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于无人处为罹难死者演奏的方显
看着小杨和小苟一唱一和的，在黑暗的走廊之中，方显心情稍微舒展了一些。
但很快，方显眉头再次微微皱起。
能够出现在这里的执念，这意味着，这两个小男生也是天越号的死者，不是那种坏小孩，而是那种正常的，会在班级文艺汇演中当显眼包上台表演节目的那种普通小孩——虽然刚才还在吓哥们就是了。
“你们，还记得今天是几月几号吗？”
黑暗之中，方显沉声问道。
小杨立刻举手：“今天是……我想想，今天是1016年的1月11号！”
“是我杨小帅第一次坐轮渡！”
“大海一片辽阔！我和小苟白天还在甲板喂鸽子，和高中的大哥哥们一起开派对，我们约好了，明天在山椒群岛上大别墅里再开一次——不过感觉有点奇怪啊，白天船上人这么多，怎么晚上都没有人啦！人都去哪里了？”
小苟有些尖嘴猴腮：“笨蛋！晚上大家都要睡觉的啊。”
杨小帅愣了一下，感觉是这个道理，他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不等老爸老妈，先睡了，明天早上还得早起呢。”
方显听着这番对话，略微沉默。
这俩小鬼还懂得看自己脸色。
可惜。
天越号并没有明天。
杨小帅所说的日期，就是天越号轮渡沉没的日子。
包括船员们，一共有444人罹难。
每一个人都代表了家庭的破碎。
在这个莫名出现的天越号沉船上，不知道还有多少背负着过去记忆，依旧盘旋在此地的执念灵异。
杨小帅和小苟眼球动了动，感觉这个长得像杀人魔的大哥哥好像没有阻止自己回到房间里的意思，小手指了指门，意思就是问方显可以回去了不。
“说了我不是坏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走廊里吓人，你们才是坏人，万一来的是个有心脏病的老年人怎么办。”
方显冷哼一声。
杨小帅吐了吐舌头：“错了错了！”
方显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回去吧！我要继续上楼去了。”
两个小孩各回各家，不过因为感觉方显确实是个好人，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他们同时探出脑袋来。
小杨：“哥哥，我妈妈走失了，如果你见到她的话麻烦告诉她，我在504房间等她，还有八楼上我爸爸去做医疗实验了，如果你上去的话，告诉他，我想要吃树莓蛋糕了。”
说着，小杨手指指了指房门上的遗像，小杨的身后，一男一女和他组成了快乐的一家三口：“嗯……老师说，请别人做事情要谢谢别人……嗯，这样，哥哥，这个给你。”
说着，小杨手在自己的口袋里掏了掏，塞到了方显的手中。
【怪谈推送】！
【恭喜获得怪谈道具：少年的玻璃球！——可以吸引具备‘孩童’‘婴儿’属性的怪谈，也可以作为装饰或者是作为同类型怪谈培养的材料。】
叮咚！
【福到！】
【天越号客房八楼似乎在进行着神秘的医学实验，此实验似乎和天越号沉没有直接关系，找出真相，或许能够对已经既定的仪式产生一些微弱的影响。】
“嘿嘿，哥哥，也帮我一下吧。”
小苟笑了起来：“爸爸妈妈在六楼看表演，说今晚都不回来，但我感觉从出海开始，他们就藏有秘密不肯告诉我，哥哥如果你在六楼见到了他们，帮我问问，他们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一家人不应该有秘密的呀。”
小苟说着，钻进了黑暗中，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药盒。
“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不过我看我爸爸妈妈经常吃，应该是好东西吧？”
【怪谈推送】！
【恭喜获得怪谈道具：拟态药物——在吃药的时候，可以被视为任何成分或者外形的药物，但实际上只是淀粉制作的安慰剂而已。】
【小孩子真的知道家里的情况吗？如果一同赴死的人是他的父母，小小年纪的他能够迎接这样悲惨的世界吗——苟霄的父母正在六楼活动大厅，了解苟霄父母的秘密，或许可以从苟霄这里获得特殊的奖励。】
方显心中凛然。
不是每一个沉船的罹难者都会化为怪谈的。
眼前这两个小男孩的执念依旧遗留在这里，必然有其道理。
“知道了。”
方显点了点头：“我叫做方显，你们之后可以叫我显子哥，我这个人，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两颗小小的脑袋露出了笑容。
直到方显继续登上楼梯。
小杨小苟对视了一眼。
“显子哥可真是个温柔的人啊，被我们吓了都对我们这么好！”
“我以后长大了，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哼，你光个子就不够！”
“你放屁！我的骨骼线还没有闭合呢！”
……
楼梯的墙壁原本包了一层墙皮。
现在因为潮湿的关系，有相当一部分褪下，像是老人被撕扯下来的褶皱皮肤。
方显一步一步向上行走。
脚步声并没有办法遮蔽。
回荡在回旋的楼梯上。
楼梯的侧面还有窗户。
从窗户望出去，整个大海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唯独天越号本身的灯带发着莹莹的灯光。
“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的时候，应该根本就不浪漫和壮观。”
方显自言自语说道：“海面没有灯光，就应该是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在冰冷的海水之中缓缓沉没，就像……天越号一样。”
潮湿，冰冷，死寂。
大海之上，诡异的幽灵客轮，唯独只有方显一人行进，身上连只能打的怪谈都没有，这么想想，显子哥的胆子是真他妈的大。
天越号。
六楼到了。
六楼和之前的五层不一样。
方显微微有些愣住了。
六楼的大门虚掩着。
里面居然散发出来莹莹的暖黄色灯光，这让方显想到小时候去别人晚上结婚的宴会那种场景，但在无人的，到处都是怪谈灵异的天越号上，这就非常奇怪了。
哗啦啦。
密闭的空间，也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
一张潮湿的纸飞过，被方显一把抓住。
【人在什么时候最幸福呢？】
【当然是，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今天是我和小河相恋的第四年，之前她的父母不太喜欢我——哈哈，这是当然的，小河又漂亮家里又有钱，和我并不搭配，所有人都这么说。】
【相爱会是权衡利弊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我认为小河的父母没有错，如果我是个贪图富贵的凤凰男怎么办，并不是除我之外每一个别的男孩子都是贪图小河所拥有一切的坏人，她和别人也会很幸福，所以我很努力，别怨天尤人，比别人更加努力——我考上新海济世大学的研究生，并且在毕业之后拿到了医院的人才引进和新海户口，我到现在都记得小河父母的眼神。】
【小河温柔地看着我，她早就知道，我一定可以做到，看着吧，小河，我会让你幸福的，谁都阻止不了我们。】
【嘿嘿，我买了天越号的船票，我打算在船上向小河求婚，往后的日子，请多多指教了。】
【窗外，海浪真大啊。】
【就像我们的爱一样波涛汹涌。】
【1016年1月10日，秦余涛】
写这个日记的人是个凤凰男，但却不是个凤凰男。
方显眼睑低垂。
这个老哥……是个不错的家伙。
只是，他应该已经死了。
因为，阶梯潮湿的地面上，有一个钻石戒指。
【怪谈推送】。
【恭喜获得怪谈道具：某人的钻石戒指——死在天越号上的他有些焦急，他原本要用于求婚的戒指不见了。】
【钻石是毫无价值的营销骗局，可我对你的爱不是。】
到处都是怪谈，到处都是故事，满地都是怪谈道具。
就像是开放世界开启的全新地图一样。
可是老实来讲，方显并没有像原神开宝箱一样开心——400多个人啊，和大踩踏一样，这背后究竟存在着多少的悲剧，有多少的人第一次搭乘客轮，想要在湛蓝的大海上找到自己，但结果却是毫无意义地死去，死在某位天王随手的一笔，恐怕这些名字在名为‘朋友’的书籍上，连微不足道的注脚都算不上。
讲道理，方显一点都不善良，死在他手上的人估摸着很快就可以突破两位数了，但在朋友面前，他简直就像是一个新兵蛋子。
收敛情绪。
他握着消防斧，终于来到了四楼。
四楼的场景和其他的楼层完全不同。
巨大的舞池和餐厅连成一片。
虽然有着暖色的灯光，但天花板的吊灯大半脱落，金属支架歪斜垂落，把大厅切割成明暗两个部分，不知道哪里漏风了，阴冷的海风穿过空旷的空间，发出类似音乐混响的呜呜声。
环绕舞池的卡座沙发和那个烂掉的墙皮感觉是一个系列来的，表层布料褪色发脆，内里发黑的海绵直接裸露在外面。
墙边曾经的吧台台面歪斜变形，玻璃碎裂，杯架锈迹斑斑，散落着破损的玻璃杯与锈蚀金属件——方显找了一下，后面的酒柜里面还真有几瓶酒，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喝，不远处似乎有镜子之类的东西，偶尔有什么东西经过。
“名单在这里吗？”
方显找了一会，除了能找到莫名其妙爬动的海蟑螂，什么都没有。
那个小苟说的父母，方显也没有看到。
方显皱眉思考。
从登船开始，方显就没有在天越号上发现太多的尸体，目前唯一的一个是一楼的穿着女装的调琴的家伙，如果是沉没的话，那些尸体去什么地方了？
还有……
距离天越号的规则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方显找不到自己的房间，违反规则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清楚。
“到最后还是要用土办法吗，一层一层找？”
“但这样子还得回之前几层，真的来得及吗？”
方显眉头皱起。
就在此刻。
从登上天越号就一直沉默的小小影子忽然发出了‘噗噗噗’的声音。
如同墨水一般的小手伸出。
方显循着小手，看到不远处的舞台中央。
那里摆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造型规整，琴身线条流畅，琴盖半开，琴腿笔直稳固。
整体没有破损变形，就是普通宴会厅里常见的款式，安静立在空旷的舞台上，和周围破败的舞池形成强烈反差。
【怪谈推送】。
【当伟大的活人红龙之王方显处于死者的国度，身上的生气和强大的活人感会使得某些死者望而却步，普通人的死亡真的会有这么大的怨气吗，他们身前都怕黑恶势力的首脑，又何况死后乎？】
【小小影子提供了可行的方案，来吧，时间不够了，显子哥，在舞台上表演一曲钢琴曲，赞颂往生，然后……将时间回退至更早之前的夜晚】。
方显看着手机，刚想要说自己根本就不会弹钢琴，高一时候偷偷去小白花的琴行弹了几下，最后都变成牵小白花的冷白皮漂亮小手了，学是一点都没学，不过，方显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特性：弹钢琴！】
镶嵌！
一瞬间。
方显感觉自己充满了表达欲望。
目光朝向钢琴。
感觉，有点来了！
昏黄的灯光之下，方显咧着嘴，缓缓走上前去。
坐在配套的单人琴凳之上。
脚踩着金属踏板。
眼眸微微闭上。
而后对着空旷而又破败的大厅朗声开口。
一如当初自己第一次来到红楼第四层那样。
“朋友们……不对，这个称呼不对。”
“亲爱的天越号客人们，今天，由大新非著名钢琴演奏家方显给大家演奏钢琴曲，虽然是当往生曲来演奏的，但我始终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当然，一个合格的葬礼，除了要埋葬已故之人的肉体之外，还要埋葬活着的人各种或悲伤，或异常的情绪……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出那一天的真相，得让自以为超脱了人类的蠢货，得到一点教训。”
方显朗声开口：“时间紧，任务重，《降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的第三乐章，送给大家，小影子……你他妈的倒是给我把谱子拿好的呀！！”
他的脚稳稳踩住钢琴踏板，沉缓、压抑的那首著名的葬礼进行曲，在空旷的船舱里缓缓响起。
琴声低沉厚重，节奏肃穆而缓慢，没有激昂，只有无尽的沉郁。音符顺着倾斜的船体游走，穿过空荡破败的舞池，撞在锈蚀的墙壁上轻轻回荡。
方显闭着眼，指尖平稳起落。
与此同时，感觉原本昏暗的房间里。
都亮堂了起来。
显子哥动作优雅，一丝不苟。
周围则是传来诡异的窃窃私语声音。
而后逐渐变得喧闹。
他没有睁开眼睛。
继续遨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耳边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调笑的声音，玻璃杯相互碰撞的声音，孩童玩闹的声音，伴随着外部的潮汐，世界仿佛都开拓起来。
一曲终了。
掌声逐渐响起，最终形成了如同浪潮一般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
原本无人的六楼大厅。
此刻已经人满为患了。
喧闹声不绝于耳。
餐厅，学生，老者，表演家，一家三口，酒保……各种元素在此刻汇聚，一切的恐怖褪去。
【大新1016年，1月5日】。
【距离轮渡沉没，还有……6天】。
“帅哥！我喜欢你！”
“你刚才弹琴的样子，真的帅爆了！”
“可以加你一个微信吗？”
方显还在思考，旁边走来穿着火辣的一个妙龄少女，身高不是很高，约莫一米六不到一点，不过长相很好看，方显莫名感觉有些熟悉，但很快他就想起来了！
【小碎步】，颤音百万粉的颜值博主！
真名不详，但她死在了天越号轮渡之上……但她的家人秘不发丧，二月三月还在用库存猛猛圈钱，直到上个月被发现，事情闹得很大，其原因是当时大新的某处暗网上，有人发了小碎步死亡被打捞起来的现场照片，整个人身体早就已经浮肿，不成人形，身上的装饰品和穿着可以大概推测出来小碎步的身份——尽管主流社会是谴责的，但在碎叶子的颤音最后一条下，依旧还有大量的‘有偿，私’之类的留言。
显子最喜欢看的就是颜值赛道博主了，主要是看了没什么负担，不像是文青女小白花一样，但一个确定的死人，活生生地出现在方显的面前，还是让他有些略微恍惚。
“喂喂！”
“小哥，别愣着啊。”
小碎步在方显的面前挥了挥手。
“没愣着，就是有点恍惚，我刚才弹钢琴，有些沉浸进去了。”
方显说道：“一回头看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我有点宕机了。”
“哈哈哈！这个小哥有意思，有我年轻时候的风采了。”
旁边，离钢琴离得很近的一对老夫老妻露出了笑容：“不仅琴弹得好，人长得帅，而且会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碰巧。
这对夫妇，方显也认得。
两年前，方显的老爹在江州第一人民医院做心脏搭桥，就是这个叫做赵海桥的医生做的，从早上做到晚上，能力很强，在江州市很出名。结果今年二月份的时候，方显在江州第一医学院的官网发现了赵海桥的讣告。
【赵海桥同志与妻子于休假期间搭乘海上轮渡外出游玩，因轮渡意外失事沉没，不幸罹难，终年五十九岁。】
【赵海桥同志从医二十余年，恪尽职守，医术精湛，待人仁厚，常年坚守临床一线，悉心救治病患，深受同事敬重、患者信赖。此次意外离世，令人万分痛惜。遵家属意愿，丧事从简，不举行追悼仪式。谨此讣告。】
黑暗的海浪拍打着船体。
和璀璨，热闹的大厅，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