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磨合
“吴达财奏报，步火营操练推进顺利，现在可以撑到骑兵距离三十步才跑了。”
安庆总兵衙署中，庞雨拿着吴达财的呈请查看，庞丁正在面前汇报，余先生也在场。
庞总兵边看边揉着额头，他刚沿着山区走了一圈，视察了安庆周边的防务，特别是几个县的乡兵，名义上是各县管辖，实际上都是庞雨在供应钱粮，指挥体系也完全归属安庆营。
安庆几个县目前都没有换知县，还是以前那几个老相识，唯一换了的是被张国维批语“终日醉乡”那位怀宁知县。
另外几个知县都打惯了交道的，跟安庆营的相处模式已经磨合好了，即便宿松那位油滑的苟知县也很久没找安庆营麻烦，大家相安无事。
安庆营剿寇和勤王的军队返回，又在不停扩军，安庆地区大军云集，山区的流寇早得了消息，沿山不见一股流寇出没。
山地营在太湖集结一个司，准备前往英山县城，这个县城深处山区，被流寇攻破多次，基础设施破坏殆尽，驻军完全需要山外供应，因此官军无法久驻，一旦撤离后流寇便又重新盘踞。
在原本历史上，英霍山区一直被革左五营控制，成为流寇随意进出湖广、河南、南直各省的旋转门，赋予了他们极大的战略灵活性，作战不利就入山躲避，摆脱追兵后出现在另一个省份，当地根本无法防御。
这次庞雨准备正式控制英山，英山的河道可以通航走小船，河道边有官道，要维持这条粮道需要在沿途设置军堡，这种消耗性的部署会花费大量资源，又很难见到短期效果，对其他各部官军来说完全吃力不讨好，他们只是一支防守地区的部队，没有人会把宝贵的钱粮拿去经营山区。
对于现在的安庆营来说，庞雨是针对全域的布局，之前的方孔炤同样有这样的战略，只是最后没能执行下来，但方孔炤的眼光非常精准。
英山县河霍山县是大别山区里的两个县城，能成为县城的原因，就是他们控扼山区道路节点，安庆营控制两个县城后，不但截断道路，还可以依托县城在山区各处出击，这道旋转门将对流寇关闭，反过来增加安庆营的战略灵活性。
关闭大别山旋转门是对流寇布局的第一步，第二步是关闭南阳地区的中原旋转门，截断这两个旋转门后，流寇就失去了流动的基础。
这个布局没有四正六隅十面张网那么宏大，但想达成的目的是一样，同样需要的军队也不少，靠目前的安庆旧营伍绝对做不到，仍是要等着步火营批发出来，所以庞雨对吴达财的呈请看得很仔细。
庞雨转头看看庞丁道，“吴达财奏报？我让你在军制更定组里面，是要自己去坐听的，不是帮吴达财转话。”
庞丁小心的道，“报大人知道，这十多天里面，庄朝正已经找吴达财吵了三次架。”
“为什么吵。”
“吴达财只让亲兵第二司的人选上众议，大多给的都是赞画，赞画要作图、排阵、计数，第二司这些天只过了两个就任百总的，庄朝正自然找他吵架。”
庞雨嗯了一声道，“若是吴达财太过分，你有没有提醒他。”
“小人已经提醒过了，他答应让亲兵第一司人选月底上众议，预先入武学见习步火营操练。”
“步火第一营什么时候成军、”
“三月内应可成军，就是目前两人才有一支火铳，吴达财提请大人督促工坊增产。”
庞雨看了呈请中也有写，点点头道，“去告诉薄钰，让他派一个副主管加入军制更定组，负责铳炮甲仗事宜，尤其火铳需要尽快扩大产量，新造火铳先发给步火营，其他旧营伍暂不供应。”
余先生在旁边道，“发正式令文的时候，是否多写一句，该副主管不参与更定组的升迁众议，以免扰了军议更定组办事。”
“余先生提醒的是，就照此办理。”
余先生马上接着道，“还有薄钰病情重了，军医院派人去看过，府城的大夫也请了，南京扬州的神医也请来两个，开的药吃下去还是不见好转，每次去工坊呆不到一个时辰，这次在家躺了两天，他上了以份呈请，说想把差事交卸了，先将养些时候。”（注1：薄钰病逝于崇祯十三年）
庞雨点点头，薄钰身体一直不算好，到安庆后忙碌工坊的事情，他本身还是更类似技术人员，在管理方面并不擅长。
但庞雨认为，明末最缺乏的是技术人员，之前住在南京的毕懋康，庞雨曾托人联系过，但此人虽然写了军器图说，知道自生火铳的原理，但并未实际制造过，更不会规模化量产。薄钰不但能制造，还能结合科学理论著书立说，是理论与实践结合的出色人才，庞雨仍让他担任工坊主管，以保障工坊的技术偏向，在钱粮上给予保障，让工坊一步步的发展起来。
现在工坊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制造火铳，广东沿海已经传入多种自生火铳，中外海船上都在实际使用，庞雨都买到安庆测试。根据军队需求在工坊改进多次，勤王时又经过战场测试，最后才定下枪型。
在原理和量产之间，庞雨要考虑的东西远远超过火铳本身，军队使用的武器要综合考虑价格、杀伤力、稳定性、制造便利性、保养成本、操作便利性等等东西，量产枪型不会是各个方面都最优的，只会是各方面性能平衡后妥协的产物。
目前工坊量产的枪型就是勤王后更定的，那个火器队姜队长亲自参加了勤王作战，对所有枪型的优劣都了如指掌，回来后改进速度飞快，因为军制更定的大事，工坊所有资源都向制铳倾斜
庞雨从工坊初建就设有专门协助管理的人，薄钰近年身体每况愈下，参与管理的时间越来越少，现在若确实退出，对工坊影响也不大。
“让薄钰回府城休养，工坊这边拆分为铳炮、甲仗、光学、印刷、冶金几个分司，人事钱粮分开各自核算，不要再放在一起。”
余先生立刻记下，最早的产品只有刀枪甲胄，后来增加了火炮、印刷、玻璃、制币等行业，规模越来越大，石门湖东岸都快修满了，现在又多出了制铳，账目上更加繁杂，拆开便于管理。
“呈请里面吴达财要的新增器械，单手铳准许，山地营短步铳、骡载皮炮准许，其余一律不准。”庞雨把呈请放回桌案，“武器种类多了，不但制造成本会上升，军队操作复杂度增加，后勤成本也会增加，步火营的主战武器，只有自生火铳、火炮、腰刀、长矛，如果火力不够，就增加短铳和火炮，不得增加种类。”
余先生拿回呈请，正要把全部批语写在上面，突然听到庞丁道，“少爷，我觉得不妥。”
屋中安静了片刻，余先生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庞丁一向都是庞雨的应声虫，虽然有时执行打折扣，但从未当面反对庞雨。
庞雨愕然转头看去，庞丁预先护住面门道，“我跟着少爷也打这么多仗了，打仗光顾虑钱粮成本也不行，我听了军制更定组讨论，觉着有些件也是有道理用的。”
庞雨呆了一下道，“那你先说哪些件。”
“那鲁密铳就可用。”庞丁先往后退了一步，“那王庄我也在，不光是火器队在用铳，骑兵步兵都有用铳的，都说鲁密铳虽是用火绳麻烦，但是打得准，游骑兵曾用这种铳击毙几十步外东虏单骑，防止了消息走漏，其他各部用过的，多夸赞其准，武学测试过，自生火铳打不准，只能按少爷你说的排枪过去，但鲁密铳练过一月能比弓箭准。”
庞雨没有过去拍打庞丁脑袋，低头看着桌面想了片刻，这鲁密铳是奥斯曼来的，围城之时能用来精准射击城上敌人，之前从南兵部武库拿到一些，保养得不太好，需要专门的制铳台，但工坊仍试制了一些，耗费工时比较多，庞雨是出于对火绳枪的自然排斥，决定不采用这个类型。
“把吴达财的呈请拿来我再看看。”
余先生赶紧递过，庞雨坐直后翻到武备页，呈请上列了鲁密铳火绳枪，写在火箭后面，申请在每司配置五十支，理由是该铳制备精良的情况下，射程长准度高，主要用来对付东虏游骑散兵，克制对方弓箭袭扰。
庞雨在脑中回忆了一下在王庄与清军的交战过程，会有大量骑兵前出，控制战场周围，营造四面合围的错觉，动摇敌人军心。
王庄时清军是攻坚，安庆营有村镇可以依托，这种危机感不强烈，但若是阵战的时候，军队在这种场景下，很容易被感官影响军心。
根据宣大边军提供的情况，清军在巨鹿会战时，动用骑兵用弓箭反复袭扰军阵，造成的伤亡会持续增加，这个过程会一直持续到使明军步兵动摇。阵型松动之后出动重甲兵正面冲击，明军会很快溃散，而清军的伤亡完全可控，后面就是单方面的屠杀，对清军来说效费比非常高。
安庆营再怎么花银子，也不可能在骑兵数量上超过北虏，应付散骑袭扰是个重要问题。庞雨原先的计划是装备大量火铳火炮，可以用火铳齐射或火炮平射对抗弓箭，但对付散骑并无什么特别好的办法，从效费比上来看，似乎少量的高精度火铳比齐射更合适，这鲁密铳使用火绳，没有击锤撞击影响精度，枪管制作精良，虽然要增加后勤难度，但应当值得一试。
庞雨用笔把鲁密铳那里勾上，然后交给了庞丁，“准许鲁密铳，让工坊立刻制作。以后若是觉得我做得有不妥的，你们要多提醒我，把道理说清楚，不必顾忌上下之别。”
屋中两人连忙应承，余先生收好呈请后道，“还有一事需要大人亲自去办的，就是新的兵备道明日要到了，是从扬州调来的郑二阳，已经发来到任红谕。”
“淮扬兵备平调到安庆？”
“是的少爷。”
这个郑二阳庞雨打过交道，但没有见过，扬州是漕督的辖区的两个兵备之一，其实是海防道，跟兵备道是相同级别，只是早就没什么海贼，现在都习惯称为兵备。
清流河战役时郑二阳已经在扬州，滁州实际也是他的防区，不过他当时主要守卫扬州，没有与庞雨碰面。
现在对庞雨来说，哪个兵备道来都差不多，在钱粮上他并不依赖这些文官，但安庆地方扩军的动静很大，以前面临流寇直接威胁，悄悄多建几个千总部，史可法捏着鼻子认了，但现在正是大规模扩军的时候。
即便是避开了府城，那石牌营区规模宏大，不可能瞒得过安庆府的人，但扩军势在必行，庞雨还需要小心重新与这位上官磨合。
余先生又道，“那位监军太监吕朝勤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