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导火线
大曲林。
博彩度假城项目工地。
小飞走出铁皮房的工棚二楼,拿出一个按键已经褪色的八手手机给大伯打去电话。
亲爹死了,亲妈改嫁,虽然他从小跟着奶奶相依为命长大,但是他作为家里二房的男丁,他大伯也没有亏待过他,虽然是侄儿,但是一样把他当亲儿子养,家里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待遇,小飞就是什么样的待遇。
用他大伯的话来说,小飞只是爹死了,又不是家里人都死绝了,他只要活着,就一定要帮衬着小飞盖房娶媳妇,成家立业,为二房传宗接代。
贫贱夫妻百事哀,贫穷家庭兄弟嫌。
或许在小飞父亲活着的时候,小飞大伯和他父亲之间还有矛盾,见面都是黑着脸。
但是小飞的父亲死了以后,上一辈的恩怨也就立刻烟消云散。
在小飞的大伯眼里,只记得一件事。
小飞是他弟弟的儿子,是他亲侄儿。
弟弟死了,他作为大伯,有义务要把小飞拉扯大,不能看着老二没了香火。
这一拉,就是十八年,直到小飞出门打工能打钱回家,家里人才得以喘了一口气。
小飞给大伯打电话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生病的奶奶,最近身体有没有好转。
毕竟那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的至亲。
“喂,大伯。”
电话另一边的大伯声音有些沉重:“怎么又打电话来了,电话费贵的很,什么事,快说。”
小飞轻声说道:“我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能吃得下了吧,我们工地明天放假,工头结了我工资我就回来带她去看病。”
小飞的大伯笨拙的打开扩音,看着床上骨瘦嶙峋、眼睛浑浊的母亲,沉默一会说道:
“妈,小飞打电话来了。”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听到小飞两个字以后忽然变得清醒,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说道:
“小飞,奶奶没事,吃的好睡的好,早上还吃了一大碗米线。”
小飞大伯看了一眼病床边的小桶,里面是吐出来的小半碗米线,眼眶骤然一红,别开了视线。
小飞不知道这一切,只是高兴的咧嘴笑道:“奶,我明天就发工资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回来,过完年我就带你来这里看病,你不知道,我们这里有个大善人老板,他要修建一个医院,看病只收成本价,药更是比药店便宜好几倍,我明天发了工资就给你把药带回去。”
小飞奶奶脸色露出慈爱的神色:“奶奶什么都不想吃,你也不要乱花钱,存起来以后建新房,不说啦,电话费贵得很。”
小飞高兴的应了一声,这才挂断电话。
小飞大伯把电话装起来,看着精神明显好了一截的母亲,张嘴说道:
“妈,要不...”
“不要!”小飞奶奶打断大儿子的话,“牛医生说了,治不好的,顶多就是拖下去多活几年,还天天要吃药,我们吃不起,不医。”
“小飞打回来的钱你也存好,等我死了,他没得什么压力就给他找个媳妇,先住在这个屋头,以后有钱再盖新房子。”
小飞大伯手指微微颤抖:“妈!”
小飞奶奶伸出干瘪的手抓住大儿子,拍拍他的手臂:“儿啊,我们做了五十年的母子,够了,人要知足,在我们这个鬼地方,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已经很好了,就这样吧,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你还要帮衬小飞结婚,还要帮着他盖新房,你自己的几个娃现在也还没有动静,要钱的地方太多了。”
小飞大伯通红的眼眶里眼泪再也止不住,转身就离开房间,一边走,一边泪流满面。
人生最苦的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在家里人最需要用钱的时候,你囊中羞涩,一事无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亲人离你而去。
隔天一早,小飞早早就醒来,硬是等到八点才和同寝室的几个工友跑到老王租用的铁皮房办公室,等着老王发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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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房的办公室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最里面靠墙放着两张办公桌,左边坐着财务,也就是老王的相好晶晶。
不过晶晶还没来上班,办公室里只有那天招呼他吃饭的牛哥坐在实木长椅上抽烟。
看见小飞几人进屋,牛哥脸色有些不自然,默默的让出一块座位招呼小飞几人坐下。
小飞笨拙的拿出一包七块的红塔山香烟撕开,递了一支给牛哥。
“牛哥,抽烟。”
他不会抽烟,但是生活教会他,有些时候,就算是拿自己应得的东西,也要注意态度和礼数。
所以,他昨晚买啤酒的时候就在小卖部买了一包七块钱的云省红塔山香烟。
因为他曾听人说过,云省产的烟非常好,很受欢迎,这也是他长这么大,买过最贵的东西。
牛哥一怔,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烧水泡茶。
他不是力工,而是老王请过来的技术工程师,负责在幕墙装饰这一块画图以及现场指导,对于工地上的这些工人,他认识的也不多。
因为...他不想认识。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已经跟了老王三年,知道老王有一个德行,那就是克扣工钱,今年用一批人,明年就会换一批人。
而老王克扣工钱的方法也很粗暴。
除了身边的几个亲信能拿到全额的工资以外,按照工人的脾气、远近亲疏,老王又会发放不同比例的工资。
刺头一些的工人和小组长,老王一般会结算八成的钱,普通一些的,顶多就结算五成到六成。
像小飞这样没有背景,又老实巴交的人,老王只会给结算三成的钱,至于其余七成,就用一句轻飘飘的‘甲方没付这么多’打发了这些人。
等来年这些工人来找他要钱的时候,要么老王就耍赖工地没给够,要么就找人把要钱的人打一顿,重一点的直接打断腿,事情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王做的,就是换一个陌生的村子去招工就行。
反正在金山角这个地方,人命还没狗命值钱。
“喝水喝水!”
牛哥翻了一下抽屉,发现抽屉里的茶叶都喝完了,只能接了两杯热水递给小飞和他同村工友。
小飞有些局促的接过杯子,屁股也只坐了半个,有些笨拙的道了一声谢,老老实实的就坐在那里不说话。
牛哥眼底闪过一丝怜悯,不忍心的低下了头。
其实大部分的工人昨天就已经结算完工资走人了,之所以会安排小飞今天来结算工资,既是因为小飞等人老实巴交好欺负,也是为了让大部队的工人可以先走,这样剩下小飞几个人就算想跳也跳不起来,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嗒嗒嗒...”
这时,铁片房门外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一个身材娇小,烫着一头大波浪头发,穿着白色套裙的女人走了进来,眼神扫过小飞和工友,眉头顿时一皱。
小飞赶忙站起来说道:“晶晶姐,我们来结算钱。”
晶晶没有理会小飞,扫了一眼牛哥说道:“不是五个吗?怎么只有两个人?”
牛哥轻声说道:“那三个王总应该是昨晚已经处理了,只剩他们两个了。”
晶晶听到这话马上拿出手机给老王打去电话:“老公,是不是有三个三成的你处理了,哦,已经给了是吧,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晶晶仿佛看不见傻笑的小飞一样,走到电脑面前坐下打开电脑,在等开机的时候,闺蜜发了一条QQ。
“晶晶,你看这个包怎么样,好看吧,我老公给我买的,晚上吃火锅,我请客。”
晶晶点开图片,放大看了一遍,又看看自己放在桌上的包已经起皮,顿时脸色就黑了下来。
小飞端着热水过来放在晶晶面前小声说道:“晶晶姐,喝杯水,我没喝过,麻烦你帮我们两个把工资算一下,我们好坐下午的车走。”
晶晶心里冒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小飞这话也就撞上了枪口。
她直接就把水一把推了出去,撒得小飞一身还得势不饶人的骂道:
“就他妈的知道催催催,又不是不给你,滚滚滚,哪有大清早来要钱的,早上是进财的时间,不能打钱这个规矩都不知道?滚!”
小飞被热水烫得呲牙咧嘴,脸上却是赔笑说道:“晶晶姐,这个我真不知道,要不你帮帮忙,我们下午...”
“滚!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晶晶一脸厌恶的看着小飞,“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下午再来,还有,好好洗个澡再来,臭死了!”
其实老王的公司并没有早上不能打钱这个说法,但是晶晶被闺蜜刺激了一下,心情就有些不高兴,下意识就要拿小飞撒气。
小飞要是不说下午要坐车,她可能骂两句以后就把钱结算了。
但是小飞偏偏说了下午要走,晶晶就偏不让小飞如意。
这世上,总有些人,依仗着一点小权力,往死里折腾人。
晶晶曾经淋过雨,所以她在碰见这种情况的时候,通常都是选择把伞撕掉,让别人也要和她当初一样,好好的淋雨感受一下。
小飞尴尬的退后一步,沉默一会,只能小声说道:“嗯,那我们下午再来,晶晶姐,不打扰你了。”
说完话,小飞和工友两人就灰头土脸的下了楼梯。
由于被人骂了一顿,两人都是低着头,也没注意到转角来人,不小心就撞到了人,还把上楼的人撞得退后了一步,手撑在楼梯扶手上才站稳。
小飞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人,嘴里赶忙道歉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没等小飞把道歉的话说完,一个穿着西装,年龄十八九岁,恨不得把嚣张两个字刻在脸上的年轻人伸手就朝着小飞抓了过来,张嘴就骂:
“草泥马,瞎啊,走路不长眼睛的!”
“闭嘴!”
猫头扶住栏杆站好,瞪了一眼骂人小弟,“人家只是撞了一下,又道歉了,你嘴里是吃了屎骂这么难听的,滚去办公室扫地,丢人现眼,我他妈再次警告你,你要是还改不了这个混混的样子,你就滚回去仓库搬药。”
嚣张青年脖子一缩,灰溜溜的朝着走廊尽头的甲方办公室走了过去。
小飞认出了眼前这个西装油头青年就是甲方在这里代表猫总,脸上也是露出不安的神色,下意识的抓紧衣服又赶忙开口道歉:
“猫总,对不起,我没长眼睛。”
猫头笑笑说道:“没事,不说这些,是我自己分神了,忙你的去吧。”
跟在猫头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周绍彰小舅子志辉瞥了一眼小飞,又扫了一眼他们出来的方向,这才跟着猫头来到办公室。
这时,猫头的堂弟猫眼已经在烧水泡茶,挽起袖子正在卖力擦桌子。
猫头这才脸色微缓,脱掉西服外套挂在衣架上招呼志辉来到茶桌边坐下说道:
“志辉哥,周总手术也做完了,目前只需要疗养就行,孝哥吩咐了,我们不方便去看周总,让我给周总准备一点春节礼物。”
说到这里,猫头从兜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朝着志辉推过去。
“志辉哥,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也不懂送礼这些东西,孝哥吩咐我做,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干脆想着就拿一百万给周总好好过个春节,不用的担心钱财问题。”
猫头确实也没怎么读过书,只认识一些简单的词语,只是多年的摸爬滚打你学会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在阿来的身上,他学会了认真和努力。
对于不懂的事情,他不会胡乱插手,而是私下里认真的学习,请家教老师教他从识字开始,一点一点的补充着缺失的技能。
在霍永孝的身上,他只学了一个皮毛,那就是财散人聚。
送礼要么不送,要送就送重点,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让收礼的人都要出乎意料才行。
他本来想过送金条,但是思来想去又觉得,送金条这种事,哪有直接送现金来得更直观。
必须要明确的告诉周绍彰,你为集团做事,集团不会亏待你。
志辉一怔,连忙说道:“猫总,这...这我可做不了主。”
他到现在都还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猫头到底叫他来干什么。
他的工程款昨天已经结算完毕,按理说已经没有他的事,但是昨晚猫头又打电话给他让他今天过来谈事,他这才会留在这里,要不然他昨天都已经回家了。
猫头递给志辉一支烟平静的说道:“这样,你给周总打个电话。”
志辉点点头,一脸歉意的起身来到门外朝着楼梯口走去,这才拿出电话给周绍彰打去,压低声音说道:
“姐夫,猫头今天叫我过来,拿了一百万让我给你带回去,这怎么回事,怎么霍永孝的人还给你钱了...”
电话另一边的周绍彰平静的说道:“人家给我们就收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嘴巴严一点,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就行了。”
“还有,我这病需要静养,春节肯定也回不去了,你姐又在这里照顾我,家里的孩子也管不了。”
志辉立刻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绍彰顿了顿,“我是要你把老人小孩都接过来大曲林,用我生病住院的理由,动作要快,但是不能急,懂了吗?”
志辉眼神一凝:“姐夫,你不会...”
“有些事,你心里知道就好了,不需要说出来。”周绍彰打断志辉,“小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时候不是你想选什么路就能走什么路的。”
志辉挂断电话,下意识的往项目部的门口看了一眼,只见刚才撞人的小飞和工友两人也没有走远,而是老老实实的坐在楼梯上,一脸茫然的等着下午的到来。
他扫了一眼两人,又转头看了一眼老王的办公室方向,这才走回了猫头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不再废话,而是直接拿起银行卡装进兜里说道:
“猫总,我姐夫让我谢谢你。”
猫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周总这就见外了,这本来就是周总应得的,谈什么谢谢。”
“对了,春节过后我们的一期项目的工程就会进入内装,周总是这方面的行家,孝哥有意让周总来处理内装的事情。”
“我和来总沟通了一下,到时候内装的一部分工程就留给你做,自己人,我们做的也放心。”
志辉立刻站起身:“猫总,太谢谢你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等我姐夫身体修养好了,我请你吃饭。”
猫头礼貌的说道:“我送送你。”
志辉挡了一下:“猫总,留步。”
只是顿了一下,他忽然又鼓起勇气说道:“猫总,搞幕墙铝单板装饰的老王你了解得多吗?”
猫头一愣:“还行吧,吃过几次饭。”
志辉眉头微皱:“我听说他是霍董事长的人?”
猫头扫了志辉一眼,摇摇头说道:“不是,只是一个朋友介绍过来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志辉这才神色一松,压低声音说道:“猫总,老王这个人吧,质量我不好评价,但是做人稍微有些问题,我们这个项目付钱爽快是个好项目,但是老王做的事,就有些损害霍先生在大曲林的名声了...”
博彩度假城项目部甲方办公室。
志辉已经离去。
猫头的堂弟猫眼不解的说道:“哥,来哥的意思不是给五十万吗?你怎么会给一百万?那五十万可是来哥给你的奖金,哪有把装进自己兜里的钱掏出来给集团做事的。”
猫头平静的说道:“老周以后就是我的搭档,现在多给点,以后能成倍的拿回来。”
猫眼嘟囔道:“就你懂,付费上班是吧。”
猫头皱眉看着猫眼:“你他妈屁话怎么这么多,打电话给老王,让他现在立刻马上过来找我。”
猫眼一愣,迟疑一下说道:“哥,就几个农民工的事情你真要管?我们该结的都已经结给老王了,有纠纷那也是老王自己的事情,我们插手干什么?”
“你也知道,老王毕竟是走孝哥的关系进来的,你得罪老王,这不是等于打了孝哥的脸吗?”
猫头面无表情的反问道:“我问你,你觉得集团内部有裙带关系吗?有人靠着亲戚的关系在集团内部上位了吗?”
猫眼思索一会摇摇头:“没有,裴小宝和裴大宝虽然是孝哥的小舅子和大舅子,但是论亲近,还不如佛爷和来哥。”
猫头微微点头:“在我们集团内部,只有一个原则,能者上,庸者下,谁能为集团做事,谁才有资格上位,任何人都一样。”
“老王能靠着孝哥的关系进来,那是老王的本事,也是孝哥给了他机会。”
“但是这个白痴不知道,孝哥手里的机会可没那么好拿,做不好可是要遭大罪的。”
“博彩度假城的项目归我管,那我就必须严格遵守集团的要求,保质保量完成任务的同时,还不能给集团抹黑,让孝哥在大曲林经营出来的好名声出问题。”
“老王没做好,我敲打他不是打孝哥的脸,而是在保住集团的体面,孝哥不仅不会生气,还会支持我的决定。”
“相反,我要是做到这个位置上还没有自己的一套管理方法,畏手畏脚,什么事都放不开,那我就可以滚蛋了。”
“去,打电话让老王过来,我和他聊聊。”
四个小时后。
在猫头的耐心已经到达极限之时,老王终于火急火燎的赶回项目部。
他其实也没跑远,就是在四方赌场打牌。
不过由于接完晶晶的电话以后手机就没电,导致大家想联系他也联系不上,还是牛哥一间一间赌场去找,才把他找了出来。
“什么事,这么急?这不都放假了还找我?”
牛哥摇摇头:“不知道,是猫头的弟弟猫眼来找的。”
老王眉头一皱:“这放假了还来找我,这是要搞点过年钱?”
沉默一会,他朝着牛哥说道:“东西准备了吗?”
牛哥拿出一个手包放在老王手里:“十万,晶晶刚提的。”
老王骂了一句:“妈的,我要送的时候,他装死不要,我他妈忙完了又来是吧,艹!傻比。”
来到猫头的办公室门口,他装模作样的擦擦额头的汗水,敲了敲门。
“进。”
老王推门而入,熟练的掏出烟给背对着他看鱼缸里的食人鱼抢食的猫头发烟。
“猫头,啥事啊,火急火燎的,我都已经到家了。”
他进项目做事是霍永孝打的招呼,一直也是与阿来对接,他把自己的身份就和阿来放在同一个档次,对猫头称呼也就有点不上心。
猫头本身也不在意这个,毕竟再怎么说,老王也是走的霍永孝的关系,这点面子,大家还是要给的。
哗啦啦...
玻璃鱼缸里传来一阵翻涌,丢进去的大鱼已经被无数的食人鱼啃食精光只剩下白骨慢慢的沉底,猫头这才转过头接了老王的香烟轻声说道:
“王哥,集团拨给你的工程款都到位了吧。”
老王以为猫头是在点他,笑呵呵的把手包拿出来拍了拍:
“到了,我给你准备了点小礼物,不要嫌弃。”
猫头一怔,摆摆手说道:“你想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王有些懵:“啊?”
下意识的,他以为猫头是嫌少,但是转念一想,猫头都没看怎么知道有多少钱,他马上又转变话题说道:
“都中午了,你还没吃饭吧,一起出去吃个饭?”
按照他的经验,他认为是猫头在这里还不好意思拿钱,所以准备约猫头去外面谈事情。
猫头摇摇头:“我们之间不用搞这些,孝哥也不允许我们伸手,你真想多了,找你来就一个事,农民工的工资你那边结算完了没有?孝哥开会说过,我们不拖欠承包商和分包商的工资,同样的,你们也不能拖欠工资,别让人辛辛苦苦跟着干了一年,最后钱也没拿到。”
老王眉头一皱,斟酌片刻说道:“大部分的已经解决了,只有少部分的今天还在处理。”
猫头脸色微冷:“今天能处理完吗?”
老王本想随口敷衍猫头一句肯定没问题,但是看猫头的样子,显然知道得有些多,他要是不处理,这件事肯定还会有人来找猫头,只能无奈的说道:
“猫头,你也知道,大曲林这段时间热闹起来,接二连三又出现了新工地,好几个还是大酒店,我打算明年再承包一个酒店的外墙,这手里的钱就有些吃紧。”
“我也实话告诉你,农民工的工资肯定不可能全部处理完,还会留一部分,不过你放心,人我肯定会安排好,不会让他们来这里闹事影响到你。”
猫头脸色彻底冷下来,端起一杯咖啡用勺子轻轻搅拌说道:
“老王,知道这是什么咖啡吗?”
老王一愣,没想到猫头居然问出这个问题来,摇摇头:“我不会喝咖啡,对这些不懂。”
猫头冷漠的说道:“蓝山咖啡。”
老王不知道猫头要干嘛,只能顺着猫头的话哦了一声。
猫头继续说道:“你知道嘛,在半年前,别说喝蓝山咖啡,我连雀巢速溶咖啡都没喝过,甚至就连矿泉水我都舍不得买,渴了,我就找个水龙头把嘴凑上去喝水解渴,为此肚子里还长了好多寄生虫,遭了老罪。”
“但是你看这才半年,我就喝上咖啡了,还是顶级的蓝山咖啡。”
“直到喝到这个咖啡,我才知道,原来咖啡这么好喝,原来我也是可以喜欢喝咖啡的。”
“所以,我一直很感激集团给我这个喝咖啡的机会,只是...”
啪!
说到这里,猫头抓咖啡杯直接就砸到老王的脑袋上。
呲啦!
咖啡杯碎裂,咖啡溅了老王一身,人也被砸得后退两步,碎片也把猫头手划出了鲜血。
猫头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用血淋淋的手抓住桌面上的玻璃烟灰缸,对准老王的脑壳又是一顿猛砸。
“草泥马,我是不是给你脸了?用我们结算给你的钱去做其他项目我不说什么,但是你他妈的农民工工资都不结清,你是不是有些分不清大小王了?”
砰!
砰!
砰!
玻璃烟灰缸一下又一下的砸在老王的脑壳上,老王也是疼得捂住脑壳,用手指去挡玻璃烟灰缸的猛砸,疼得更加跳了起来,死命的搓着手吼道:
“猫头,你他妈要干什么!”
猫头不语,只是一把揪住老王的衣领,烟灰缸继续猛砸。
哐哐哐!
连续三下,老王的脑袋终于见血,反倒是玻璃烟灰缸还坚挺如初,皮都没掉一点。
猫头这才随手把烟灰缸一丢,用染血的手按住老王惊恐的面门轻声说道:
“谁让我喝不上咖啡,我就让他这辈子连水都喝不上一口,我警告你,农民工的工资一分都不能拖欠,我要是再听到你对外说是我们没付钱你才没给大家发钱,我就送你归西,滚。”
老王捂着一头包的脑袋,眼神怨毒的看着猫头,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猫眼皱眉看着老王离开,关上门朝着猫头不满的说道:
“哥,不是说留点体面,有事好好说嘛,你何必动手,是不是有些太过火了,万一孝哥那边...”
猫头猛的转头看向猫眼,硬生生的把猫眼后面还想说的话吓的憋了回去,这才扯出一把纸巾擦拭着手上的鲜血,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倒是想和他好好说话,你看他的那个样子像是好好听的吗?”
猫眼小声说道:“那你也不该动手...”
猫头冷冷的注视着猫眼:“集团人才那么多,孝哥现在身兼多个职位,事业那么大,博彩度假城又是他最看重的项目,凭什么这个项目会落在我手里?是我比别人聪明吗?还是我比别人跟孝哥更亲近?”
猫眼顿时一噎。
要论智商,猫头书都没读过几年,在集团内部肯定排不上名。
要论亲近,那猫头更不沾边,比他和霍永孝更亲近的人还有一大把,显然博彩度假城这块肥肉也不应该落在猫头的嘴里。
“哥,这个...这我不懂。”
猫头把黏在手上的纸巾撕下来丢进垃圾桶,淡淡的说道:
“我能上位,是因为我和来哥亲近,来哥出面给我争取来这个机会。”
“但是争取来的机会不是代表我就能和老王这个白痴一样,安稳的在这混吃等死一辈子,而是给我一次表现能力的机会,从而决定我能不能把握住。”
说到这,猫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神色认真的看着猫眼。
“猫眼,我们没背景没文化,本身这辈子碰见机会的次数就要比别人少,集团人才济济,我必须要考虑一个问题,这个机会会不会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机会,懂吗?”
“如果我没把握住这个机会,那我可能这辈子就没有机会出人头地了。”
“所以,我再次警告你,把握住机会做事,不要想着混日子,一旦你有这个想法,你就会出局。”
猫眼避开猫头的视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猫头别的话没听懂,但是那句“必须要考虑这是不是唯一的机会”,他还是听进去了心里。
门外。
老王捂着头阴着脸来到办公室,晶晶看他满脸是血吓得都跳了起来。
“老公,你这是怎么?谁干的。”
老王低吼道:“打水过来我洗一下。”
还在办公室的牛哥极为有眼力见起身说道:“晶晶,你给王总处理一下,我去打水。”
这时,吃过午饭的小飞和同事也走了进来,看见老王一脸的血,两人也是有些呆住,不明所以的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王皱眉看着他们两个:“你们干什么?”
小飞没有提工资,而是礼貌的说道:“王总,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给你买点药?”
老王烦躁的说道:“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滚,别在这里碍我的眼睛。”
小飞这才小声说道:“那个晶晶姐让我们下午来领工资。”
老王一愣,转头看向晶晶:“早上没给他们处理?”
晶晶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说道:“我早上有点忙,让他们下午来。”
老王一眯眼,转头看向小飞:“是你们两个跑去找甲方了?”
小飞傻乎乎的说道:“没有啊,我们两个就在这里等时间,哪都没去啊!”
老王骗了这么多年还能在这个行业做事,脑瓜子自然很灵光,只是转念一想就明白今天为什么会遭罪,分明就是小飞两人给他惹的祸。
想到这,他脸色一冷骂道:“没钱,滚!你妈的,没看到老子现在有事。”
在他认知里,这种底层没文化的农民工最好摆弄了,指头顶在他们脑门上骂他祖宗,这些人都得赔笑说话。
因为玩白的,农民工不会,玩黑的,农民工不如他。
钱,还被掐死在他手里,农民工但凡敢闹事,不仅钱拿不到,他还可以让这些人把底裤都赔掉。
小飞没有让老王失望,面对老王的辱骂,也不敢反抗,只是赔笑说道:
“王总,大家都发了,就剩我们两个没发,你行行好,帮个忙,王总,抽个烟。”
说着话,小飞又掏出七块钱一包的红塔山香烟过来发烟。
老王直接摆手打掉小飞的手里烟:“滚你妈的,老子现在看你就烦。”
牛哥也在这个时候端着水走进来,忍不住朝着小飞摇摇头,让小飞不要说话。
他刚才在门外听了两句,大概也猜得出来老王遭罪就和小飞有关,下意识的就想劝小飞别急着说话,等老王气消了再来。
小飞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老老实实闭上嘴退到一边。
老王冷冷的看了小飞一眼,在盆里洗干净脸上的血渍,抬脚就往外面走。
晶晶愣了一下喊道:“老公,你去哪里?”
老王头也不回的说道:“我他妈去包扎,要不然难道去死啊!”
晶晶赶忙拿起手包就跟上老王出了门。
很快,两人坐上车就从项目部消失了。
牛哥这才拍拍小飞的肩膀安慰道:“我刚才打听了一下,甲方的猫总知道王总没把工资结清,特意把王总叫回来臭骂一顿还动了手,现在正在气头上,你们两个就不要去招惹他了,等他气消了再去。”
小飞茫然的说道:“牛哥,可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牛哥叹息一声:“对啊,和你能有什么关系,但是城门失火就会殃及池鱼,世界就是这样的。”
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点了小飞一下。
“这样,你晚上买两条好烟去找找王总,请他消消气,态度放低一点,好好的道歉,让他帮忙把工资结算一下。”
小飞闻言忽然沉默下来,只感觉胸口有些憋得慌,许久才说道:
“不是,牛哥,我只是来要我的上班工资,还要送礼?再说了,按你说的,甲方都已经为这事骂过王总了,他还会卡我的工资?”
牛哥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不会以为甲方说发老王就能发吧,小飞,你还是太嫩了。”
小飞攥紧拳头:“王哥,为什么?”
牛哥眼底露出一丝感慨说道:“事情发生了,那肯定要解决事情,老王解决不了甲方,难道还解决不了你?”
“至于解决你的问题,给你发工资让你闭嘴能解决,但是不给你发工资,同样也有办法能解决问题,这世界,不是谁对谁就有理的,听哥一句劝,买两条好烟好好给老王道个歉,事情就过去了。”
有一点牛哥没说,发工资能解决问题的前提是给小飞发足工资,但是给小飞把工资发足了,那其他人会不会有想法?其他人不是也会来找老王要钱?
所以,这件事想要简单处理,那就要让小飞去服软,去老老实实的接受三成的工资滚蛋,否则小飞可能一分钱拿不到不说,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路上就被人莫名其妙的把腿打断,一辈子都会毁了。
小飞满脸怒气,想说什么,却张了张嘴不知道能说什么。
牛哥说的对,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老王的对手。
攥紧的拳头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小飞心里憋屈的要爆炸,却还是只能朝着老王问道:
“牛哥,王总家住在哪里?”
牛哥叹息一声,抬手看了一眼时间:“我早上听王总说过一嘴,他中午约了人在滇味楼吃饭,你可以去那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