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今时不同往日!
血河道的外景强者仰头怒吼,声音在山道间回荡,惊起林间一片飞鸟。
熟悉的名字入耳,鱼吞舟拳势却是半分不减。
“鱼少侠,手下留情!”
喝声自林梢破空而来,由远及近。
鱼吞舟置若罔闻,跨步一拳,气势更加磅礴。
这一拳在血河道外景眼中骤然放大,仿佛从九天砸落,遮天蔽日,充塞了整个视野。
拳中裹挟的无形大势,压得他心生“山河破碎,无可抵御”的绝望。
他强提心神,内外天地交汇,强行开辟出一方独有天地,试图将鱼吞舟排斥在外。
哢嚓——
他瞳孔骤缩,自身营造的小天地竟是瞬间被破开,那拳头看似白皙如玉,却是破阵无双。
他仓促间试图伸手迎上补救,争取逃生机会,却在下一刻传来接连骨头断裂声,手臂断折粉碎当场,如同烂泥。
他目眦欲裂,自己居然被一个神通武者以肉身横压了!
怎么会有这等可怕的力量?!
澎湃如潮的力量涌来,宛如十米高的巨浪狠狠拍打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他在瞬息间抓住机会,借着这股恐怖的力道倒飞而去,以躲开鱼吞舟的下一次进攻。
而代价,就是一臂废掉,半边身子都僵硬麻痹,体内气血剧烈震荡,连辛苦搭建的内天地都出现了细密裂痕。
鱼吞舟刚要继续,一道雪白身影骤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来人一袭白袍胜雪,衣袂随风轻扬,丰神俊朗,神姿高彻,唯独那双眉眼间,聚着化不开的倦意。
而刚还在感慨如今的鱼吞舟当真是杀伐果断……张不虞瞬间神色凝重,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十年前龙虎榜第三的【幽冥剑】沈幽,天魔寇子陵的弟子!
那位【天魔】才情无双,更是博古通今,武道百家皆有涉猎,无一不精。
在步入法相后,那位更是在不同领域分别开创出一条崭新道途,据闻每条路都可通往法相。
而这位的门下弟子,据说每一位都对应着一条道途,沈幽对应的便是剑道。
十年前此人就到了神通后期,而今十年过去,必然迈入了外景,就是不知登上了几层天梯。
“鱼少侠,好久不见。”
沈幽率先开口,语气很轻,目光落在那瘫倒在地、面色惨白的血河道外景身上,眉眼间的无奈之意愈深。
好歹也是一个外景,两个半步,三人联手的话,即使是外景二层也能周旋不败,却都没撑到连自己赶到……
他喟然道:“看来传闻不假,鱼少侠当真在龙门中横推一方,陶观兄自信前来阻击鱼少侠,却是溃败当场。”
这番话让倒在地上的陶观面色青白变幻,可想起方才那扑面而来的压力,只觉地榜宗师也不过如此!
尤其是鱼吞舟身上那股莫名的势……
“西漠一别,沈兄可安然无恙?”
鱼吞舟也是目露缅怀,追忆道,
“那次洞天之行,好像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鱼某甚是思念,没想到再见时,竟然是沈兄英雄救美。”
昔日玄都洞天,原以为西漠七寇已经是大敌,不曾想远在天魔宗的那位竟是早有布局,沈幽就是那位的落子。
虽然针对的不是他,而是风烟冷,却也将他和其他人波及在内,以他们的性命为筹码,威胁风烟冷。
他这人没啥优点,就是循天道而自然,守玄德而顺天。
而今仇人再见,攻守易型,强弱更替,此不正和天道循环?
他若不能了结旧日因果,那岂不是就违背了天意?
这身来之不易的境界道行,不也白练了?
故而鱼吞舟一步迈出,无形威压如山崩海啸,朝沈幽碾压而去。
今时不同往日,攻守易型也!
沈幽面色微变。
围剿鱼吞舟是太元宗和血河道的计划。
太元宗是为了报昔日殷天绝,以及自家太上长老被墨巨侠斩杀之仇。
血河道则是听闻武轩死在了鱼吞舟的手中,还有双河郡的旧怨。
而他此行而来,可不是为了这个。
也不知太元宗那老东西何时能从另一边赶来……
心念一转,沈幽当即诚挚开口道:
“鱼少侠,你我本无生死大仇,些许旧怨,何必耿耿于怀?沈某此次前来,就是想问问你,我那小师弟而今是死是活,也好和师尊禀报。”
听到后面的问题,鱼吞舟脚步一顿。
张不虞更是一愣,而后惊疑不定地看向鱼吞舟的背影。
邓苍澜是死是活,作为沈幽的师兄居然不知道?
邓苍澜没从龙门出来,返回天魔宗?
莫不是……在入了万古龙门后,邓苍澜死在了鱼少侠手中?
饶是鱼吞舟也忍不住回忆了下,确认邓苍澜是否死在了仙神交手的余波中。
他依稀记得那厮手捏从武轩那夺来的雕像,雕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厮捏碎后,却是迟迟没有什么变化……
最后,邓苍澜好像被佛门那位接引走了?
念头掠过,鱼吞舟却没有回答沈幽的意思。
他俩啥关系?
没这么友善!
刹那间
鱼吞舟的拳头就已经到了。
没有过多寒暄,没有花哨,没有试探,一拳就直捣中门。
沈幽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擡手便是一掌。
无形无色的罡气自掌心涌出,横亘在两人之间。
轰——
拳掌相接的刹那,沈幽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七情罡气在触及对方拳锋的瞬间,竟然像冰雪遇阳般层层消解,十成威力去了三成,被轻易压制!
剩余的力道穿透罡气,狠狠撞在他掌心。
沈幽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衣袖猎猎作响,手臂垂下,颤抖不已。
他像是看怪物般擡头看去。
嘶——
自己已入外景二层,身怀法相传承,哪怕不擅肉身横练,可毕竟境界在这,却连一拳都接得极为吃力?
他们上次相逢,距今也才一年半不到!
他止住身形,脑海中一个念头飞掠而过。
今时不同往日……
他来不及细想,鱼吞舟的第二拳已至眼前。
洁白有力的手掌如含天穹,握拳压下,如山岳倾倒,展现出极致纯粹的肉身力量!
沈幽擡手,一柄漆黑如墨,无纹无锋的长剑凭空出现在掌中。
剑起。
没有呼啸的剑风,没有刺目的剑光,只有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这不是针对肉身的杀意,而是直指元神深处。
张不虞站在百丈之外,都觉脑海中一阵刺痛,仿佛有无形的针在扎他的元神。
他骇然后退,惊呼道:
“鱼兄小心,这是天魔宗的【七杀剑】!”
在那位天魔开创的诸多传承中,【七杀剑】乃是于剑道一途的开拓,号称七剑出,天地灭!
鱼吞舟却是不为所动,拳势依旧,任由杀意侵入元神天地。
杀意入体刹那,那片碧波连青冥的海面骤然翻涌,属于鲲鹏至凶至戾的意志从天而落,顷刻间将入侵的杀意撕得粉碎。
目睹鱼吞舟不为所动,沈幽眸光愈深。
元神也不存在漏洞……
这家伙是怎么做到区区神通境,面对外景二层,却毫无短板的?
他不再试探,剑势陡变。
刹那间,天地间温度大降,寒意四起,冻结一切。
天魔七杀剑在他手中,不是狠戾诡谲的魔剑,反而化作了漫天飞雪,轻柔却致命。
极致的严寒凝结,化作寒流,连虚空都冻出细碎的冰纹,鱼吞舟只觉元神、思维都有僵化趋势,身体在这一刻仿佛不属于自己。
“【七杀雪满衣】!”
只是顷刻,鹅毛大雪凭空而降,而沈幽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避开了鱼吞舟的拳势锁定。
整座山岭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雪色中,每一片雪花都带着一缕致命的剑意,斩向元神。
后方的张不虞只觉得一股浓浓的倦意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长眠于此。
再不必醒来。
他咬破舌尖,强行清醒,却发现自己连后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猛然想起,师尊曾提及过,【天魔七杀剑】不仅是“元神之剑”!
他刚要提醒鱼少侠,却发现鱼吞舟立于漫天风雪中,青衫猎猎,任由雪花落在肩上、发间。
每一片雪花触及他的瞬间,都会无声消融。
便连雪满衣的剑意,也如冰雪遇阳,层层消融。
仿佛他身周自成一方天地,万物入内,尽归无极。
这便是他的无我外道的初显。
沈幽的道途似乎涉及以情绪为根本,但无论是什么道途,若不能在大道根本上与他抗衡,就只能凭借纯粹的境界压制,不然最终结果都只是复归无极。
目睹这番场景,沈幽神色不变,剑势再变。
脚下地面骤然开裂,金红交织的地火喷涌而出,瞬间将鱼吞舟吞没。
与此同时,鱼吞舟心中燥火骤生,无尽烦躁之意席卷而来,扰人心神,乱人道心。
前一刻还是冰天雪地,下一秒便是烈焰焚身;先引倦意催人长眠,再生燥火乱人心神。
沈幽的七杀剑,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剑法,引动天地法理,虚实相生,真假难辨,防不胜防
只可惜……
鱼吞舟立于其中。
青衫从猎猎转为不动。
他的脚下太极圆转,阴阳鱼游动,两种截然相反、足以绞杀寻常外景二层的剑势,在他身周,再无半分威力。
若沈幽再高两境,将这剑招领悟到极致,这式雪满衣或许能让他的太极场域都趋于凝固、冻结。
鱼吞舟一步踏出,拳意在元神的加持下如烈火烹油,宛如一座巍然高山拔地而起,直入青云。
地火、飞雪又能奈其何?
不过是顷刻化为乌有。
眼见自己的剑招被轻描淡写破去,沈幽再无半分侥幸,诸般情绪悉数融入剑中。
漫天飞雪骤然停滞,随即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雪白剑幕,自上而下斩落。
这一剑不仅冻结肉身,更斩杀元神,剑幕所过之处,融入了“万物皆可休”的意境,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尽的倦怠与死寂,即使是高山,也能化为苍山万雪!
然而——
一道拳意冲霄而起,搅动云空,霸道而肆无忌惮,昭然宣示,硬生生压得苍山万雪不飞。
沈幽目光一凝,只见苍白雪幕中,一道青衫信步走出,泰然自若,似毫不费力一般。
“剑法是好剑法,可惜……”
话语尚在飘荡间。
话语尚在飘荡间,一道遍布天地八极的拳意骤然爆发,将漫天风雪与苍白剑幕一并裹挟凝滞,而后轰然破碎。
“你境界……太低!”
天地重归清明,皆归常理。
沈幽收剑飞速后退,面部抽搐,不知道这厮是怎么说出这样的话的?
明明自己才是外景二层,这厮只是初入神通吧?怎么说的好像他们两人之间颠倒了一般?
只是纵有千言万语,亲眼看着自己压箱底的招式,在鱼吞舟面前都毫无用处,沈幽便从心得没有辩驳。
然后安心跑路。
这还打个屁!
方才一剑足以让沈幽越阶而战,挑战外景三层,却还是被鱼吞舟轻描淡写破去,这厮显化的究竟是何道途,难道专克于他?!
“沈幽……”
那血河道的外景陶观刚起身,准备相助沈幽,却见一道身影从他头顶掠过,有些眼熟,顿时如遭雷击,身子几个颤抖。
而不等他有所反应,一道身影直追沈幽而去,在路过他时,随手一拳,开颅碎脑。
陶观脑海中掠过最后一个念头。
区区神通境,怎么会力量强绝至此?
下一刻,他化为一地肉泥。
看到这一幕,张不虞笃定鱼少侠踏入了地榜末尾,寻常外景说杀就杀。
他低声叹道:“我浮丘山小觑了邓苍澜,而今邪魔六道又何尝不是小觑了鱼兄,若我是邪魔六道的掌权者,要对付如今的鱼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至少也得是地榜前四十……不,甚至是前二十的大宗师!”
他左右张望,有些迟疑不定。
血河道的三人都已被鱼吞舟击杀,现场就剩下他一人。
如今鱼吞舟追杀沈幽去,以外景全力逃跑、追杀的速度,自己是绝无可能追上的,背影都看不到。
再加上血河道既然在此设伏,必然是广撒网布下了多道防线,此地怕是不宜久留,再留在此地,恐怕会撞上其他截杀者。
想到此,张不虞就准备折返,返回就近的郡城,那里防守森严,更有南华宗的外景长老坐镇。
心意一定,张不虞回头欲撤。
就在这时。
破空声刚传至耳边,他就被抓起了肩膀,拔地而起,如离弦之箭射出。
“鱼……鱼兄?”张不虞愕然擡头,看见抓住自己的竟是鱼吞舟。
鱼吞舟抓住了他的肩头,带着他往来时的方向跑去,目的地显然和他刚才所想的一致。
不等张不虞继续发问,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从远处炸响,如惊雷滚过长空:
“小畜生,休要猖狂!”
一只枯瘦的手掌从天而降,笼罩方圆数十里。
鱼吞舟冷哼一声,一手提着张不虞,一手握拳迎上。
轰——
拳掌相交,鱼吞舟身形微晃,体内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张不虞震惊回头,鱼兄体魄方才一战就可窥一斑,谁能让他都几乎有些撑不住?
只见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走出,一袭黑袍,须发皆白,面容阴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太元宗,玄阳子!”
张不虞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玄阳子,太元宗太上长老,地榜排名第三十九,乃是外景四层的大高手,曾血祭一城生魂练就了魔道臭名远扬的招魂幡,招来正道大宗师追杀,却仍被其侥幸逃脱,可谓是凶名赫赫的角色。
太元宗居然派这等强者来追杀鱼兄?
他们都没“正事”干了吗!
鱼吞舟提起张不虞就往后方战略撤退,冷哼道:
“太元宗的老狗,你最好真能追上鱼某,不然再过两年,鱼某拿你的脑袋当球踢!”
玄阳子怒极反笑:“等老夫将你元神抽出,炼化入招魂幡中,希望你还能如此嘴硬。”
刹那间,他手中出现一枚幡旗,幡旗一展,方圆数十里尽成鬼域,阴风呼啸,黑云翻涌,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发出凄厉的哀嚎。
鱼吞舟突然将手中张不虞向远处掷出,转身迎敌。
若不能让这老贼心存忌惮,绝对是如附骨之疽,紧追不放。
这时,那股阴煞之气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鱼吞舟闭眼。
再睁眼时,他眸中仿佛有两轮日月在沉浮。
所有的无极罡气尽数收敛,从四肢百骸涌向指尖。
原本澎湃如潮,磅礴如山的气息骤然消失,他整个人变得如同一块平凡的石头,没有半分威压外泄。
唯有指尖亮起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黑白光芒,太阳太阴二气交融而成,却让漫天呼啸的阴风冤魂,骤然出现了一瞬的停滞。
“去。”
鱼吞舟轻轻一弹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悄无声息,却不可阻挡地划破虚空,迎向那道遮天蔽日的阴风龙卷。
招魂幡笼罩方圆数十里的大面积领域,却在这道凝聚不散的神通光华面前,如薄纸般被轻易剖开。
等到玄阳子察觉,这式神通已然势如破竹,穿过层层阴风、冤魂,直指幡面而去。
玄阳子面色剧变,这是……外景三层的绝学?!
他再想要催动招魂幡抵挡,却已经晚了。
噗嗤——
这缕黑白之气贯穿而去,余威不减,而他多年祭炼的招魂幡上,多出了一道孔洞。
漫天呼啸的阴风停滞了刹那。
诸般怨魂都在这一刻暴走,尝试挣脱掌控。
“好,很好。”玄阳子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小畜生,老夫倒是小瞧了你。”
他没想到鱼吞舟竟然能发挥出堪比外景三层绝学的一击,直接打穿了他的招魂幡。
若早知如此,他绝不可能这般大意……
此刻,玄阳子满心恼怒,却不得不强行压制因幡面出现孔洞而导致的阴气暴走。
若不加以约束,及时修补,这面他苦练多年的幡旗,威能至少要削减两到三成。
而在他修补的时间里,鱼吞舟怕是早就跑没影了!
此次围堵失败,以此子如今的实力和谨慎,下次再想堵住他,难度必然直线上升!
远处,沈幽遥遥望见那一线神通的威能,神色凝重无比。
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日后自己怕是得绕着这位走。
这才过了多久?
他突然心中一咯噔,邓师弟的实力不会也如此飞跃了吧?
那自己日后还如何展现师兄威严?!
就在沈幽对同门关系心生忧虑之际,目光突然一凝。
只见鱼吞舟非但没有趁机撤退,反而化作一道青影,借着漫天散乱的阴煞掩护,飞速向玄阳子逼近。
他为何不退反进?!
如此大好时机,从从容容撤离才是上策啊!
就在诸般疑惑浮上心头时。
沈幽听到了一声闷雷之声。
他猛然擡头,天上汇聚的不仅是招魂幡的阴云,还有真正的……
雷云。
沈幽知道,鱼吞舟从不从容他不清楚,但太元宗这位肯定是从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