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敢叫日月换新天
鱼吞舟僵在原地,心中则已掀起惊涛骇浪。
那一行陪伴他三年、如影随形的金色文字,真真切切消散无踪,只余下一册静静悬浮的道书。
书页古朴,非金非玉,封面上只悬着一个古拙大字【易】。
自己的金手指升级了?
是武运之故?
武运还能解锁金色文字的更多姿势?
鱼吞舟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类似「充能」的情况。
他心神沉入脑海深处,道书散发着淡淡的古朴清光,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样,瞧着便如世间一本寻常古籍,平平无奇。
他尝试翻开道书,却是有心无力,似沉重得无以复加,根本难以撼动。
鱼吞舟驱动元神之力入脑海深处,可这本道书却依旧安安静静悬在那里,如沧海悬孤月,看得见,摸不着。
莫说翻开一页,便是让它轻轻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难道是缺乏武运之故?
他望着封面怔怔出神,
易字何解?
易者,变易、不易、简易,道尽天地万物生灭流转之理。
莫非真是易书不成?
前世受专业影响,他也了解过所谓的【易经】。
【易经】分三部,但最根本的,还是【周易】。
只是前世的【周易】,与此方天地的【易书】,能画上几分等号?
一夜未眠。
待到凌晨时分,天际刚翻出一抹鱼肚白。
寺庙中走出了玄苦大师的身影。
鱼吞舟听到动静,回身看去,却见玄苦大师双手合十,笑容和蔼,与他辞别。
鱼吞舟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不和定光道个别吗?
玄苦大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声,摇了摇头。
鱼吞舟默然,双手合十,与大师道别。
一道温和声音,悄然响在他心湖之中,正是玄苦大师的嗓音。
「鱼小友,你信佛吗?」
鱼吞舟摇头。
他不信佛,也不信神,但信大师与老道长,因为在他最落魄最危难之际,是这两位救了他一命。
心湖中,又响起温和之声:
「礼敬诸佛,并不是在佛像前磕头跪拜,祈求庇护,而是对万事万物心怀敬意,就像鱼小友相信小镇中祖宅有灵。」
「说来,还要恭贺一声鱼小友,自从练了武后,身上的少年朝气便一日重过一日,就越来越重了,当真可喜可贺。」
「希望与鱼小友日后还能在洞天之外相遇。临别前,老僧再送鱼小友一句话——自强者,纵无天助,也可自渡。」
玄苦大师双手合十,朝着鱼吞舟,也向着这方天地,心怀善意。
鱼吞舟目送大师远去,就像一位长者在此刻远行,心中唯有寂静无言。
也不知,老道长会何时离去……
……
翌日。
寺庙中。
定光小和尚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揉着眼睛走出寺庙,却没看到师父的身影。
小和尚嘴巴一瘪,瞬间猜到了答案。
师父怎么也不跟自己打声招呼就走了呢?
是因为自己念经的时候常走神吗?
可他就是觉得念经没甚意思,师父总说念经是为了心中有佛,而心中有佛,方可成佛,可他看什么都像佛,师父像佛,师兄像佛,哪怕是后山的小狐狸也像佛。
既然这人间处处是佛,又为何非要念经,才能心中观佛呢?
佛不就在眼前吗?
有一次他为了不念经,鼓起天大勇气,一本正经地和师父说了自己的这番道理,师父沉默片刻,拿他脑袋当木鱼连敲好几下,然后板着脸让他念经去。
想到这,小和尚叹了口气,心情有些低落,师父是不是还记着呢,所以走的时候才不和自己道别?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默念了三遍佛祖保佑师父。
没法子,师父还是师父。
等小和尚再睁开眼,顿时吓了一跳。
一只小白狐狸被人提着尾巴倒悬着,小嘴死死咬着一只山鸡的脖子不放。
紧接着,是师兄的脸从后面浮现。
「定光,去拿个绳子,给这狐狸拴起来。」
「哦……哦!」
定光突然蹦了起来,眼睛亮得放光,
「师兄,你真去抓狐狸了啊?」
鱼吞舟送走玄苦大师后,便跑了趟后山,将又跑回狐仙洞呼呼大睡的小狐狸抓个正着。
起初小狐狸拼命挣扎,誓死不从,结果鱼吞舟顺路又逮了只野鸡,小狐狸当即死死咬住野鸡脖子,这回别说挣扎了,鱼吞舟拽都拽不下来。
定光小跑去灶房,翻出来一根麻绳,鱼吞舟娴熟地给小狐狸脖子套上了,拴在了菜园旁。
小狐狸瞥了眼麻绳,眼底掠过不屑之色。
鱼吞舟屈指敲了敲狐狸脑袋:「松口,不松口连你一锅煮了。松口的话等会请你吃鸡肉粥。」
听到要将自己也煮了,小狐狸瑟瑟发抖,委屈巴巴松开嘴。
听到动静,李景玄也从道观中走出,看了眼菜园旁的狐狸,笑了笑:
「这狐狸是师兄从后山抓的?」
这一眼瞧下去,方才还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盯着屋檐下咸鱼的小狐狸,顿时缩起了头,乖乖趴在了那,一动不敢动。
「李师弟,今早吃鸡肉粥。」鱼吞舟亮了亮手中野鸡。
李景玄看了眼小狐狸,认真道:「有肉就行。」
听了这话,小狐狸浑身打颤。
定光蹲在旁边摸了摸狐狸尾巴。
鱼吞舟去河边处理了山鸡,然后来灶房准备早餐。
做早饭的时候,定光唉声叹气地和师兄抱怨了师父走都不跟他打声招呼,他又不是小孩了,即使是离别也不会哭的……
鱼吞舟突然打断道:「定光啊,你以后收了弟子,准备给他取个什么法号?」
定光挠了挠头,自己将来也会收徒弟吗?
鱼吞舟建议道:「就叫木鱼吧,这样你以后就能天天敲他头了。」
「啊?」定光愣了下,旋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师兄,你真是个天才!」
眼见定光注意力被轻易转移,鱼吞舟不动声色道:
「好了,开饭。」
小和尚拿着以前师父用的饭碗,盛了一碗鸡肉粥,一溜烟给菜园旁边的小狐狸送去了。
早饭结束,鱼吞舟惯常在院落中打拳消食。
原本刚躺下的李景玄直起了腰,神色凝重。
只因此刻的鱼吞舟身周,流淌着如水般的拳意。
「看明白了吗?」
不知何时,老道长也出现在了院落中。
「是武运加持,方才提前现世吗?」李景玄眉头渐渐皱起,「但不应该如此……」
老道长微微颔首:「拳意同白纸,确实不应该。」
鱼师兄身上,涌荡的正是令他们都倍感期待的拳意。
可当下的这股拳意,却是形如白纸,就像一幅真龙画卷,鳞爪飞扬、细节栩栩如生,唯独缺少了最后的点睛,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老道长又补充了一句:「但也更令人期待了。」
李景玄却是神色凝重:「是大道压胜,还是天厌?」
而今这座天下,凡是得道之士破境,得道之法现世,皆会受一种冥冥中的天厌。
而在李景玄眼中,鱼师兄这套拳法,有拳开一路,自立山头的气势,已经勉强担得起得道两个字。
老道长摇头:「此地武道压胜一切,便是外界天道也干涉不进来。」
李景玄眉头紧锁,沉声道:「师兄是说,那位在以武道压制鱼师兄拳意成型?」
老道长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这拳意太过浩瀚,而鱼小友自己都没想清楚,该如何阐述。心中有道者,不代表能言道。」
李景玄无言叹惋,师兄后面这句话,真是恰中一个千古难题。
心中有道者,不代表能言道、传道、授道。
但不管怎么说,鱼师兄的拳法都已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这是好事。
他忽然回过味来,斜眼看去:「师兄昨日说担心我镇不住场子才多住一段时日,可真正意图,怕不是为了多留几日,想再看看鱼师兄的拳意演变吧?」
被戳破后,老道长脸皮稳如泰山,反而啧啧有声道:「景玄啊,你这为人处世,得多学多练啊。难怪那帮家伙把你送到我这来了。」
老道长话语一顿,看了眼寺庙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身走近了道观。
李景玄则与寺庙中走出的陆怀清点头示意。
陆怀清看过了这位新的上清嫡传,目光落到了鱼吞舟的身上,最后感慨了四个字:
「蔚为壮观。」
待鱼吞舟练完拳,回身看去,发现陆怀清已经站在一旁等候多时了。
鱼吞舟犹豫片刻,道:「我该如何称呼前辈?」
陆怀清笑道:「只要不喊陆师,随你怎么叫。武道在前,其他都是虚的。」
鱼吞舟点头:「那就陆前辈。」
陆怀清走入庭院,随意扫了眼左右,道:
「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就直入正题。」
「在正式练武前,我想先问你一句,在你眼中,何谓武道?」
鱼吞舟怔然。
何谓武道?
而陆怀清似乎没有准备等鱼吞舟的答案,已然自顾自说了下去:
「鱼吞舟,你我皆有相似的经历,这三年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遵守我们认为的那些天经地义的道理,可最后依旧失败了,是错在我们,还是错在此方天地?」
鱼吞舟心神一震,心中答案险些脱口而出。
陆怀清再度伸手握拳,一字一顿:
「这就是武道诞生的源头。」
「武道,是人道之延伸。」
「人道,是天道之底线。」
「鱼吞舟,若有朝一日,天道不足以抚慰人心,世人该当如何?」
「此问,其实早在上古,先贤们就给出了答案。」
这一刻。
鱼吞舟眼前,仿佛又有百千万亿缕荧火依次亮起,漫山遍野,不可计数,聚成星海,在人间荒野之上,灼灼生辉。
他望着被点亮的荒野,喃喃:
「敢叫日月换新天。」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