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围攻(四十)
战场上的鼓声,与平日里的鼓声,是不一样的。
哪怕所用的旋律一致,听者的感受,也有天渊之别。
战场上的鼓声会像海浪一样,一下接一下地拍打士兵的胸膛,让身处其中的每个人,都不自觉心跳加速、手脚冰凉。
但人已是少见的能够克制恐惧的动物。
森林中的鼠兔羊鹿、鸟雀鸦雁,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些生着尖牙利爪、所谓的凶猛野兽,同样在向着远离战场的方向亡命奔逃。
将这片大地,留给这颗星球上真正的顶级捕食者互相厮杀。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令人紧张,高地上所有的联省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东南方向的大路。
时间其实很短,但是等待无比漫长,没人有心思计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作响。
突然,有人发现,那沉闷的「砰砰」声好像不止来自他们的胸腔,那是马蹄践踏大地的声音,也是车轮在道路上飞驰的声音。
与此同时,叛军大部队的身影出现在[坚贞]的视野中。
最先能看到的,是矛尖上猎猎作响的旗帜,然后是上下飞舞的盔纓。
一队甲冑鲜明、威风凛凛的重骑兵,从已经被叛军轻步兵控制的行省大道开来。
铁蹄扬起的尘埃中,一队马车紧跟在骑兵身后。
所有的马车俱是单套、双轮,总数约有二十辆。
[坚贞]的军官们交换目光,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一丝惊讶叛军的马车居然能跟得上「快步」的骑兵,即使是空载,也太不同寻常了。
但是敌人没有留给他们仔细讨论的时间。
叛军的马车队很快在幽门处止步,在他们之后,是叛军的轻骑兵。
只不过每个轻骑兵的马屁股上,还额外馱着一个步兵。
那些步兵一入「幽门」,就立刻跳下马背,围着马车开始忙活个不停。
挽马被解下、牵走,只留二十余辆马车在大道上首尾相连,以铁链锁定,筑成一座临时的车垒,将「幽门」堵住—与[坚贞]在「贲门」处的布置如出一辙。
卡斯帕·洛布雷斯中校在贲门处,也用马车围起了一座小小的车垒。
不过洛布雷斯手里只有六辆马车,所以第四大队的车垒的规模和叛军的没法比。
在叛军乘马步兵们施工的当口,还有一些叛军火枪手、剑盾手跑步抵达了战场。
所以当叛军的车垒完工时,驻守车垒的部队也已经就位。
青底白十字的帕拉图四象限军旗,与蓝底金图案的飞翼雄狮旗,同时于车垒内升起,高高飘扬。
山坡下的小车垒,毫无惧色地与山坡上的大方阵,正面对峙。
而在叛军平地起车垒过程中,十二军团没能做出有效反应。
他们所占据的高地,距离「幽门」太远,线膛枪都打不准,滑膛枪就更指望不上,所以山坡顶上各方阵的火枪手只能干瞪眼;
大炮倒是能摸到敌人,但大炮还没有运到;
出动剑盾手的话,或能夺取车垒,然而高地下又有叛军的轻重骑兵虎视眈眈;
稳妥起见,至少要派出一个完整的大队方阵可那得军团长下命令。
而叛军的动作又实在太快,三下五除二就给车垒围了起来。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嚯,长翅膀的猫?」高地上,第五大队大队长让·霍恩中校打马来到阿尔达梅上校身旁,遥指山坡下的车垒,「军团长,是那个维内塔小子的旗。」
阿尔达梅紧盯着车垒,微微点了下头,「是他,叛军的叛军。」
「听说那个小子的部下,在叛军里,算是能打的。」
「哼,」阿尔达梅似乎是冷笑了一下,「反正詹森·科尼利斯被逼得快要自杀了。」
霍恩怔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不过他不是来听军团长讲另一位前辈的小趣事的,洛布雷斯中校不在本阵,作为现场实际的二把手,他得承担起副军团长的责任。
让·霍恩琢磨了一下,对军团长说,「那些骑兵都是配菜,那座车垒才是主轴—瞧这阵势,叛军好像是早有准备。 那很有可能来的不是后卫,是主力。」
阿尔达梅不置可否,不过部下都知道,他不反驳,就是赞同。
「那咱们怎么办?」霍恩中校试探地问,「我去跟那座车垒碰一碰? 趁他们大部队还没到。」
「不,」阿尔达梅冷静回答,「等大炮运上来。」
「我派人去催一下,」霍恩轻扯缰绳,说走就要走。
「告诉约翰·里贝克,」阿尔达梅上校想到了什么,从背后叫住让·霍恩,他皱着眉头,沉吟片刻,才下令,「让他不用急着赶过来,第十大队的首要任务,改为保护火炮纵队。 让他把火炮纵队护送到这来。」
「是!」霍恩抬手敬礼。
阿尔达梅似乎还是不太放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亲自去,亲口传达我的命令,告诉他——丢一门大炮,我唯他是问!」
「是!」霍恩又敬了礼,策马离去。
阿尔达梅继续停留在阵前,观察敌情。
身旁,第六大队大队长[托马斯·海默]中校笑道,「叛军也要先确保退路,倒是跟我们的想法差不多,看来他们也没把念书时学到的东西扔了,就是不知道指挥这支叛军的人是谁,咱们认不认识。」
阿尔达梅没有理睬部下,一声不吭地在山坡上巡视。
他所在的高地,视野极佳,山下叛军的动向,一览无遗,甚至路上烟尘小的时候,可以同时看到来去两个方向的道路上很远的位置。
除了一个小问题,那就是失去对两处小高地控制之后,他西侧的视野大大受限,完全看不到敌军在两处小高地后面的动向。
战场上存在一片被迷雾笼罩的区域,让阿尔达梅本能地感到不舒服,在权衡过损失和收益之后,他下定决心,「传令兵!」
「到!」传令兵立刻上前。
「传我的口令给安塞姆中校,让他把还能出动的辅助骑兵分成两队,从南边和北边兜大圈子,绕到那两座小高地的后面去。 不惜代价,也要给我搞清楚叛军在西侧的布置。」
「是!」
「告诉他,不惜代价」!」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安塞姆的人,今天的损失可不小,」海默中校有些于心不忍,「怕是要很久才能恢复过来了。」
「留着不使一样是浪费,不如让他们发挥点作用,」阿尔达梅无情地回答,「反正只要打赢这一仗,就什么都有了。」
海默中校沉默片刻,又试探地问,「您是觉得,叛军可能要在对面的两座小高地的反斜面上列阵?」
阿尔达梅没有回答,只是冷漠地俯瞰着山下的叛军,「马上就知道了。
[五天前]
[温特斯的帐篷]
[全体军官作战会议]
与上次校级军官作战会议不同,这一次,温特斯是在给所有低级军官不管是正式的, 还是非正式的,不管是铁峰郡的,还是白山郡、雷群郡的开会。
用的也不再是那本小地图册,而是他专门绘制的、足用了四张大纸的大地图。
「————内德·史密斯式」的军队就是这样,一旦被他们占据有利地形,就很难再把他们逐走。 而联省陆军,正是老元帅最虔诚的信徒————」
站在悬挂的地图前,温特斯手持教鞭,侃侃而谈。
帐篷里,不少人听得津津有味。
其实温特斯讲的这些背景知识,在联盟陆军学院读过书的军官,都一清二楚。
可他还是不厌其烦地又讲了一遍,因为他主要是在给那些非正式军官们讲,而后者才是目前新军基层军官的主体。
「虽然我对大伙有绝对的信心,」温特斯的用词简单易懂、诙谐风趣,他还把口音切换成了帕拉图口音,纵然有些生硬,却还是令在场的非正式军官们倍感亲切。
「但咱得承认,长枪对捅,咱不一定是[坚贞]对手。」说着,温特斯把教鞭当成是超长枪,比划了几个捅的动作,笑道,「那可是别人的看家本领,咱们都是跟人家学的,才出壳的小鸹子,就想啄赢老鸹子? 那想的也太美了。
在场的非正式军官,除了原铁峰郡军的,大部分人只是道听途说过「血狼」的事迹;
可能还有一部分出身比较好的人,在某次晚餐后或是某次聚会时,听人讲过「冥河幽灵重返人间」的故事。
但是他们都没有正式了解过温特斯·蒙塔涅其人。
后者真实的面容,被层层光环、传说与迷雾所笼罩,令人看不清楚,又不敢靠近。
所以,今天才是新军的基层军官团——尤其是白山郡和雷群郡的非正式军官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狼之血。
一场作战会议开下来,非正式军官们惊讶地发现,凶名赫赫的血狼,居然是一个很好的人,非常耐心,非常和善。
不像自己的顶头上司们一哪怕是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也整天板着个脸,只有跟其他正式军官们说话时,才会露出一点表情。
而蒙塔涅阁下即使对待非正式军官,也十分尊重,与正式军官一视同仁,没有因为前者的出身而厚此薄彼。
单这一点,就足以令非正式军官们倾心。
更不要说蒙塔涅阁下还愿意讲「帕拉图话」,要知道,哪怕是帕拉图籍的正式军官,平日都更喜欢讲「雅音」。
「再者说,就算能捅赢[坚贞],又咋样呢?」温特斯临时改了一段帕拉图谚语,「套到一头狼,却赔上一个孩子,那套到了狼又如何呢? 亏本买卖,反正我是不做的。」
帐篷里黑压压的连级军官们轻轻哄笑了一声。
「好在打仗不只是扎大枪,有些时候,超长枪做不到的事情,靴子却能做到。」温特斯重重敲了敲地图,「这一次,我们要用双脚击败敌人,要靠机动和纪律性击败敌人。」
连级军官们纷纷点头。
「别误会,」温特斯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语气也冷峻起来,「机动,不比战斗更轻松。 机动同样要求纪律、忍耐和决心,甚至要的比战斗更多!
「当你们汗流浃背、精疲力竭的时候,你们一定会生出这样的念头—那就是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至少死得乾脆。
「你们的部下也会是一样,所以到那时,你们必须挺身而出,成为你们的部下的表率0
「你们需要做好准备,了解路线,安排好脚力差和脚力好的人,提前检查每一名战士的鞋子、绑腿、装具,在他们疲惫、抱怨、失去信心的时候,鼓舞他们、支撑他们、 带领他们。
「必须确保每个人都跟紧前面的人,每个连都跟紧前方的连,绝不可以掉队!」
温特斯认真地问,「听清楚了吗?」
大帐里安静到能听见蚊子扇动翅膀的声音,在场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令他们大气都不敢喘。
而血狼,只是稍微板起了一点脸。
「听清楚了吗?」蒙塔涅阁下又问了一遍。
「听清楚了,」连级军官们低声回答。
「能做到吗?」
「能。」
「呵,先别急着打包票,」温特斯展露些许笑容,「只有骗子才会先拍胸脯、再拍脑门。 我只希望到时候,当你们在林子里跋涉、被树枝刮花脸、被树根绊倒、累得不想走路的时候,骂我别骂的太难听就行。」
众人阍笑起来,帐内的室息气氛瞬间冰消雪融,许多人这时才长呼出一口气。
「先生们,」温特斯真诚道,「历史上,凡是能做到我要求你们做到的事情的军队,没有一支不是战功彪炳的强军。 可也只有强军,才能击败[坚贞]。
「战场上从来没有以弱胜强,只有强者被更强者击败。 强」不应是战前的自吹自擂,而应该是在会战结束后,为胜者戴上的桂冠!」
帐内,军官们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温特斯展颜一笑,「我对你们有信心。
97
[会战当日]
[五谢高地东侧的森林]
「[狗听到都会把耳朵捂住的污言秽语]!」帕拉迪少校牵着马,在树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破口大骂,「这都是[脏话]什么烂路? [脏话]温特斯·蒙塔涅,[脏话]狼之血,[脏话]冥河幽灵,[脏话]泥巴佬,[脏话]陆院————」
前后的士兵们则一面忍受着少校的污言秽语,一面埋头行军。
其实许多人也想跟着骂,可是他们的嘴巴都被「换气」这件平日里不起眼、此刻却关乎生死的小事给占住了。
不少士兵都很佩服少校的肺活量,居然能骂人、呼吸两不耽误。
「行了————行了————」跟在帕拉迪后面的同期,白山郡团的帕什切少校实在听得厌烦了,「省点力气吧。」
帕拉迪立刻把矛头指向自己老同学,「[脏话]你! 米克! [脏话]你!」
「那你脱裤子罢。」
「[脏话]你! [脏话]你! [脏话]你!」
帕什切·米克哈哈大笑。
[五天前]
[温特斯的帐篷]
[全体军官作战会议]
「只要确认[坚贞]已经进入口袋,全军立刻向战场开拔,」温特斯在地图前指点,「白山郡团、 雷群郡团向北迂回,包抄敌军侧翼!」
[会战当日]
[五O高地东侧的森林]
帕拉迪越走越绝望,森林遮天蔽日,根本看不到尽头。
以至于他开始怀疑,森林根本就没有尽头,自己也不可能走出去。
「包抄敌军侧翼,说得轻松,」帕拉迪在心里一遍遍咒骂小学弟,「你倒是来走走看啊! 混账东西!”
前面的路都还好说,哪怕是急行军,毕竟也是在平坦的行省大道上。
可是最后的那段距离,必须穿过森林。
纵使温特斯·蒙塔涅手下的那些猎人们已经提前在森林中标记了路线,开辟了道路,设置了指引。
可真的踏入森林之后,帕拉迪的部队的推进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士兵们都很不适应在在这种环境下行军,尤其是长枪手,肩上的超长枪简直是走到哪、挂到哪,磕绊个不停。
一脚高、一脚低的路况,也在快速消耗所有人的体力。
帕拉迪甚至开始期待联省人在前面设下了埋伏,那样的话,就能立刻开打了。
但是没办法,他已经把绝不会拖你后腿的大话提前说出去了。
所以今天哪怕是两条腿都踩树洞里折断了,帕拉迪·里马依也得爬到战场上去。
「[脏话]!」帕拉迪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前路,一边走,一边大骂,「[脏话]! [脏话]
!!!
「」
[会战当日]
当白山郡团和雷群郡团在森林中艰苦推进的时候。
在胃里的大高地上,收到辅助骑兵拼死送回的报告的范斯高·阿尔达梅上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叛军的指挥官在想什么?」阿尔达梅被气得手指都在抖,「他难道觉得,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包抄我们的左翼,不被我们发觉? 他拿我们当什么了?」
[五天前]
[温特斯的帐篷]
[全体军官作战会议]
1
————一旦他们觉察到,我们企图包抄他们的侧翼,」温特斯向全体军官,微笑发问,「他们会怎么办?」
[会战当日]
[主战场的高地]
「叛军应该就在不远处了,」第六大队大队长托马斯·海默请求指示,「军团长,怎么办?」
[温特斯的帐篷]
「换位思考一下,先生们,」温特斯鼓励道,「要知道,我们的敌人,本质上就是换了身制服的我们自己。 如果你们是阿尔达梅,你会如何反应。」
[主战场的高地]
阿尔达梅沉默不语。
[温特斯的帐篷]
一名正式军官尝试着回答:「我不会放弃有利地形,但是我也不会放任你攻击我的侧翼————是我的话,我会转向」。」
「没错!」温特斯拊掌,「就是这样。」
[主战场的高地]
「大方阵转向!」阿尔达梅已有决断,他凛声下令,「各大队方阵——东向迎敌!」
「大方阵转向!!」
「各方阵——东向迎敌!!」
传令兵瞬间将军团长的命令传达到大方阵各处,军鼓声和小号声旋即在高地上响起。
[温特斯的帐篷]
面对全体军官,温特斯用石墨条在地图上勾勒,「而一旦他转动战线。
[主战场的高地]
仿佛是在阅兵场上向千万民众演示方阵的运动,「十二军团」行云流水地改变了整条战线的方向:
原本位于左翼的第六、第七大队,向左右展开;
原本位于右翼的第八、第九大队,向左翼运动,成为了新的大方阵的中央部分。
其教学般的表现,足以让任何一名指挥官自豪。
[温特斯的帐篷]
温特斯重重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用力之大,令石墨条片片碎裂:「就将给我们一个一刀割喉」的战机。」
帐内的军官们瞪大眼睛,齐齐看向地图。
只见那又粗又黑的圆圈,赫然画在「贲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