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卡穆德拉贡的决心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哥布尔的地方自然也有哥布尔的江湖。
魔王能决定黑风堡的上层秩序，但下层秩序对那位大人来说就像黑箱一样……毕竟越高的高个儿就越难看清自己的脚下，这是条放之四海皆准的铁律，也是哥布尔祖辈相传的谚语。
斯尼克虽然只当了没两天主任，但他对自己的工作却有着极深的领悟。
他很清楚魔王大人选择自己绝不是看中了他的战斗力，他压根就没有那东西。
不过相反，正因为他没有战斗力，所以他练就了一身从夹缝中生存的本领，并且能够在拥挤狭窄的哥布尔社区里肆意穿梭，游刃有余。
仅仅一个晚上的功夫，他就配合自己用啤酒收买来的狗腿子们盯紧了那些不同寻常的哥布尔。
一旦他们有任何动作，他都能保证他们一定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随着夜幕悄无声息的降临，黑风堡已经渐渐地沉入了梦乡，街上只能听见地狱矮人无足轻重的哀嚎和怒骂，以及老鼠爬过下水道的声音。
在那炙热的铁水之下，两股看不见的暗流已经悄无声息地交织在了一起。
德拉贡家族的布局早就开始了。
而远道而来的魔王，也在他君临自己领地的第一时间钉下了一枚铁钉。
同一时间，魔都的另一边。
德拉贡家族的庄园静默矗立，犹如一座与世隔绝的堡垒。
炽热的岩浆在庄园四周流淌，映照着漆黑的高墙，墙壁上盘踞着贪婪的食人藤，其触须偶尔轻微蠕动，像是在等待猎物的靠近。庄园的主楼之上，一座黑色尖塔耸立在夜幕中，犹如贯穿虚空的利刃，投下深邃而森然的阴影。
就在那庄园的书房里，德拉贡家族的长老——扎克罗·德拉贡，正坐在书房的雕花高背椅上。
那佝偻的身影被摇曳的烛火拉长，映照出一片幽深的暗影。他的眼眸沉静而深邃，折射着微弱的火光，好似凝视着摊开在面前的笔记，又如同凝视着虚空中某个深不可测的方向。
那本笔记正是德拉贡家族的上一任家主，他亲爱的长子，雷鸣郡的前任魔王雷吉·德拉贡的笔记。
那泛黄的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本，偶尔还穿插着晦涩难懂的符文和特殊的记号。
看得出来，他的孩子在这本笔记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并且已经取得了相当不俗的进展。
只是不幸的是，他的孩子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倒在了那条布满荆棘的成神之路上……
那差的一点到底是什么呢？
扎克罗叹息了一声，合上了那浑浊的双眼，按捺住眼皮之下呼之欲出的折磨与疯狂。
为了成神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心血，眼看着一切就要有结果了，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的指节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低沉的回响填满了整个书房。
这时候，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吱呀，门轻轻的开了。
卡穆·德拉贡踏入了书房，站在扎克罗的对面，沉稳的神色中透着一丝忌惮和探究。
「爷爷，您找我？」
「是的。」扎克罗的目光紧锁在笔记之上，并没有擡起头，虽然是他把孙子叫来的。
卡穆等待了许久，见爷爷迟迟未说话，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低声问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您这么晚叫我来……」
虽然他才是德拉贡家族的家主，而他的爷爷已退居幕后一个多世纪，但他深知自己这位爷爷在家族中的影响力从未削弱。甚至由于自己的父亲雷吉·德拉贡一直在雷鸣郡当魔王的缘故，这位老人对于本家的掌控力比一个世纪前更强了。
许多关键决策，依然由这位长老掌控着，而时至今日他也未曾将决策权完全的交出来。
也正是因此，卡穆虽然尊敬自己的爷爷，但心中依旧存有一丝提防。
「……罗炎回来了。」扎克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同来自深渊中的低语，「你对这个名字，应该不会陌生吧？」
听到罗炎的名字，卡穆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阴森的可怕。
「那家伙就算化成灰，我都不会忘记。」他咬牙切齿的说着，牙齿咬得咯嘣作响。
「……看来你没有忘记他做过的事情，我很欣慰。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遗忘。」很满意卡穆的反应，扎克罗嘴角微微扬起，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深意。
卡穆看着他，低声说道。
「这家伙又做了什么吗？」
「他什么也没做，但又什么都做了。」
看着面露困惑之色的孙子，扎克罗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
「黑风堡的发展太快了，在帕德里奇家族的帮助下，那儿的变化可以用插上翅膀来形容。而你知道的，地狱是个强者为尊的地方，贵族们对强大的理解又不仅仅只是力量，还有最关键的统御力。在看到了黑风堡和雷鸣郡迷宫的变化之后，一些人开始议论……德拉贡家族会不会不具备治理的能力？否则为什么黑风堡这块肥沃的土地在我们手上就像块垃圾一样。」
肥沃？
卡穆冷笑。
「让那群什么也不懂的蠢货说去好了。」
黑风堡的成就完全是因为战争部的订单，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和土地有个狗屁关系。
更不要说，雷鸣郡的魔王本人获得了帕德里奇家族的赏识，还和科林家族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迭加了这么多重因素，就是栓一条狗在领主的位置上黑风堡一样能发展起来。而且说实话，罗炎压根儿也没管过那里，完全是幕后操作，甚至直到最近才去了一趟。
「我们可以不在意流言蜚语，但不得不提防其他人的别有用心。」
扎克罗意味深长地看了不服气的卡穆一眼，继续说道。
「当有人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它就会成为一把利刃，被他们握在手里。我们不是左右逢源的帕德里奇家族，我们的敌人恐怕不比我们的盟友少。如果让外面的豺狼怀疑你的治理能力，德拉贡家族的领土可能也没有我们想像中的那么稳固，你可要想清楚了。」
卡穆眉头轻跳，心中渐渐地升起了一丝紧迫感。
黑风堡曾是他们德拉贡家族的封地，如今却成为了一个蓬勃发展的工业中心，而掌控这一切的，竟然是一个连贵族血统都不具备的魔王。
魔都贵族圈子里对此确实有所微词，更有不少人看他们的笑话。
诚然，对德拉贡家族而言，黑风堡本身并不重要，但他们却无法忽视罗炎的力量不断膨胀，以及他与德拉贡家族潜在的敌对关系。
如果那家伙甘愿一直当个偏远地区的魔王倒也罢了，但他不但隔三差五回来，还和帕德里奇家族走得如此接近。
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看着眼神闪烁的孙子，扎克罗轻轻翻动书页，目光落在那些晦涩难懂的研究成果上，话锋一转说道。
「我的孩子……也就是你的父亲，他曾经相信，成神的道路隐藏在某种古老的炼金法则之中。然而我研读这本笔记许久，却始终无法破解其中的奥秘……这其实很反常。」
「毕竟说到底，雷吉是我亲自培养的。身为他的父亲以及老师，我却看不懂他的研究。」
他缓缓擡头，深深地盯着卡穆。
「而罗炎，那个窃取了黑风堡的外人，却能够轻易地让黑风堡发展得如此迅猛，还在关键的时候拿出了我们没有见过的炼金技术。你不觉得……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吗？」
卡穆皱起眉头，不由得低声道：「您的意思是……罗炎给我们的笔记是缺失的？」
扎克罗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翻动笔记，指尖停在一行隐晦的文本上。
「缺失？卡穆，我的孙子，你太善良了，把人心想的太简单了。依我说，他还给我们的笔记何止是缺了几行？他极有可能把最关键的部分完全隐匿了下来，而给我们都是无足轻重的那些粗浅的东西……你父亲的研究绝对不止这么一点。我甚至可以大胆的推测，他其实已经掌握了成神的途径，否则一个青铜级实力的亡灵法师，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窜升到白银？」
看着屏住呼吸的卡穆，他淡淡笑了笑，声音阴狠的说道。
「刻苦？努力？他在魔王学院的时候是不够努力吗？那种东西骗骗哥布尔就得了，不会连你也相信那玩意儿吧？」
「灵魂等级……」卡穆语气艰难的说道，「可是……提升灵魂等级的方法有很多，也不一定非得涉足神灵的领域，还有一些禁忌的秘术——」
「你想说的是，亡灵系魔法中的灵魂融合仪式对吗？」扎克罗淡淡笑了笑说道，「走这条路的亡灵法师无一例外是巫妖，而且最后一定会疯掉，你看他是像巫妖，还是像疯掉了？」
卡穆的心猛地一跳。
卡穆的心猛地一跳。
这确实太反常了！
不过最让他感到反常的还不是罗炎自身的超凡之力进步速度，而是罗炎去了一趟雷鸣郡迷宫突然就掌握的魔晶炮技术。
那可是上古时代的技术，又不是迷宫里的蘑菇，会这么轻易的让他捡到？
还有自己的弟弟希诺·德拉贡与他决斗的时候也是，平时的时候啥问题都没有，咋一落地迷宫就被混沌给盯上了？
这也太不对劲了！
但如果联想到自己父亲的研究，卡穆一瞬间就理解了这所有反常的状况。
这其实也没那么难理解。
超凡之力办不到的事情，有一种力量却可以轻松地办到……
那就是神灵所掌握的奇迹的力量！
无一错一首一发一内一容一在一一看！
「您的意思是……罗炎还给我们的笔记，其实只是一部分？为了麻痹我们的烟雾弹？」卡穆咽下一口唾沫，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爷爷，拳头微微簒紧，「而我的父亲……其实已经找到了成神的途径？」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如今的巴耶力陛下不就是以魔王的身份问鼎神位的么？魔王的力量其实被严重的低估了，虽然这是地狱的需要，也是历史的必然，但你可不能被那种东西给迷惑了。」
扎克罗轻轻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笔记合上，浑浊的瞳孔注视着自己的孙子，德拉贡的现任家主。
「卡穆，你是德拉贡家族的家主，你必须清楚——如果任由那个罗炎继续发育下去，他或许用不了太久就会成为我们无法撼动的存在。而帕德里奇家族又是地狱著名的投机分子，他们可能会将他捧到我们想像不到的高度，甚至是神位上……这很难，但不是没有可能。」
扎克罗缓缓地道，目光如同毒蛇一般逼视着自己的孙子，「我的孩子，你真的甘心吗？」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但那只是对于地狱的普通恶魔们而言，毕竟他们只学到了一半的历史。
而对于那些真正尊贵的家族来说，他们都是读过完整的历史的，他们很清楚巴耶力并不是不可取代的，自然不会肤浅的认为如今的魔神陛下真的无所不能，而自己手中所掌握的权柄亦是高枕无忧。
扎克罗虽然没有证据，但他有理由相信，罗炎手中掌握着他想要的东西，并且这件东西同样引起了帕德里奇家族的注意。
并且他有绝对的理由相信，那个能坐稳魔王位置的家伙，肯定不是在地狱前线送死的那群二傻子，更不是那些对魔王职位唯恐避之不及的酒囊饭袋们，这家伙必然不可能对魔神百分百忠诚，并且一定是野心勃勃的！
而这也意味着，这小子如果掌握着成神的途径，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使用。
卡穆的脸色阴晴不定，拳头死死捏着。
他当然不甘心。
他生于魔都，贵族的骄傲早已刻入骨髓。曾几何时，不但雷鸣郡的迷宫是他们的产业，黑风堡也是他们德拉贡家族的地盘。
而他，本来的目标应是更大的权力，却不想因为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家伙而每况愈下。
但他毕竟是德拉贡家族的家主，不可能意气用事，尤其是在没有取得明显优势的情况下。
「可是，帕德里奇家族已经站在了罗炎那边，轻举妄动对我们恐怕不利。而且，如果帕德里奇家族已经决定在罗炎的身上下注——」
「下注，不等于压上全部的筹码，你以为他们彼此之间是推心置腹的交情吗？帕德里奇家族对那小子的了解恐怕还不如我们多，他们也在审时度势的观察，按照自己的节奏增加筹码。」
扎克罗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封信，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封信，来自前线。」
卡穆疑惑地伸手接过信件，展开后扫了一眼，顿时瞳孔微缩。
这是一封来自前线某位将军的私人信件，按理来说，这样的信件是不能出现在这里的，但好巧不巧那位将军曾经是扎克罗的心腹。
在这封信件里，那位前线的军官透露了一个关键的信息——战争部送往前线的魔晶炮虽然威力强大，但机动性实在太差了，组装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而拆除的时候也是如此。
这些魔晶炮在刚送到前线的时候，确实给奥斯帝国的军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尤其是极大地克制了施法团的联合咏唱。
然而人类也不是傻子，他们在发现魔晶炮的弱点之后立刻更换了游击战术，凭借空中部队的优势针对地狱炮兵部队的后勤进行打压。
不止如此。
由于战线经常变化的缘故，魔晶炮的转移成了大问题。除非是部署在固定要塞内的魔晶炮，所有推到前线支持作战的魔晶炮最后基本都回不来，并且大多都是自己人炸掉的，为了防止落在敌人的手上。
但事实上，这种趋势也很难阻止，帝国的附庸学邦已经开始根据前线缴获的残骸仿制这种武器。
因此对现有的魔晶炮进行改进，对于地狱来说就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如果不能保持领先，他们原本的优势就会化作劣势。
站在战略的高度，这几乎是一定会发生的。
当然了，卡穆清楚，自己的爷爷拿出这封信肯定不是想和自己讨论什么国家大事，而是这封信中透露出的信息可能成为他们手上的刀子。
「这……可以成为突破口？」
扎克罗点头，目光透出一丝阴冷。
「一般来说很难，但如果有人在背后施压就不同了。比如，如果议会通过决议，要求黑风堡短时间内解决魔晶大炮的机动性不足的问题，这就会成为我们手上的第一张牌。」
卡穆瞬间领悟，眼中浮起一丝喜色。
「不管是调整生产线还是改良装备都需要时间！」他低声道，「如果他们无法完成任务，议会和后勤部就有理由向战争部施压，而压力最终会传导到黑风堡身上。而我们就可以顺势向议会提出让黑风堡并入魔都直辖的议案，或者由魔都将黑风堡买下来……」
「这是第二张牌。」
看着一点就通的孙子，扎克罗缓缓点头，露出满意的微笑，慢条斯理的继续说道。
「只要拔掉了他在魔都的根基，一切就会回到去年的时候，然后我们就可以对雷鸣郡的魔王领徐徐图之……一边通过议会施压催促他扩大战果，等待他失误，一边拉拢他领地内的部下，在关键的时候策反。」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很新鲜的招数，重要的其实是走出第一步棋。
在成神的诱惑面前，他决定为了自己，也为了德拉贡家族的未来赌一把！
而他能感觉到，卡穆已经心动了。
但光是心动还不够，他要让卡穆彻底下定决心，以德拉贡家族家主的名义去下注。
扎克罗站起身，缓缓走到卡穆的身旁，用带着一丝蛊惑的语气说道。
「如果罗炎掌握了成神的秘密，如果任由他继续壮大，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将被他踩在脚下。」
「到了那时候，我们的家族或许将淹没在历史的长河，成为被人遗忘的失败者……我的孩子，我已经老了，没有那么多野心，但你还年轻，你愿意成为这样的家主吗？」
卡穆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剧烈跳动。
他当然不愿！
他绝不会让德拉贡家族的荣耀在自己手上消亡，更不会让一个没有贵族血统的外来者踩在他们头上！
而这意味着——
他必须做些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目光渐渐坚定。
「……我明白了。」
卡穆低声道，声音中透着一丝决绝，「但这件事情光有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我需要你的帮助。」
扎克罗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我会尽全力支持你。」
「只要你能向我证明你是一名合格的家主，我甚至可以……将我拥有的一切都交给你。」
「那是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儿子，都不曾拥有过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