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雨女的简单执念与时代的一瞥
华尔道夫酒店，七楼。
水晶灯折射出冰冷的光，新海黄龙理事会的现场，新海商界的半壁江山齐聚于此。
深色西装笔挺的企业家们端坐席间，袖口露出的名表、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每一处细节都恪守着高端商务的礼仪——比起上面怪谈宝可梦大乱斗，这里的人才更像是来开会互通有无的。
新海的产业布局，新海大都市圈的未来发展，衰退时代下的求同存异，还有寻求大家族、大投行的投资，这些可都是企业主们要面对的问题。
岑风帆终于找到了组织。
岑家在新海算是中层的家族，主要涉及的领域有卫浴和瓷砖，当然这是本家的业务。
因为衰退的原因，整个家族的日子都不算好过。
不过，几年前岑建生夫妇回归本家，给家族注入了强心剂。
他们是江州分家之一，千禧年有名的大富豪。
关键是。
岑建生夫妇，他们没有子嗣！
原本听说有一个女儿，但因为绑架事件而香消玉殒。
本来就是老来得女，发生那件事之后，岑建生悲痛欲绝，后来一心铺在工作上，反而让他麾下的企业，建生医疗一步步做大做强，到了现在，市值已经比整个岑家的产业都要高了，正因为如此，岑建生放出风要找继承人，家族里的子弟都和疯了一样。
岑风帆也是这个想法。
一旦成为岑建生的继承人。
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就会平地飞升！
在学校里，他就是最靓的仔。
想起学校，岑风帆打了个寒战，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同学，还是决定换个学校。
“接下来，审议本年度重点项目扶持计划，其中新海科创产业园的独家运营权，将在执委中投票产生。”
黄龙会秘书长的声音传遍全场。
话音刚落，席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暗潮涌动。
黄龙毕竟是个商业组织，真的他妈的是要搞商业的。
比如说这个扶持计划。
为首的王家王英川，暗中联络了十余名中小执委，许以重金和资源倾斜，垄断了投票权，甚至不惜伪造了一份“科创项目成本核算报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毕竟是六绅士家族，也没有什么办法，最后大腹便便的王英川拱手拜了拜，一脸微笑地开口：“侥幸，侥幸。”
岑风帆看了一眼，只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
岑建生握着妻子麻满真的手。
看着逐渐代表各家参与黄龙会的年轻人。
岑建生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自己的女儿还活着。
她应该也长这么大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岑建生真的希望能够给自己留一点念想——蓉雨还活着，至少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之中。
很快，岑建生就挤出了笑容。
妻子的头发已经半白了。
自己也差不多该退了。
岑建生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考察这一次来黄龙会的家族后辈。
不远处。
一群人在谈论着什么。
“红龙集团董事长来了？”
“在哪里？”
“好像在八楼——那里可是核心聚会，我们没有资格去那里。”
“红龙集团啊，江州第一的巨无霸，新海，庆州，都有它的分部，而且在经济下行时期逆势上扬，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听说，红龙集团的董事长是个手段狠辣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手段狠辣？哈哈，哪里来的富二代吧？”
“别瞎说！”
有人低声道：“我听说，前代的红龙董事长死亡，不是意外！”
“是新任董事长的谋杀！”
岑建生是江州人。
虽然几年前来到新海，但还是对红龙集团有所耳闻。
他和自己的妻子离开江州的时候，红龙集团还是齐渊和齐行甲父子。
那个齐渊可是主打强拆和暴力激进分子，号称不良资产回收专家，可大约六个月前，齐渊自杀而死，然后齐行甲也自杀了。
这件事情背后透露着诡异的氛围。
一切，必然和那个新任的红龙有关系。
如果可以，岑建生还是不希望和红龙集团产生太多的关联。
可惜。
近期正好和红龙集团产生了巨大的交集。
红龙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一个姓姚的女人带着一大帮人接触了上升期的建生医疗，提出想要入股的企划。
怎么说呢？
根据当时的职业经理人描述。
那个女人身材很好，穿着黑丝长得特别漂亮，但身后的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相处。
红龙集团最近扩张意图明显，甚至已经有点急躁的感觉——不过，给出的价格还算是公道，岑建生正在思考着这件事。
他正在想着这件事。
忽然间，七楼大厅的门被打开。
一行人鱼贯而入。
王英川一眼就看到了王家的核心成员。
甚至还包括了……其他六绅士家族的成员！
卢慎独，蔡欣然……他们都站在后面！
最前方是六绅士家族里‘黄’‘黎’两家的成员。
等等？
为何是这个站位？
为何，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随意穿着西装的年轻人？
这个人是谁？
王英川作为王家的旁系，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这个年轻人绝对是大人物。
会是谁呢？
岑风帆睁大眼睛愣住了。
这……这不是显大哥吗？
显大哥怎么才来啊。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
男人已经走过了他的身边。
卢慎独在后面背脊发凉。
红龙又要找麻烦了？
到底是谁这么倒霉啊。
不过，很快他的表情变得诧异了起来。
“两位好。”
男人表情认真，伸出手来。
“岑建生先生和他的妻子麻满真女士，对吧。”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里。
岑建生和麻满真有些紧张。
“是的，请问您是？”
方显温和地开口道：“我是红龙集团的董事长，方显。”
岑建生和妻子一听，直接瞳孔地震。
我靠
黑社会头目来了！
“方……方董事长……”
此刻，方显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显得极为温和而又有耐心，其他人根本没见过这样的红龙大王。
“岑叔叔。”
方显的叫法把岑建生叫傻了。
“你直接叫我方显就好了……”
方显看着岑建生，认真地说道：“毕竟我是，蓉雨的朋友。”
岑建生夫妻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大变，他伸出手指指着方显，严肃开口道：“方老板，你何必这样调查我？”
方显摇了摇头：“不，我从来没有调查过您。”
“是‘蓉雨’。”
“她想要见你们。”
岑建生夫妇，如遭雷击。
………………
怪谈世界和现实世界隔着一堵高墙。
就像是是一层厚厚的黑纱。
人们往往只能用手指戳破一个洞，才能看到另一边的世界，尽管另一边的世界算不上美好。
总统套房外部。
新海的雨再次席卷而来。
落在窗户上，让方显想起小白花，今天晚上她的演出会不会顺利，要不要发个微信给她呢。
小白花虽然没事情的时候很黏人，但在真正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会非常投入。
她大概真的很喜欢小提琴吧。
方显觉得自己的选择还是挺没问题的。
“方董事长，你到底要做什么？”
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方显，岑建生显然有些生气了。
方显摸着躺在方显大腿上小啾的肚子，开口说道：“大概半年前，岑叔叔你女儿在镜湖的绑架案告破了，当时警方应该有通知过您，您也回过现场，对吧。”
“逮捕那些绑架犯的人，就是我。”
方显说道。
岑建生这一点是真没想到：“总务局的警察说，是一个大学生……”
方显：“我就是大学生，这是我的学生证，你可以看一下。”
岑建生皱了皱眉：“如果是为了入股的事情，这件事大可以联系职业经理人，方老板，我告诉你，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我知道你红龙的那一套，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妻子麻满真连忙拉了拉岑建生的手，让他不要说了。
整个江州谁不知道，红龙董事长是头号黑恶势力？
方显叹了口气：“叔叔阿姨，你们对我多有误解。”
“商业上面的事情，商业解决，我今天来，和入股没有关系。”
“我说了，我是因为‘岑蓉雨’，所以来找你们的。”
岑建生想要说什么，但却被方显打断，这一次，他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
“听我说，岑蓉雨，确实已经死了。”
“但……在这个世界中，存在着名为怪谈的东西，你们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各种超自然的现象，或者更简单一点，称之为……”
“【鬼】。”
岑建生夫妻俩眉头皱起。
过去的十几年里，还真有很多自称能够‘死人复活’的骗子上门。
死人复活虽然听起来非常扯淡。
但对于处于丧子之痛的家长而言，这个愚蠢的可能，几乎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被骗了些钱之后，他们也认清了现实，死人无法复活。
红龙集团董事长也玩这手是不是……
方显继续讲：“在镜湖的时候……怎么说呢，那是我和蓉雨第一次见面。”
岑建生：“？”
方显长话短说：“然后，我和蓉雨就在一起了。”
头发半白的岑建生表情严肃。
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逗自己玩。
像是说的是认真的。
他是疯了吗？
岑建生严肃开口：“方老板，我实在不希望，您拿我们过世的女儿开玩笑，我们还有些事情，就……”
不知不觉。
房间的空气中，湿气上升。
岑建生的鼻腔流出了一点点清水。
同时电灯泡忽明忽暗。
总统套房的暖色灯光，变得莫名有些压抑恐怖。
大概是因为母女连心，麻满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猛然一回头。
昏暗的套房角落里。
一个顶着高帽，穿着白衣的女人，正看着这里。
小蝶立即看向方显，很是奇怪。
现在是什么情况？
要把这两个人杀掉吗？
小啾不是在外面吗……
不过既然是方显，当然有自己的想法。
那就……
小蝶将手中的伞举起来，目光扫过面前的夫妇。
她的瞳孔不知为何波动了起来。
有些熟悉。
清水，顺着她洁白的脸颊流了下来。
嗯为什么会有点难过呢？
面前这两个人为什么也在哭？
为什么要朝着自己跑过来？
为什么要抱我？
‘方显，我要杀掉他们吗？’
小蝶睁大眼睛。
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任凭父母抱着虚幻而又冰冷的身体。
然后，眼泪默默地流下。
……
人类死亡之后，或许会成为猛鬼，或许会成为执念，或许会成为任何一种东西。
怪谈造成的超自然灵异现象的成因，方显并不明白。
小啾坐在方显的怀里，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
方显想想，和小啾比，小蝶还是比较幸福的，毕竟小蝶有着真的爱她的父母，而小啾，只不过是主理人催生之下的某个牺牲品。
“普通人不要长时间接触猛鬼，会折寿的。”
方显终于还是开口了。
岑建生擦着眼泪：“方……总，蓉雨……现在到底是……”
方显不去计算岑建生对自己换过几个称呼，他开口道：“人死了，会变成鬼，就是这么个状态，小蝶……也就是蓉雨，她基本上不具备自己生前的记忆。”
“她现在跟着我，和我一起，在名为怪谈的灵异世界里行动。”
“大概……我想是大概吧，小蝶还想要见到你们，那是一种内心的执念，就好像是某天晚上我一定要吃到我家门口那个青州人做的烧烤，大半夜的骑自行车十公里去吃一样的。”
岑建生颤声道：“那……”
方显开口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猛鬼是不可控的，你们普通人无法掌控小蝶，这和她想见你们、希望看到你们好，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见你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是一个道理。”
“两位都六十多了，这应该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岑建生还没有说话，麻满真泪流满面地给方显跪下：“求求你了……把小蝶还给我们吧！！”
“求求你了……方董事长！！”
“我愿意……我们愿意把公司转让给您……我们现在就可以签协议的……”
‘啾咪啾咪！’
小啾连忙起身，告诉两人不要这样。
方显没有去搀扶两人。
小蝶终于不再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缓缓走了过来，将岑建生和麻满真扶起。
冰冷的触感，似有若无。
小蝶能触碰到他们。
他们却无法触碰到小蝶。
而后，小蝶来到了方显的身边。
那叹息声。
微不可查。
方显轻声开口：“小蝶，我们会一直活在这个黑暗的世界，并且常回来看看的，对吧。”
小蝶的脸上，眼泪和清水融合到了一起，她点了点头。
【第三位家长】能力发动。
【怪谈推送】。
【经济下行的衰退时代，人们迷惘地面对未来，孩子们尚未准备好面对那残酷可怕的未来，未来就已经到来，可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漩涡，每一个漩涡的试错成本都高得可怕——世界很可怕，但有家，有爱你的人，所以世界不可怕。】
【涡雨少女完成了执念。】
【获得了！】
【衰退时代的一瞥！】
“人的记忆，真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存储介质。”
坐在沙发上，看着二老逐渐平静下来的面孔，方显自言自语：“我他妈记不住高数公式，记不住车牌号，记不住今天几号，但我能清楚地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个炎热下午，我爸妈穿着白色情侣t恤带我去商场给我买冰棍吃。”
“真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