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马群
嘭一声巨响，一道白烟从游骑兵火铳中喷出，笼罩了那流寇的脑袋，红色的血肉穿过外围的白烟，变成一片似雾似雨的混合物。
火铳的余音中，外面响起几声惊恐的叫喊，一声尖利的铜哨声在丘顶响起，只听一连串火铳的爆响，隐藏的三十多匹战马齐齐骚动，小娃子用力拉住自己的几匹马。
几个游骑兵冲出转角，两股白烟朝外面喷出，嘣嘣的弓弦声中外边几声惨叫。小娃子眼角看到陈百总从丘顶跳起，一路飞奔下山来，跳上马背就朝外边跑，剩余几名游骑兵纷纷上马抽刀，片刻间全都消失在转角。
小娃子知道他们是要堵住北街口，好拦住所有马兵，防止他们逃命，片刻后市镇内外喊杀惨叫声四起，小丘后的战马全都将耳朵往后贴着，这些战马长期在校场听火铳，对射击声早已习惯，但太原马夫看管的那匹马受到进一步刺激，挣扎得越发激烈。
太原马夫丢开其他几匹马，两手拖着缰绳，仍被那马拉得不停移动。其他战马没有骑手安抚，都被那匹马带动的混乱影响，马群逐渐骚动起来，马夫队长在一边叫骂，却也腾不出手来帮忙。
小娃子奋力拉着自己的四匹马往外走，尽量远离马群，其中一匹在与他对抗，把脑袋往旁边使劲扭动，小娃子口中发出短促的喝令，手上用力死死拉住缰绳，
此时他不敢有一点松懈，一旦马匹觉得能获胜，他就再也控制不住。
外面法堂坳周围传来的砰砰的火铳声，奔驰的马蹄声时近时远，双方就在附近追逐，混乱的形势之中，周围已经有两匹马脱离控制，马夫的叫喊声带着惊慌。
忽然耳边呼一声响，小娃子抬头看去，一支弓箭从山丘外飞来，噗的插在不远的另一匹马身上，吃痛的战马长嘶一声，挣扎着往外跑去。
又两支弓箭落下，其中一支插在身前不远，小娃子没有躲避，仍死死拉着自己的四匹马，手中突然一松，那挣扎的马放弃了对抗。
这些都是优良的战马，有人安抚的情况下，很快稳定下来。
小娃子刚缓一口气，眼角忽然发现，一个骑马的身影从转角猛地冲出，小娃子看到是红衣，只觉脑门一阵发麻，这种身影在以前是他每天都要看到的，此时却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
那骑手乍看到马群停顿了一下，他发现这么多马也迟疑了一下，随即发现这里的人都牵着马，大约是个老寇，一看就知道这些人是马桩子，是打不了仗的。他随即朝着马群直奔过来，手中腰刀朝着身边一匹战马砍去。
受伤的马匹一声长嘶，朝着马群中猛地冲撞过去，小丘后顿时一片混乱，
红衣流寇朝着外围的小娃子冲来，手中腰刀朝着这边砍下，小娃子赶紧低下身体，顾不得拉马，丢了缰绳朝马匹身后转去。
那红衣流寇并不追击，腰刀在空中胡乱挥舞一下，随即从马群边一闪而过，消失在西边的丘陵后。
周围马匹受到惊吓四处逃窜，小娃子连连后退躲避它们，此时转角又出现两名红衣流寇，他们跟第一个流寇一样，对马群略微攻击立刻逃远。
外面还有一阵密集的蹄声，这一股流寇的数量不少，但看他们的行为，只是为了引发混乱便于逃跑，可见游骑兵占据上风，流寇处于被袭击后的溃败状态，但目前已经跑了几个，陈百总全歼这股马兵的意图多半落空了。
小丘后面乱成一团，马夫都各自忙着控制马匹，周围马匹胡乱奔走，小娃子扫视一下场中，看到那太原马夫还在手足无措的忙活，他还在跟最早闹事的那匹马对抗，被周围骚乱的的马匹撞来撞去，。
小娃子突然快速的扫视周围一圈，随即丢开缰绳，从面前土中一把扯出箭枝，快步走到那马夫身后，周围都是骚动的马匹，视线完全被阻挡。
这个小小空间中，只有他和太原马夫两人，小娃子看准他的脖子，就要举起弓箭。
“曾老乡帮我一把！”
那太原马夫突然叫喊，小娃子赶紧停下，接着那太原马夫转头过来，小娃子连忙把箭枝藏在身后。
“老乡帮帮我，跑了马要罚银子的！”太原马夫身处几匹马的包夹之中，神色惊慌中带着恳求，小娃子看着他片刻，脸颊上抽搐一下，扭头看看周围后，手一松把箭枝丢弃在身后。
小娃子大步走到马夫身边，乘着周围马匹走动空隙，猛地朝着太原马夫一个耳光，那太原马夫猝不及防，晕头转向的丢了缰绳。小娃子就势拖着他往外走，一路躲避着马匹到了外围，才将他一把丢在地上，马夫坐在地上惊恐的喘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惊了马就跑远些，先保命后保马。”
小娃子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周围，马群已经跑散，视野中到处都是马身，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又有三个红衣流寇从转角策马跑出，他们立刻被混乱的马匹阻挡，不得不降低速度。
小娃子躲在马群边缘，小心的观察着那三个流寇。
三个流寇都手执弓箭，他们缓慢的策马行进，一边走一边不停往后观察，小娃子不由伏低身体，从这三个人的动作他判断必定来自革里眼的老营。
普通的马兵在遇到伏击，逃窜的时候多半惊慌失措，这三个人逃窜时备好弓箭，随时准备压制追兵，必定是经验丰富的老贼，一般来说箭术也更准。
小娃子没有打算与他们对抗，只是躲在散开的马群边缘。
眼看三人要穿出马群时，一个穿着皂隶服的游骑兵出现在转角，小娃子从马群缝隙中看到他，这个游骑兵没有骑马，应该是从市镇里面步行赶来的。
这人身形有些佝偻，走出转角后没有急着向那几个流寇射击，而是先飞快的左右张望，确定没有其他敌人之后，才将手中步弓举起，与普通缓拉急放不同，他拉弓速度极快，拉满即放，只听嘣一声振响，轻箭疾飞而出，正中最前的流寇后背，那流寇惨叫一声落下马来。
剩下两名流寇在马背上立刻扭转身要放箭，那游骑兵往侧移动两步，走动间又取出一支轻箭，他的速度并不快，但十分沉稳，没有多余动作。
两名流寇是骑在马上背身放箭，那游骑兵简单的横移两步就影响了他们瞄准，但眼看那游骑兵已经在准备下一次攻击，仓促中只能胡乱射出，却偏离了目标。
那游骑兵毫不躲避，径自拉弓，嘣一声振响，队尾那名流寇肩胛中箭，他立刻惨叫一声，但并没有掉下马来，那流寇丢了弓，转身伏在马背上，口中叫喊着什么。
剩下一个流寇明显慌张起来，他还没走出马群，按照现在的速度，绝无可能在游骑兵下一次拉弓前逃出射程，他当即扭转马头，面朝着那游骑兵的方向发了一箭，游骑兵仍横移两步，这一箭又偏离了，没有完成压制对方的作用，那游骑兵几乎没有耽搁，手中又举起弓箭。
没受伤那名流寇不敢继续坐在马上，一翻身跳下马来，以马群遮蔽自己。 那游骑兵略微转向，朝着趴在马上的流寇又一箭，轻箭疾飞而出，噗一声命中流寇的大腿，那流寇惨叫一声，在马背上挣扎几下，终于还是掉下马来。
小娃子紧张的看着那游骑兵，他和安庆营交锋过多次，这支军队只是阵战厉害，但从未在他们中见过类似的士兵，即便是边军中也很少见到这样冷静从容的家丁。
到了石牌当马夫后，小娃子跟随骑营操练过多次，但主要是常规骑兵，从来没见过游骑兵操练，更没见过他们实战。像这个游骑兵的模样，若是平时见到，小娃子也不会留意，但此时几个简单动作就让他印象极为深刻。
小娃子躲在马匹后，看着那没受伤的流寇已经丢了弓，手中抽出腰刀，游骑兵等待片刻后也收了弓，抽出腰刀走入马群，向那三个流寇的方向靠近。
小娃子蹲在地上，从马腿的间隙中看到几个流寇，中两箭的流寇还在地上扭动，已经失去移动能力，在战场条件下只能听天由命，那背部中箭的流寇爬起身来，抽出短斧拿在手中，未受伤的那名流寇则拿着腰刀，佝偻着身体躲在马匹后。
游骑兵的脚步在马腿间走走停停，他不时蹲下看流寇的方向，两个流寇也不停变动位置，依靠马匹掩护自己，防止对方发射弓箭，显然两名流寇更惧怕对方的射术。
随着游骑兵移动，双方的距离不断接近，还剩下三匹马的距离时，游骑兵突然停下来。
小娃子蹲在地上，尽量不作出大幅度的动作，以免引起双方注意，但那名游骑兵仍看到了他，小娃子也看清了对方面容，看起来年龄不小，面孔上的皱纹很深，还有至少两道伤疤。
那游骑兵目光匆匆扫过，重新转回了流寇的方向，但他不再接近，双方就此停顿下来。
法堂坳那边接连几声火铳射击，马匹追逐的声音不时响起，一些叫喊声听着越来越近。
小娃子知道流寇耗不起时间，早晚要去拼命，自己需要离他们远一点，当下将剪刀反握在手里，尖刃隐藏在袖中，慢慢往外退去，刚走了两步，突然发现那太原马夫还在旁边，小娃子一边盯着流寇的位置，一边伸手拉他的衣领，但用力拉了两下，那马夫仍愣坐在原地不动。
小娃子朝他踢了一脚，那马夫仍是毫无反应，小娃子蹲下身来，从面前马腹下看过去，两个流寇的红色衣服十分显眼，他俩也蹲在地上移动，同样看到了小娃子和太原马夫，两个流寇目露凶光，正在对他们打量，要确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小娃子迟疑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下来，脸上露出害怕的神色，蹲在太原马夫身边，不停的拉扯他，口中胡乱的说着什么。
流寇看了片刻不再留意这边，两人低声商量几句，突然主动朝那游骑兵走去。
此时游骑兵和两个流寇间只隔了两匹马，眼看即将交战，那游骑兵的腿脚却往后退去，用新的马匹阻隔，两个流寇在原地呆了一下，拿不准主意是否要追过去。
那游骑兵显然只是要牵制住他们，等其他游骑兵过来支援，此时法堂坳的前哨战场上，流寇并不占优势，等其他游骑兵过来，两人连逃命的机会都没了。
两名流寇此时最需要尽快脱身，那游骑兵却不与他们交战，一旦他们要骑马离开，游骑兵就会从背后射箭，以他方才显现的箭术，两个流寇绝无可能跑掉。
此时南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几名流寇从南边的另一个小丘后跑来，看样子是从法堂坳南边逃出的，绕到丘陵中逃窜，接着后面出现了几个追击的游骑兵。
转角也出现新的步行游骑兵，小丘后已经成为主要交战区域，安庆游骑兵的增援也在赶来，如果再耽搁片刻，骑马的游骑兵赶过来，两个流寇就绝无逃生的可能了。
未受伤的流寇低声说了几句，背部受伤的流寇目光凶狠的点点头，两人一起起身，手中腰刀猛地朝着面前两匹马刺去。
小娃子立刻知道他们的意图，手中的剪刀从衣袖中抽出，马上向右绕过面前的马匹，从流寇视野之外靠拢过去。
只听两声长嘶，受伤的战马剧烈的跳跃，随即朝着前方冲去，本来已经安静的马群再次一片混乱，马匹四散奔逃。
流寇与游骑兵之间原本停留的马匹全部逃散，只有乱窜的马匹不停穿过，两个流寇快步朝着那游骑兵扑去。
那名游骑兵在稳步后退，准备绕过一匹马来阻挡敌人，突然那匹马后退两步，游骑兵身形趔趄了一下，两个流寇已扑到眼前，进入了攻击距离，两人一左一右朝着游骑兵砍去。
在他们身后，小娃子正飞快的穿过混乱的马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