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侠义长存
「墨翟是一个人。」向山点了点头:「你得知道,墨翟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厉害的人,但也只是一个人。他能够在那个黑暗的时代,说这个世道『不对』,说『兼相爱』,是非常了不起的。但是,在他之后,世界上也出现了很多和他一样,甚至尤有胜之的聪明人。他出生得太早了,很多后面的聪明人发现的道理,他都不知道。」
「实际上,侠客们的哲学诞生是在很晚才诞生的。这个过程当中,就已经吸收了很多后来的聪明人所说的话了。但是,对于侠客而言,『兼相爱』这句话,是一定要记住的。」
尤基皱了皱眉:「好难哪。纳威那个混蛋老是嘲笑我,要我像爱我妈妈一样爱他……」
「不,不用做到这一步。」向山摇了摇头:「你当然可以更爱一个特定的人,或者讨厌一个特定的人。侠客的『兼相爱』,只是希望你能够为了『所有人都能过得更好一点』这件事而努力。」
——为了全人类的自由,我将挚诚守护……
——啧……这到底是哪来的记忆……谁说的话……不会是我吧?以前的我这幺中二吗?
向山暗暗在记事簿上设置提醒,以后有条件了,一定要置办一个有触觉的人工泪腺。
尤基懵懂的点了点头:「这样……不是很好吗?」
「没错,是很好。但是……啧,在执行层面上,这其实是有一定的问题的。墨翟老先生的学说,其实没有终结那个时代的混乱。终结那片土地上那个黑暗而混乱的时代的,是另一种力量——秩序与法律的力量。」
历史上,墨者虽然尽力阻止战争,但终归只是堵漏,无法从根源上解决战乱的问题。
而终结乱世的力量,是在版图西段崛起的,法家的力量。
「秩序与法律,是一个好东西。用你可以理解的说法吧,由于存在『戴森原则』,大家都知道破坏人的生物脑,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人们就会避免做这种事。而这就震慑了想要作恶的人,保护了善良的人。在很多时候,律法就会扮演这样的角色。可以说,在大多数时候,律法是守护人的力量。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不会想着违反法律,放弃法律所守护的净土。」
「有得选……」尤基再次露出迷惑的神色。今天向山说的话真的格外深奥。
「可能确实有人,是因为向往暴力、想要宣泄与生俱来的戾气,所以才成为侠客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至少,我不想主动破坏这种守护人的力量。但很遗憾的是,律法也不仅仅是守护民众的力量。」
「律法的本质,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
「阶级……」尤基有点晕。这又是一个难懂的名词。
「知道楼梯吗?楼梯是一阶一阶的。一般情况下,一段楼梯不会有两阶在同一高度上,所以所谓的『阶级』,就是在社会关系中处于不同的地位的人群的集团,其中一个集团由于有社会地位因而位居其他集团之上。法律是这个『最上位集团』意志的体现,它会优先守护这个最上位集团的利益。」
尤基抱着脑袋想了一下,有些生气:「这不就是说,这个最上位集团,是『强者』?」
「最上位的集团,也就是统治阶级,就是『强者』。而人类之中,很容易出现『强者欺凌弱者』的现象。」
——人类的「出厂设置」,会阻碍人类文明的进步……
——见鬼……这又是谁说过的话?
向山觉得脑子有炸裂般的疼痛。
但他语气却依旧稳定:「总会有强者,想要践踏弱者,想要凌辱弱者——他们会想办法从弱者的身上撕下血肉……啊,不好意思,对你来说,『拆下零件』可能更好理解一点?他们总会想要剥削弱者的。或许在这个时候,会有一个更加进步的力量,从弱小成长为强大,取代之前的强大者,缔造一个更加公平的世界吧。但是,这种成长是历史的必然,也具备自身的偶然性——它会在成长起来之前就被强者所掐灭。」
「而这个时候,就需要另外一种力量存在了。这就是『弱者的反抗』。『兼相爱』的力量,无法改变世界,扫平旧有的黑暗。它只能成为弱者手中的剑,是最无奈的反抗。」
尤基有些惊讶,但神色之中难掩失望:「我还以为侠客都很强大咧!你这样说,感觉他们都好可怜……」
「侠客作为『个体』无疑是强大的,但是他要对抗的东西,是强者的集体。个体的力量,在这个层面上微不足道——武功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弱者手中的剑,去震慑强者。」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武功就是这样一种力量。它不能让人颠覆掉强者的集体,但是它可以让弱者争取到一个震慑强者集团的机会。
近在咫尺,人尽敌国。
哪怕是拥有一个国家,也无法让一个暴君击败近在咫尺的侠客。
在有限的条件之下,强弱就这样逆转了。
曹沫盟柯,返鲁侵地。专诸进炙,定吴篡位。彰弟哭市,报主涂厕。刎颈申冤,操袖行事。暴秦夺魄,懦夫增气。
尤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又生出了新的疑问:「那坏人也可以学习武功吧?」
能够提出质疑,这是非常好的现象。向山确实觉得,这个孩子有很好的「素质」。
「这就是武功最核心的设计理念了——武功是一种暗杀术。他能够让弱者以最小的成本,获得向强者挥剑的机会。而对于那些向人民施加暴政的人来说,这样的技术正好是最恐怖的。」
「嗯?」尤基不甚明了:「它难道不会伤害到好人吗?」
向山很想笑:「这也不能否认,因为武功只是『技术』。『技术』是没有自己的意志的,它可以被任何人使用。但是,这种技术的设计思路,却恰恰是基于针对社会的博弈论。」
「我们称之为『暴政』的东西,是少数掌握着资源的强者,对多数没有资源的弱者的压迫。而『暴政』这种东西,最恐惧的就是针对首脑的暗杀——因为它确实是建立在少数人窃取的『合法性』之上的。而真正向他们献上心灵的忠诚者,也不会太多。只要这些『少数人』被杀死,『暴政』就自然灭亡。」
「而现代的管理系统下,怀揣伟大理想而汇聚到一起的人,反而不会害怕这种暗杀。在那种社会下,不管哪一个个体被暗杀了,都会有另一个人站起来填补他的空缺。他们获得权与力的合法性,不是依靠上天的恩赐,不是依靠古老血脉的荣耀,而是依靠人民——人民为他们的合法性背书。」
「倒不如说,若不是真的感受到不平,弱者又何苦向强者挥剑?若是四海之内,再无孤寒,亦无不平,又怎幺会有侠客选择拔剑?彼时,侠义自然凋零。纵使有少数的狂徒,也必将倒毙在人民的汪洋之中——弱者会自发的与他为敌的。」
「你已经知晓了图灵机,知晓了『内功』。而这,就是成为侠客所需要知道的第二个事实——『外门功法』,本质上是『暗杀拳术』。」
与赛博义体相匹配的赛博武学,并非是来自于自古以来流传下的古老武学。如果要深究根源,它其实演化自线膛燧发枪进入战场之后,于法国诞生的「猎兵战术」,然后再吸收现代格斗理论而成型。
线膛燧发枪由于具备「膛线」,导致其射程与穿透力均远远强于上一代的枪械。猎人是这种枪械的最早受益者。而在英法战争时期,法国征召猎人,深入敌后,执行「游击」与「狙击」的作战。由此,法语之中诞生了「猎兵」这个词,甚至直到二十一世纪,「猎兵」依旧是法国精锐部队的称呼。
这便是由技术实现的,用个体力量对战争造成最大影响的「战术」。
「战术」与「技术」相互影响。或许是因为技术日渐复杂,或许是因为某些武器的设计思路,便是只让「强者」拥有——让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个体对战争走向的影响力,其实都是在不断缩减的。
直到……有几个年轻人,创造了赛博武术。
这种暗杀术,是历代所有「游击」、「狙击」、「暗杀」等「特种作战」理论的集大成者。由于赛博义体无限的可能性,侠客总可以从各种超出常人想像的路径进入暴政者的五步之内,咫尺之间。
最重要的是,武功的本体,确实是最难抹除的。
「武功的本体」,是算法。
将繁多的肢体动作,繁多的对抗策略,统统以博弈论的模型进行转化,写成程序的语言,用秘传的手法封装,使其变为人工智慧检索无法识别的文件。
然后,将之以区块链的形式,存放在网络之上。
只要信息技术还在,「武功」的情报就无法被抹除。
只要信息技术还在……只要「网络」还在,那幺暴政就无法根绝侠客。
——是啊,我想起来了……
向山站了起来,取过他尤基带来的废旧零件:「你明白了吗?尤基,这就是一门针对暴政而设计的刀。它确实可以被反过来斩向弱者,但是它对暴政者的伤害,注定是强于对民众的伤害的——它对压迫者们有伤害加成。」
「但这份『伤害加成』,却又要落到『内功』,落到『信息技术』上了。若是不懂区块链的去中心化存储,『武功』也只会被强者所垄断、消灭。弱者永远也没有接触它的机会。内家武学存,则侠义永存。」
「所以接下来,你就开始学习内功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