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残营
清晨，叶家老宅的东花园中，肃立着七十余名壮丁，受伤的姚动山站在前列，脸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仍包扎着棉布。
守城战中壮班阵亡七十三人，其后三名重伤者陆续不治，共损失七十六人，失踪的二十一人中，最后有七人陆续归队，都是夜袭时跑散入山的。
壮班大部分损失都发生在夜袭时，营啸不但吞没了流寇，也吞没了大量壮丁，因为不能控制战场，受伤不能移动的最后都被流寇杀死。
所以壮班的伤亡中，重伤的数量很少，三个重伤员都是在墙头被弓箭射中面门，其中两人是贯穿了眼睛，最后伤口感染而死。
流寇退去之后，有三十四人要求归乡，庞雨没有阻拦，最终离开的有二十四人，还有十多人带伤不能参与训练，加上以前的帮闲在内，现在剩下的就是这七十余名壮丁。
庞雨在高台上静静打量下面黑衣的队列，虽然还是跟以前一样静立，队列却有了一股肃杀之气，但在这股肃杀中，庞雨还是能感觉到士气有些低落，这主要来源于离开的那二十四人，因为有人可以离开，所以其实每个壮丁都考虑过离开的选项，这不自觉的便会让集体意识破碎。
“今日有有七名以前的同袍走了，我给他们发放了截止守城结束时的月银，这是最后一批，总共有二十四人自愿离开。”
下面的的壮丁都抬头看着他，庞雨扫视一圈之后继续道，“按最先入营时的规矩，原本这月银不应该给，但本班头给了，不是鼓励他们离开的行为，而是对他们在守城战中贡献的肯定。这里站着的每个壮丁，是你们将数万流寇挡在城墙之外，让桐城满城生灵得以保全，都是桐城的勇士。”
台下的壮丁下意识的挺直胸膛，自从守城战之后，壮班每天出操都受到百姓的欢呼致意，是这些农家子弟从未在城市享受过的尊重。
“今日离开的人，住所大多都在离官道远的村落，此次未受波及，他们想着归乡避祸，以为回家就离开了乱世。本班头在此断言，若人人皆如此，流寇总有一日会到他们的乡村，届时他们只能在屠刀下后悔，后悔当日没有留在痛击流寇的桐城壮班。”
庞雨在台上缓缓走了两步，眼睛一个个的看向壮丁。
“天下纷乱，家园不保。懦夫候死家中，勇士向死而生，这是好汉的时代，功名利禄马上取，壮班不会一直是桐城壮班，你们也不会一直是壮丁。走的那些人的家眷里，有人说流寇北人强悍，南直隶民风温软，出不得强军，不是流寇对手。本班头要说，两淮土地上有过北府军，有过岳家军，有过淮军，你们的祖辈便曾是强军，这里就是出强兵之地。”
庞雨从自己可怜的历史知识中，找到了几股强军，历史上的两淮的确强军辈出，北府兵淝水之战名震千古，但当时的两淮民风十分好斗，跟明代的南直隶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但庞雨不管那些，甚至把后世的淮军都搬了出来，就这还是看一本关于李鸿章情商的书里写的，大约记得淮军来自庐州左近，是否包括桐城就不知道了，至于岳家军里是不是以两淮子弟为主，庞雨也不甚清楚，只是估摸着南宋的疆界大概就在这一段，至少是有一些淮兵的。
但下面没有人反驳庞雨，因为这一帮农家子弟最多是听评书时听过岳家军，哪里知道什么北府兵淮军的，庞雨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他们都热血沸腾的相信，南直隶也一定能出强军，毕竟此时壮班还带着守城胜利的信心。
“壮班今日剩下七十人，明日就要继续招募，有人走了，但有好汉会来，不久之后桐城壮班又是一百九十二人，以后会是更多的人，跟我们一条心的人。本班头也可以保证，这里的各位，人人都会有大好前途。”
庞雨说完，下面的那种低落一扫而空。在守城之战中，庞雨已经建立了足够的威望，加上脑袋开窍、救活死人的奇迹，在桐城属于半个神仙，很多人相信他是得了棍神的神通。所以壮班对他的话都深信不疑，似乎一条康庄大道已经摆在面前。
庞雨昂首看着所有壮丁，“各位都经历了守城之战，当知流寇凶恶，数量成千上万，你们若想在战场上活命，平日便要按本班头的要求一丝不苟的训练，姚动山！”
“属下在！”姚动山上前一步大声答道。
“本班头最近将往江南一行，为我壮班事宜奔走，到本班头回来之前，壮班训练由你督促，计划仍与从前一致，一毫不得松懈。本班头回来的时候，要看到一个更强的壮班。”
姚动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拱手道，“属下领命！”
“王增禄！”
“属下到。”
“营区值哨和保卫由你负责调派，从今以后，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园，有事只能在门房等候。”
“是，属下有疑问。”
“说！”
“百顺堂的帮佣也在园中居住，小人该如何对待他们。”
“封了他们的小院门，在外墙上另外打一道门，他们便不能从园内过，由你办此事。”
王增禄躬身退下。
庞雨又大声道，“庄朝正！”
庄朝正原本正在瞟王增禄，突然听到自己名字，连忙上前一步，“属下到。”
“若有新招募的壮丁入营，由你带领训练，照当日我训练你们那样，丝毫不得松懈。”
“小人明白，但新丁从何招募？”
庞雨摆手道，“那是其他人的事，本班头自有安排，你只管接收新丁。”
“那小人没疑问了。”
“解散！”
……
庞雨从老宅出来顺着窦家桥街往南走去，前面不远就是百顺堂。
路上行情冷清，流寇过后关厢人口大减，南北商旅绝途，既消灭了需求又消灭了供给，城中百业萧条，前段最红火的棺材铺过了高峰后，现在也门庭冷落。
稀落的行人也大多神情落寞，但当他们看到身穿皂衣的庞雨时，纷纷露出笑脸躬身问好，守城时庞雨要巡查所有防线，社兵都见过他，城墙上下就有两三千社兵，桐城县治统共也就不到两万人，所以大半人都认识他了。
庞雨客气的一一点头回礼，一路过去脸都笑僵了。他以前羡慕明星，现在知道明星的不便了。
“少爷你还要招壮丁，昨日唐大人说衙中最近再拿不出银子了。”
庞丁跟在庞雨身后，更后面则是徐愣子和郭奉友，担任保镖的角色，小队伍基本已经固定。
“衙中不拿也要招，你在紫来桥头设一个固定招募点，派人沿着官道出去，往北到庐江，往南到宿松，一路张贴招募壮丁和帮闲的布告，写明打流寇报家仇几个字，特别是受杀戮严重的城镇村落，一定要贴到。”
庞丁惊讶的指着自己，“少爷你让我去外地招壮丁？可衙役只能招募本县，没听说过往外地去的。”
“等我回来的时候，他们或许便不是衙役了。你上次看到少爷怎么招人的，我告诉你，这次少爷从苏州回来要查验的，新招募的要是不合格，就拿你是问。还有记得告诉他们，都从帮闲做起。”
“少爷你不是说招壮丁？”
“等少爷回来就给他们升壮丁。”
庞丁张嘴呆了片刻，“那少爷你怎地不让姚动山他们去招兵，他们都是壮班的，知道怎么招才对，我想跟你去苏州。”
“他们不合适，你最合适，苏州以后有的是机会。”
庞丁过了片刻凑道庞雨耳边问道，“少爷你是不是还信不过他们？”
庞雨笑笑没说话，庞丁愁眉苦脸的道，“光靠我一个也看不住其他人。”
庞雨停下看着庞丁，偏着脑袋思索半晌后道，“你去那蒋国用家中，若是他愿意，把他招入壮班，月饷按小队长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