得此时应有掌声，有人巴掌都抬起来了。
陈学兵却不太适时地讪笑道：“领导，要做到这件事，光我努力也没用，您还得帮我解决wifi家用和手机wifi许可的政策问题。”
领导神色一滞：“怎么回事？”
奚国华知道他的出场时机到了，快步过来，一顿低语解释。
领导细细听闻，神色有了几次变化。
“哦...3g。”领导缓缓点头，叹了口气。
这里面有钱的问题，即是国企，财政的问题。
3g建设，不是一笔小钱。
是一家几百亿，甚至上千亿。
陈学兵立刻郑重了几分，道：“领导，无线互联网的推动，对于3g，未来4g消费的回馈都一定是正向的，我们认为成本回收的方式不应以绝对的按量消费来实现，我们可以假想，一个社会人在「未来小镇」这样的网络覆盖环境下生活，不可能实时连着wifi，他是需要流量的，而且越来越需要，我们通过光纤网络技术普及了移动互联网，让社会快速往科技化方向进步，老百姓就愈加需要运营商的广域化网络服务，运营商的业务怎么可能少呢？换句话说，他们也许会少一些高利润时刻，回本周期会长一点，但对于整个社会的技术推动，绝不是这点钱能换来的。”
周围的领导都在思索。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眼下的环境里，实在是太直观了。
他们一路从外面走来，看到那种过去根本难以想象的生活方式，一步步听陈学兵拿着手机解说，能够切切实实感受到无线网速对于生活产生的变化。
交易，生活效率的快慢，就在等待网络的每一秒里。
如果仅从一个老百姓的朴素角度来说，这种互联网生活是梦幻的。
假如今天是听证会的无记名投票，在场大多数人都会举手，表示赞成。
但此刻，大多数人的态度是谨慎的。
领导思索片刻，说道：“好的技术确实不该有障碍，但是电信系统的同志提出的问题应该解决，网络信息领域，安全问题是首要，你们能不能保证解决国产化、可控的无线技术？”
陈学兵想了想，没有大包大揽，谨慎又坚决地答道：
“wifi现在是全世界的事实标准，手机、路由器、主流芯片都在兼容它，我们硬要另起一套，不跟它兼容，中国的手机就成了世界孤岛，代价太大了。
“当然，一味兼容也不行，我的主张是一个接口，两把锁。
“老百姓家用可以兼容全球wifi，政务、军队、金融、电力这些领域，用咱们自己的wapi和国密，一台手机可以两套都支持，该用哪把锁，系统可以自己切换，用户感觉不到。
“如果要开发这样的跳转技术，我们可以免费协助，无偿贡献技术。”
他在为整个手机互联网的发展说话，也拿出了应有的格局。
领导想了想，转头道：“你们工信牵头吧，搞一个研判，如果没有真正的技术问题，这么卡，也是不对的，有经营问题要通过经营解决，不该搞行政手段。”
话落，一道运营商奋力建立的锁链已经有了裂痕。
奚国华笑了笑，点头，知道这件事的主动权已经来到他手里。
陈学兵思维亦在同步当中，猜测得到工信接下来大概会给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中立结果，要么把解禁时间往前推一推，要么把用户付费涨一涨。
但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想妥协，手里也还有牌。
“领导，那我带你们参观下一个区域。”
“哦，对。”领导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你们还有个城市...”
陈学兵接话：“城市感知与运行区，还有数字政务区，这两个区域实际在一起，就在前面那栋楼。”
领导点点头：“还有没有什么惊喜？”
陈学兵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之前看的都是世界科技发展的大势所趋，接下来的东西，就是我们需要投入大价钱，大决心才能搞得出来的，超越世界水平的狠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