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记者小姐的第一手数据
魔都，中央公园旁的小巷
艾莎贝尔从未想过，自己会被雷鸣郡的魔王亲手逮住。
更让她战战兢兢的是——她的录像水晶被当场缴获。
此刻，她僵硬地站在阴影之中，金色的瞳孔缩成了一点，尾巴不自觉地僵住，脑子里疯狂盘算着自己接下来是该磕头认错，还是立刻装死……
——结果，她等了好几秒，雷鸣郡的魔王大人竟然什么也没有做。
甚至，罗炎连一点怒意都没有，只是站在她面前，神情淡然，语气温和得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那声音毫无波澜，就好似只是在询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艾莎贝尔小心翼翼地擡头看着魔王大人，发现他真的没有生气，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问题。
她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她仓皇的开口说道。
「是，是我的编辑要我来的！她说，直接采访您，可以挖掘到大新闻……您可能不知道，因为之前您在听证会上说的那些话，现在您在魔都那些从前线回来的老兵们中间有很高的人气，所以我就想着……」
似乎是担心罗炎生气，她又连忙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对您来说也不是坏事，不是吗？您刚才也看到了……那些恶魔，还有亡灵，他们都在自发地维护您。」
罗炎微微一笑。
然而，就在艾莎贝尔松了一口气的瞬间，他的表情忽然冷了下来。
「你没说实话。」
短短一句话，犹如一柄利刃直插艾莎贝尔的心脏。
她脸色瞬间惨白，心脏狂跳，冷汗顺着后背滑落。
「我、我……」
这一刻，她终于真正理解了直面魔王的恐惧。
在那股庞大压力的驱使下，她紧紧闭上眼睛，颤颤巍巍地开口，不带任何隐瞒。
「我、我和编辑鲁鲁打了个赌……」
罗炎挑了挑眉：「赌约？」
艾莎贝尔狠狠点头，果断出卖了史莱姆编辑：「对！我们打赌，如果我能采访到魔王大人，我就能在报社拥有自己的专栏、办公室，还能配一个助理！」
她说到这里，脸上突然露出了沮丧的神色，小声补充道：「如果失败了……我不但奖金绩效全没，还要打扫一年公共办公区。」
罗炎看着眼前这位魅魔记者，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所以，你是宁愿冒着被魔王抓住的风险，也不想打扫卫生？」
艾莎贝尔尴尬地咧嘴一笑，给了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随后眼睛躲闪地看向了旁边。
飘在一旁的悠悠惊讶地看着罗炎，用只有后者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道。
「魔王大人，您怎么知道她刚才说谎了？」
「我不知道，吓唬她的。」罗炎在心里回道。
这是实话。
其实就算她说的是实话也无所谓，肯定也有坦白不完整的地方。而他要做的并不是将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挖掘出来，而是要让对方对「有所隐瞒」这种行为本身感到害怕。这样即使对方下次说谎，也会下意识地紧张，从而露出破绽来。
「……」悠悠表情微妙地看了罗炎一眼。
不愧是魔王大人。
还是一如既往的邪恶……
在艾莎贝尔紧张的注视下，罗炎拿起被没收的录像水晶，随手把玩了一下。
艾莎贝尔心里慌得一批。
录像水晶可不便宜，就是学生用的廉价款都有两千凯拉呢，她这个专业版的更是价值上万。
万一魔王大人一个手滑捏碎了，她少说三个月白干了！、
就在艾莎贝尔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蚱一样的时候，下一秒她的耳中却听到了一句让她当场呆住的话——
「我可以接受采访。」
艾莎贝尔愣住了：「……啊？」
罗炎平静地把水晶扔给了她。
「你的运气不错，我刚好有点时间。」
艾莎贝尔慌忙地抱住了扔过来的水晶球，这下彻底懵了。
等等——
魔王大人居然真的答应了？！
她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包括不限于出卖色相和跟踪要挟以及旁敲侧击等等……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的平易近人，在听过了她的苦衷之后，居然仁慈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在地狱，仁慈不是美德，但即使是恶魔也不会反感对自己本人的仁慈。
一瞬间，罗炎的形象在艾莎贝尔的眼中高大了起来，就如那无所不能且威不可测的巴耶力大人一样！
艾莎贝尔感动的眼眶都湿润了。
看着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静的记者小姐，罗炎随口问道。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艾莎贝尔赶忙接上话，激动地声音都走了样。
「那就跟上。」
罗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过身，带着她离开了人迹罕至的小巷。
……
小巷外，薇薇安百无聊赖地踢着街边的路灯，鞋尖一下接一下地碰撞着冰冷的金属。
她时不时地朝着小巷口望去，每次偷瞄完，又故作不在意地将目光匆匆撇开，但没过多久，脖子又不自觉地伸向某个熟悉的方向。
太慢了！
自从罗炎带着那只可恶的魅魔消失在小巷里，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然而那里却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也不知道尊敬的兄长大人到底到底打算怎么处理那只魅魔，是烤了还是煮了。
说实话，她已经开始有点儿后悔点头交给哥哥来处理了。
「……魅魔，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薇薇安越想越气，越气就越委屈。然而，她也不敢忤逆罗炎冲进去看看，只能把心中的郁闷发泄在无辜的路灯上。
「砰！」
那漆黑的钢铁灯柱在她的「温柔」对待下，甚至微微凹陷了一点。
其实她已经收敛了。
否则以她黄金级吸血鬼的实力，哪怕只用了十分之一的力气，这盏路灯恐怕已经像炮弹一样飞出去了，连带着至少两家商铺的橱窗一起报废。
不远处，哥布尔点灯人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根本不敢靠近，只能眼巴巴地望向街对面的魔人警卫。
然而，那些魔人警卫则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甚至故意走远，装作无比认真地摆弄起街边的花草。
什么恶魔能惹，什么恶魔不能惹，他们比谁都清楚。
这种事情，只有刚入职的愣头青才会犯错，而那些愣头青一般都是在远郊巡逻，根本轮不到他们来魔都内核区上岗。
就在薇薇安的怒气即将蓄满的时候，小巷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她那亲爱的兄长大人终于带着某个不知羞耻的魅魔从里面走了出来。
薇薇安原本紧绷的眉头瞬间舒展，飞快地放过了那已经微微变形的路灯，像一阵风一样冲到罗炎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她小鼻子一凑，猛吸一口气——
很好！
没有魅魔的臭味！
薇薇安瞬间露出满意的微笑。
身为一名吸血鬼，她对自己的嗅觉有着绝对的自信。
「你在干什么？」罗炎眉心一跳，试图把胳膊抽回来。
「我……」
薇薇安看着罗炎抽回去的胳膊，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心里仿佛被重重敲了一下，委屈地撅起嘴巴。
「还不是怪你……待了这么久，我……我担心不可以嘛。」
罗炎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也才五分钟而已。
感受到杀气逐渐向自己蔓延过来，艾莎贝尔小姐下意识地往罗炎的身后躲了一下，见杀气骤然放大这才条件反射地跳开，战战兢兢地说道。
「薇薇安大人……您的录像我已经删掉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不该不经过您的同意拍摄您的影像……」
她是发自内心的道歉。
尤其是当她从罗炎哪儿得知这位是科林家的大小姐的时候，她魂都快给吓没了。
尤其是当她从罗炎哪儿得知这位是科林家的大小姐的时候，她魂都快给吓没了。
《深渊时报》毕竟不是带有地狱官方背景的《魔都日报》，况且就算是后者，在涉及到魔都内核家族的时候也是得随机应变的。
比如去年《魔都日报》报导德拉贡家族和混沌之门的丑闻，基本都是围绕着人尽皆知的几个点，与其说是扩散舆情不如说是一锤定音防止谣言越传越离谱，而且重点基本也都聚焦在了既不重要也没有头衔的家主弟弟身上。
挖掘别人不知道的阴谋？
那是想重新投胎了。
艾莎贝尔这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编辑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她。虽然雷鸣郡的魔王不至于权势滔天到这份上，但鬼知道他有没有和权势滔天的家族搅合到一起？
如此想着，她的腿肚子更抖了。
薇薇安倒是没和她一般计较，也没她胡思乱想的那么夸张。
见这家伙发自内心的道歉，并且确实没有和自己的兄长发生什么，她虽然心烦，却也饶过了她。
「嗯嗯，记住就好，下次要拍，记得把我拍好看点。」食指绕着微卷的刘海，薇薇安看着一旁，嘟囔了一句。
艾莎贝尔讪讪笑了笑。
没有下次了。
这个教训她会记一辈子，并让它伴随自己整个职业生涯。
罗炎将怀表塞回了腰带上，随后看向了薇薇安，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
「那么，天色不早了，相信你也玩够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不远处，哥布尔点灯人正搬着梯子，蹑手蹑脚地爬上微微倾斜的路灯，从背篓里取出新的煤块塞进去，给这略微幽暗的街道续上了辉煌的光芒。
听到罗炎的声音，薇薇安迅速将头扭了回来，慌忙说道。
「啊，那个……我们还没去看南孚——」
对上罗炎似笑非笑的视线，薇薇安这才猛然想起来对方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谎言，不由的烫红了脸。
「下，下次……一定带你去。」
其实她本来是真心想带罗炎去见见自己的弟弟的，只可惜南孚那家伙实在是太胆小了。一听说要去见哥哥，他立刻吓得缩成一团，就像吃坏了肚子的仓鼠，不是喊肚子疼就是腿抽筋，甚至连腰都能莫名其妙地疼起来……总之，从头到脚都是毛病。
当然，薇薇安心里清楚这事儿不能怪他。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当初太过自大，一意孤行，结果被兄长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以至于给南孚留下了「兄长比自己更可怕」的深刻印象，他也不会害怕成这样。
每次想到这点，薇薇安就忍不住自责。
她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机会解开这个误会。
她的兄长大人其实是个温柔的人，连一只苍蝇都不会轻易伤害，比如刚才的两只苍蝇就活得好好的，既没有被烤了也没有被煮了……她发誓，总有一天她要让南孚相信自己，让他重新认识到兄长大人的好。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忽然发现罗炎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
薇薇安微微一怔，随即收敛情绪，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啊，没，没什么！刚，刚刚想到了一些学校里的事情，我……好像作业还没写完，嘿嘿。」
罗炎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作业还是要写的，那……没别的事情就告辞了。」
他已经答应了艾莎贝尔的采访，一会儿还有事要忙。
「嗯呢！」
薇薇安连忙擡起头，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舍，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脑袋，笑着挥手目送着罗炎和艾莎贝尔离开，直到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灯的尽头。
她收回手臂，嘴角还挂着笑意，可没过多久，眉头却皱了起来。
总觉得……
哪里有点不对劲。
等等！！
她苦思冥想许久，猛然一怔，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那两个家伙怎么是一起走的？！
……
漆黑色的怨念在夜色中凝聚。
跟在罗炎旁边的艾莎贝尔忽然毫无预兆的绊了一跤，所幸走在旁边的罗炎绅士的递出了手，这才没有真的摔倒。
「抱，抱歉……」艾莎贝尔连声道歉，为自己的丢脸不自觉的红了脸。
「小心看路。」
罗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了一句，随后便收回了自己的手，接着便带着这位冒冒失失的魅魔记者小姐去了一家装潢典雅的红茶馆，并让坐在香炉背后的胖乎乎的史莱姆店主给开了一个僻静的包间。
艾莎贝尔跟在罗炎的身后进了包厢，拘谨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趁着魔人店员小姐为二人上茶的工夫，她偷偷打量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这个地方雅致而低调，茶香弥漫，窗边是一片朦胧的夜色。
艾莎贝尔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忍不住感叹魔王大人居然如此有品位，和她最初的印象截然相反。
她原本以为，这位来自前线的恶魔会是那种杀伐果断的暴君，茹毛饮血的恶魔。但现在看来，他比自己想像中还要优雅，而且平易近人，甚至连一点统治者的架子都没有，以至于如果不是了解他的一些故事，她甚至会将他当成学校里比她大一级的学长。
当然。
她毫不怀疑，这家伙是见过血的。
只是这把刀，不会轻易让血污和油脂弄脏自己的刀刃。
「开始吧。」罗炎端起一杯红茶，轻轻吹了吹，淡淡说道。
艾莎贝尔迅速回过了神来，手忙脚乱地拿出她的采访本、魔术鹅毛笔以及录像水晶，接着迫不及待地进入状态说道。
「那——尊敬的罗炎先生，雷鸣郡的魔王，请允许我直接进入正题询问，有传言说你在听证会上当着阿特兰议员的面提出，让真理部调查塞尔多港战役失败的原因？请问这是真的吗？」
「确有其事。」
艾莎贝尔咽了口唾沫，迅速追问道。
「我想知道您怀疑这场战争失败另有其因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很简单，我亲自指挥过万人级别的战役，而且不止一次。有些东西能瞒住一般人，却瞒不住我。」
罗炎轻轻抿了一口红茶，将茶杯放回了托盘。
也就在这一瞬间，艾莎贝尔明显感觉到，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势陡然发生了变化。
「我直说好了，用狮鹫骑士团突袭已经在高地上部署成功的魔晶炮阵地等同于自杀，奥斯帝国的指挥官一定是抱着死无葬身之地的决心赌上了这一步棋。换而言之，他清楚自己的胜算不足一成。」
「他……赌赢了？」艾莎贝尔咽了一口唾沫。
「赢得蹊跷，」罗炎一针见血地继续说道，「狮鹫骑士团的自杀式袭击不但大获全胜，而且全歼了赛贝斯将军部署在高地的炮兵阵地，进而引发了赤炎军团之后全军的溃败……你不觉得这有大问题吗？」
「可是……我从公开的战报上得知，那天是无风的晴天，而且帝国通过对火炮的强化，提升了烟雾弹的射程……」艾莎贝尔的眼中闪烁着一丝光亮，迅速翻动手中的笔记，找出了她用笔标出的那一行，随后将目光递向了罗炎，「赛贝斯将军的解释是天气的原因，以及魔晶炮落后的机动性无法适应诡谲多变的战场。」
「这是最荒谬的地方，」罗炎淡淡笑了笑，继续说道，「一个合格的将军，将失败的原因归咎于支持武器的机动性太差，等同于将无法在规定时间抵达战场归咎于士兵的盔甲太重。他不是一个菜鸟，不应该犯这种错误。而最关键的是，如果帝国炮兵的烟雾弹能影响魔晶炮的视野，低空飞行的狮鹫骑士团理应同样看不见目标。」
「如此多的不合理之处，我有理由做出推测，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政治冒险，所以我提出希望真理部介入调查是合理的。」
确实——
艾莎贝尔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听他说到这份上，隐约也觉得有些不寻常。
当然，如何将这些疑点表达的能让《深渊时报》的读者们理解是需要一些文本功底的，不过这对她来说却不是什么难事儿。
艾莎贝尔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起了另一个敏感的问题。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指控，而且针对的是前线的指挥官……您不怕因此得罪战争部的官员吗？」
「得罪？」
罗炎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平稳，义正言辞地说道。
「我不认为这是得罪，也不认为这是和任何人作对，更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才在听证会上做出那样的指控。如果非要我找一个理由，那就是战士们的牺牲不该被遗忘，更不该被作为一些人谋取政治利益的工具。」
艾莎贝尔微微一怔。
有那么一瞬间，她莫名觉得他心中就是如此想的。
罗炎看着愣住的记者小姐，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说话的嗓音，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更有说服力……且更有力量。
他并不是在和眼前的记者对话，而是在和那些沉沦在贫民窟里的伤员们，那些被遗忘在魔都角落的边角料们，以及那些用酒精麻醉着自己、试图忘记前线的创伤的所有恶魔以及亡灵们……他在看着他们的眼睛，用他们的腔调发出他们的声音。
「没有谁比前线的战士更清楚战争的残酷，我曾经也站在他们的位置上，我很清楚他们心中的恐惧和绝望。」
「我们之所以能够承受这所有的一切，不是因为贵族的荣誉，也不是因为一笔可怜的遣散费，而是因为我们相信地狱终有一天能踏上旧土，重建冥界，夺回圣西斯从我们手上夺走的一切！我们要让生者的归生者，死者的归死者……或者换句话，我们之所以愿意献出生命，全都是因为我们心中的信仰！」
艾莎贝尔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记下了这句话。
坐在她对面的罗炎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凝视着她的双眼，将他的意志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这就是我提出指控的理由。」
「那八万条性命不是数字，不是政客用来推诿责任的工具，更不是一个包袱。那些小伙子们来自天南地北，他们有家人，有朋友，以及关心他们的至亲和邻居……他们都需要一个交代。」
「如果没有人管这件事，那就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