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九万里风鹏正举,看我辈大道当空
北原,北山郡。
“快快快!三榜已至,去晚了茶馆、酒楼就都没位置了!”
街道上,行人匆匆,撞见熟人,急声喊道。
“不是说还要过几日吗?”路人一愣,忙撒腿追上。
等来到某座酒楼时,里面已是高朋满座、座无虚席,他们连懊恼都来不及,便匆忙奔向下一处茶馆或酒楼。
酒楼顶端,几个临窗而坐的身影俯瞰下方的闹剧,沉默不语。
他们都是北原谢家的子弟,出身高贵,平日里走到哪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但此刻,他们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向对面的锦衣男子,几次欲言又止,又都咽了回去。
后者一身月白锦袍,神色间不复往日高傲,颇有些郁郁之色。
龙门结束至今,已有一月光阴,令天下人期待备至的三榜,竟是提前三日,在今日发放。
一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临雪族兄……”
他话还未说完,对面的锦衣男子就已起身,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望着这位离去的背影,众人哑口无言,直至这位消失,才有人低声道:
“那龙门中有这么恐怖吗?连这位都武道之心破碎,听闻临雪族兄已经在向族中请示,要由武道转修古法……”
众人此刻唯有沉默。
他们虽然是北原谢家子弟,但并没有获得进入龙门的资格。
本来还在为没能拿到龙门名额扼腕叹息,视为终生遗憾,可眼下来看……
这或许是一种幸运?
仅是看到这位族兄如今的状态,就能猜想到龙门中的一战,究竟有多么惊世骇俗,又是多么令人……
绝望!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
“出来了!龙虎榜榜首——鱼吞舟!”
“好!!”
轰然叫好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众人听着楼下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声,对坐无言。
“龙虎榜第一!果然是鱼吞舟!”
“这还有什么可疑问的?”有人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龙门里十几位道途显化者联手都打不过他,他不第一谁第一?”
“鱼少侠若不是第一,那就是星宫和稷下学宫存在黑幕!”
“真有十几位道途显化?!”有人还是不敢相信,喃喃开口,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
“这还用问,你看看榜上不就知道了——安如玉、邓苍澜、黄天……嘶,这张榜上,就有七位道途显化者!”
“榜上没有血河道的武轩……果然,这位已经被鱼少侠镇杀在了龙门中!”
“算上海外的强者,绝对超过了十位!”
“想当初这位刚登候补榜第一的时候,多少人骂星宫瞎了眼?结果呢?如今再看,从候补第一到正榜第一,到天下再无争议,才用了多久?”
“两年出头……”旁边有人替他答了,语气里满是自嘲,“听闻当年稷下学宫给鱼少侠的批命是‘生似乡野稗草’,嘿,这位都是野草,那我们是什么?狗屎吗?”
一个中年人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压不住曾经那颗炙热的武道之心,他近乎梦呓道: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那种横空出世,压得所有天骄都擡不起头的人。”
“难怪这位当年敢拳散武运而不用,恐怕也唯有这等气魄,才能造就这等传说……”
旁边有人啧啧摇头,语气里满是艳羡:“丹阳钱家怕是要赚翻了,本来是陆怀清坑了一笔,谁曾想最后顺藤摸瓜,直接投资了鱼吞舟……”
“赚什么赚?丹阳钱家现在跟北溟穿一条裤子,要赚也是北溟赚。”
“知道醉海楼吗?那是鱼少侠入龙门前,在海城入住过的酒楼,而今鱼少侠住过的那间顶层,现在已经炒到了一晚十两金,这还都是有价无市!”
“嘶——那群人疯了吗?这钱都够普通人家八九年的开销了吧?”
“你懂啥,传闻鱼少侠在那留下了武意传承!这位仅仅两年时间就登顶龙虎榜,拳压天下年轻一辈,连海外都压得无人可擡首,所走道途、所悟拳法,必然都是当世最顶尖,十两金子就能得到一次感悟的机会,够便宜了,我听闻已经预约到明年了!”
“真能感悟到?”有人当场质疑。
“嘿,感悟不到那就是你没有缘法——醉海楼是这么讲的。”
“呸!一群奸商!”
“没事,再奸也坑不着咱们,坑的都是那些世家子弟,豪门富商。”有人幸灾乐祸道。
酒楼下方,一众江湖人士神色激动,议论纷纷,从龙虎榜第一聊到鱼吞舟的过往战绩,从丹阳郡一指点杀殷天绝聊到西玄郡那首侠气满腔的“笑尽一杯酒”,又从西漠追击七寇聊到龙门横压群雄……
他们很清楚,自己在亲眼见证一段传说的诞生。
若干年后,此处酒楼或许早已倒闭,他们也早已埋入黄土,但他们今日讨论之人,或许依旧如一轮煌煌大日,高悬在武道之巅!
就在这时。
忽然传来一声压过所有喧哗的惊呼。
“地榜……这地榜上,怎么也有个‘鱼吞舟’?!”
酒楼里骤然一静。
纵然是顶楼的那几个谢家子弟,也不禁神色大变,伸长了脖子,往楼下贴榜的方向望去。
紧接着,更大的喧哗声炸开。
不只是这一座酒楼,而是整条街、整座城,都在同一时刻炸开了锅。
“地榜第七十二!稷下学宫评定,鱼少侠如今神通初期,却足以匹敌拥有绝学的外景三层!”
“怎么可能?!”
“榜上有标注原因,四月二十七日,鱼吞舟于南华宗地界,招引天劫,重创太元宗太上长老玄阳子……”
满堂皆寂。
龙虎榜第一代表的是年轻一代第一人。
而地榜代表的却是当今中原前百之列,是无数外景强者毕生追求的荣耀!
似乎……
属于那位的传说,随着最新发放的三榜,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
星宫。
“才七十二?”墨守规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嘿嘿道,“稷下学宫那帮家伙还是太胆小了。”
紫山道人不禁好奇道:“若是师弟你来评选,会将这位放在何位置?”
“自然是三十九!”墨守规理直气壮,“他都撵得玄阳子光着腚满山跑了,理当代替那老东西的位置!”
紫山道人摇了摇头,不作评价,道:
“不管怎么说,这位也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位以神通境初期登临地榜的人物了。”
“而今双榜登名,他应当也已经感受到冥冥中气运的加持了,神通境的修行,当是一路坦途。”
墨守规忽然露齿一笑道:“宫中那几个老东西,对我昔日将鱼吞舟排在候补第一,可还有什么异议?”
紫山道人望着这颇为记仇的师弟,一时间哭笑不得。
……
罗浮洞天。
小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从外送物资入洞天,往日都是由守镇人负责接收,但自从那位墨巨侠离去后,小镇就没了守镇人一职。
洞天的开启,皆由道佛两脉的镇守负责。
此刻,代替李景玄镇守洞天的真武派长老开启洞天,看到了一位陌生的男子,皱眉问道:
“你是何人?”
来人是一位男子,面露微笑,双手合十道:“在下来自小雷音寺,见过玄阴道兄。”
玄阴道人疑惑道:“你是小雷音寺的僧人?那为何留着头发?”
“佛祖在心中,不在发上。”男子严肃道。
玄阴道人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子,总觉得颇为可疑,可检查了对方的身份凭证后,并未发现什么问题。
玄阴道人忽然道:“为何这次的物资会由你们小雷音寺负责送?”
男人认真道:“送物资只是顺带,在下此次目标,是拜访佛子。”
玄阴道人点头,这个答案倒是不意外,至于为何小雷音寺的僧人要拜见金刚禅寺的佛子……关他屁事!
他是道门中人,佛门若真出了什么内部问题,他绝对保持公平中立的态度,只看戏不插手!
“物资交给我吧。”玄阴道人随口道,“最近外边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龙门之争结束了,新的三榜已经发放。”
“哦?!”玄阴道人目露精光,“结果如何?你可有将三榜带来?”
男子面露笑容,极为灿烂:“玄阴长老放心,在下特意多等了两日,等三榜发放后,才赶来此地。”
玄阴长老抚须而笑道:“孺子可教也。”
男子感慨道:“在下猜到洞天内的各家镇守,应当很是怀念那位,所以带来了远方的那位的消息,以供诸家镇守缅怀过去。”
玄阴长老目光闪烁,压低嗓音道:“你是说……那鱼吞舟?他的排名又有上升?”
男子笑眯眯道:“咱们还是里面说吧。”
随着玄阴道人侧身让开道路,男人迈步踏入洞天,心中暗松一口气——比预想的顺利太多。
等一入洞天,男子就感应到了十数道气息锁定了自己。
啧……
外景都没几个,有点弱啊。
邓苍澜目光微动,擡头看向天空,这就是……武运?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汲取武运的冲动。
镇定,鱼兄都选择舍弃了武运,他岂能要?其中定然藏着武祖的某种谋划!
今日吞了这武运,说不得日后就得替那位挡灾!
不多时,各家镇守纷纷传音来问,他是何人。
在玄阴道人证实了他的来历后,邓苍澜主动拿出了三榜名单,且贴心地将龙虎榜放在最上面,以供众人以元神翻阅。
没啥意思,鱼兄装不了的逼,自己来替他装!
等各家镇守都沉浸在无与伦比的震惊和后悔中,难以自拔后,他再去拜访那位佛子,并寻找藏于此地的佛祖遗留——
易筋经!
随着三榜取出,各家高人都未曾动身,只是以元神扫来。
刹那间。
那个熟悉的名字,再度映入了众人眼中。
龙虎榜第一:鱼吞舟
称号:狂徒
实力:神通初期(堪比外景三层),道途显化者,肉身横练远超寻常外景,元神已铸鲲鹏灵相。
战绩:丹阳郡一指灭杀【血煞】殷天绝……以炼形圆满强杀初入外景的西漠大寇孙雄蛮;于龙门中以一己之力,横压中原、海外十余位道途显化者;引动雷劫重创太元宗玄阳老魔。
注:【此子登顶龙虎榜榜首,实至名归。
听闻其开创拳法中,有一式名为“万仞高山”,而今天下年轻一辈,有几人见其,敢言望其项背?
往前数千年,能与此子匹敌者,我不敢说几无一人,毕竟有几位早已身成法相,位列仙班,只能交给时间来证明。】
于是天地皆寂。
对于常年待在洞天中的众人而言,每一行似乎都在挑战他们的认知,颠覆过往的世界观。
曾教导柳知州,向鱼吞舟索要龙鱼的罗时武,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最后只剩下满脸苦笑。
以此子如今身份,只怕早已忘了他,更不用说和他计较了……
……
南华宗的清芷道人目光落在玄阳子那一行,怔然许久,喃喃道:“是我疯了,还是这世道疯了?”
……
姜家老者默然而失神,仿佛看到了一道比之陆怀清还要耀眼数倍的身影,正在走向这方天地。
……
长青山的张青同,此刻也不禁有些恍惚。
他想过那个少年日后会闯出一番天地。
他也一贯认为世间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有坚忍不拔之志。
可若是……二者皆备呢?
他目光慢慢扫过整座洞天,忽然低笑一声,原来这就是——
九万里风鹏正举,看我辈大道当空!
……
这一日,新的三榜正式公布。
除了龙虎榜时隔半年,迎来重大变化外,天地二榜亦有变化!
首当其冲的,便是天榜从原来的十席,变为了十三席——
多出三席,分别为——
扶摇道人陈蜉蝣,斩杀一尊法相真龙,虽是借助大阵之力,但依旧排入天榜第八。
血河道人血无崖,暂时位列天榜第十。
北溟姜问玄,执掌宙天大阵,半步法相,位列天榜末尾。
一时间,天下风云变色。
而此时此刻,鱼吞舟也与张不虞,一同赶到了东荒的太康城。
……
东荒又称东华洲,位于中原以东,和东海的交界之地,地理位置类似于北溟洲、西疆。
不过和其他地界不同,譬如西疆还有三千大山,虽然凶险,毒虫众多,却也蕴含了不少独有的资源。
而东荒就是彻头彻尾的贫瘠了,自古皆苦,这里不仅穷山恶水,还存在着大片古战场遗迹,哪怕被后世修士、武者清理,依旧难以耕土,甚至埋藏着不少危险。
好在浮丘山作为人皇道统,继承了人皇意志,从上古末年就扎根于东荒,驱逐妖兽,带领东荒子民改天换地,开辟出了大量耕土,一次次救挽救东荒子民于水火中。
故而在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势力就是身为道门祖庭的浮丘山。
其次是开辟了东海商线的五河商会。
据传五河商会背后站的是数个顶尖世族,背景极硬,且和浮丘山保持着紧密合作,所以哪怕他们的名声在民间不怎么好,依旧在东荒畅通无阻。
除此之外,还有几家武道宗门,算是浮丘山的附庸。
东荒大部分的城池,基本都是半归朝廷,半归浮丘山。
——以上,都来自于张不虞的介绍。
鱼吞舟和张不虞汇合后,二人就继续赶往东华洲,途中再未受阻,一路来到了太康城。
东荒没有郡县之分,只有一座座大城。
“再往东走五百里,就是浮丘山山门了。”张不虞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前方的官道,“我们今晚在太康城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启程正好。”
鱼吞舟点点头,与张不虞走入城中,目光扫过城中往来的行人。
这里的百姓大多面色黝黑,衣衫朴素,眼神里却带着一股韧劲,那是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刻在骨子里的坚韧。
听闻东荒也是人皇早年崛起之地……
二人随便选了一间临街的酒楼住下。
奔波多日,张不虞没有打坐,而是直接深睡了一觉。
另一间屋子中,鱼吞舟盘膝坐在窗边,调息养神。
此行,鱼吞舟准备打着人皇传承的名义,拜访浮丘山,看看能否查到浮丘山背后的存在……
……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鱼吞舟突然睁眼。
咻!
一枚玄铁令牌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在鱼吞舟面前的木桌上
他的元神之力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而去。
时至今日,他的元神感知若是极限张开,足以囊括方圆十里。
夜色下,一道略胖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弄深处,对太康城的地形似乎极为熟悉。
鱼吞舟没有冒然追赶。
他眉头微拧,目光没有率先落在那枚从窗外射来的令牌上,而是低头看向床榻。
他起身沉吟片刻,伸手从床下取出一张信纸,摊开来,上面写着:
【浮丘山与人皇之死有关】
鱼吞舟又擡手以罡气拘来了令牌,令牌上同样缠着一张小字条,墨迹未干。
鱼吞舟没急着拆开,而是扫了眼屋子。
有意思。
这枚刚刚从外射来的令牌,似乎意味着他刚入太康城,就被人盯上了。
但床下这封信……?
方才以元神扫荡周边,他才发现了这封信的存在。
鱼吞舟嘿然一声,只觉这件事有趣起来。
他与张不虞在路边随意挑了一间,踏入房门后便未曾离开,是什么人领先他一步,将这封信提前放在了床下?
他擡头,暗道一声勿怪勿怪,元神顷刻间扫过整间客栈的屋子,在确认没有只有自己的床下有信纸后,他若有所思望着信纸上清秀的字迹。
这是提前预知了自己会入住这间屋子?
而更令他在意的,是这张信纸上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