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人力难敌天数
真言老道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目光锁定鱼吞舟。
守观则是眉头紧锁,目光也不由瞟向鱼吞舟。
她心中只觉安如玉掌握的易道能力超出认知的范畴,偏偏师叔祖似乎还真信了。
真言老道问道:“没有此子?是此子死于变局之中,还是从一开始,他就不在你的推演里?”
易道天机,他也算略有研究,是以方才听到安如玉与洛书推演中的结果后,沉默许久。
核心原因,就是命数一旦被仙神之上的存在所窥见,那祂所看见的,就是收束后的唯一,无论过程如何变,结局都会走向祂所看见的结局。
其中根源尤为复杂,涉及了仙神之上的本质,莫说是他,哪怕是【稷下学宫】和【星宫】都难以阐述清楚。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如果此女真的借助洛书窥见了结局,那她看到的就已是注定的结局。
除非,有另外的仙神之上介入其中。
一旁。
听了老道之言,鱼吞舟略感无言,自己要死了?
迎着两人目光,鱼吞舟心中暗骂这样妖女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算不到?
那床下的纸条是怎么回事?
她又是如何领先自己一步,率先赶到的苍岭南家?
河图洛书哪怕拆分开来,也是绝顶神兵,完全算不到的恐怕只有三清、娲皇那个级数。
“也未必。”混天插了一嘴,“道友身怀河图,又有金刚琢护身,虽然两者都还未真正认主,但神物自晦,本身就遮掩了部分天机,这丫头不就没算到道友提前掌握了人皇的一气破万法?”
涉及人皇的三尸,又有洛书出现在面前,混天也来了几分精神,不再打瞌睡,时刻关注着外界变化。
鱼吞舟心中微动。
这么说来,倒是的确如此。
看来这妖女以洛书看到的未来,并不完整!
下一刻。
安如玉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郑重:
“鱼少侠一开始就不在东荒的局中,他是变数,也是异数,令东荒的死局出现了一丝琢磨不透的生机。”
“所以我才会特意寻到并说服了他,带他赶来浮丘山,想看看能否以他和核心,衍生更多的未来,摆脱注定的未来,挽救这一切。”
鱼吞舟险些没绷住。
这妖女果然在忽悠人!
守观听闻后,神色变幻不定,低声道:“师叔祖,虽然此女也是人皇传人,但闻香教亦正亦邪,她的话未必可尽信!”
对方的话,已经将他们这些年的全盘努力,都尽数否决!
真言老道沉默片刻,目光盯向安如玉:
“丫头,在你看到的未来中,‘人皇门户’的暴动,是否与我等欲以张不虞承载人皇三尸的真灵有关?”
“若我们放弃此法,能否暂缓暴动的时日?”
鱼吞舟皱眉,还真被他们猜中了,浮丘山真准备借助张不虞的转世灵体,来“分割”人皇三尸?
混天冷哼一声:“除非这具三尸和那些堕仙一样,只剩趋利的本能,不然祂怎么可能主动放弃原身,将真灵转移到一具炼形境的体魄上,那不是让自己任人宰割吗?”
鱼吞舟一怔:“道友是说,浮丘山从始至终,都不曾掌握主动权?”
“除非浮丘山占据绝对优势,逼得人皇三尸没得选。可按这小娘皮的说法,三尸暴动已成定局,浮丘山甚至为此封山,他们哪来的绝对优势,逼迫三尸主动‘转世’?”
听到这,鱼吞舟心中一震。
要么浮丘山早与人皇三尸达成了某种约定,要么浮丘山的目的就不是人皇三尸!
若是后者,那这老道的话就是一个陷阱,他并未完全相信掌握洛书的安如玉。
他下意识看向安如玉,虽然不清楚她忽悠对方的真正目的,但可别在这一环露馅了。
“……人皇的三尸即使不在当下暴动,也会在不久后因其他事而暴动,这是注定的结局,而不是可以改变的过程。”
安如玉开口,语气幽然,她迎向了真言老前辈的目光,
“无论前辈试图做什么补救,都已经来不及了,其中关键不是行与不行,而是时不待浮丘山。”
她的目光偏向前方道观,话语中似有所指。
“另外,前辈想要借助仙鼎的力量对抗人皇三尸,这是不现实的,在仙鼎看来,整个浮丘山的道统加起来,也不如人皇三尸重要。”
这话让守观面色勃然大变,她想说些什么,却被师叔祖抬手拦下。
真言老道神色间流露出几分疲倦,他已经明白了安如玉话中的意思,道:
“仙鼎对抗人皇三尸的计划,注定失败?”
安如玉点头道:“这反而会促成人皇三尸的脱困。”
守观再也忍不住道:“你的意思是,我等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
“不完全是。”
安如玉平静道,“妾身是十天前才看清东荒局势的全貌。浮丘山真正的危机,系于三件事。仙神门户、人皇三尸、以及南家背后的魔君。”
“你们可以借助仙鼎镇压仙神门户、镇压魔君,可代价——就是促成人皇三尸的暴动。”
“所以浮丘山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只能成功一半。”
守观面色难看至极。
为了解决仙神门户的问题,他们不惜取出了天元丹的丹方,以此找到了拖延诸多仙神门户暴动的办法,却也走上了一条错路。
为了一劳永逸,他们想到了另一条路,寻觅多年,才找到了最适合的张不虞,耐心等其成长,希望能让张不虞牺牲自己,成为仙鼎之灵转世的肉身。
届时鼎灵虽然需要重新修行,却可随时执掌仙鼎之力,相当于仙鼎“认主”。
转世重修后,仙鼎之灵自然也就摆脱了天地大道的压制,堕仙门户将不再是威胁,他们也可以彻底舍弃天元丹。
而愈发暴动的人皇三尸同样能以仙鼎镇压,浮丘山自有余力一步步清算南姚两家,哪怕南家背后站着魔君。
可突然出现的安如玉,却在此刻推翻了他们的计划。
她告诉他们,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这让他们如何能甘心?
“……你既然知道这一切,为何不早些来寻我们?”
守观忽而咬牙道,
“如果早知仙神门户可以用其他方式镇压,我等就无需顾忌南姚两家。哪怕只是提前两天,我也能与师叔祖联手潜入南家,将魔君降临危局扼杀于萌芽中!”
为了顺利拿下鱼吞舟,南家最强的南凤都被派了出去。
如果她和师叔祖出手,足可打南家一个措手不及,让南家在联系魔君前彻底覆灭。
安如玉和鱼吞舟能做到的事,他们自然能做得更好。
如此,也可将他们亲手犯下的错误解决,让东荒免于南家的侵占。
老道淡淡道:“你不会有这个机会,即使南凤不在族中,即使这闻香教的丫头提前找上我们,即使我们选择相信了她,提前做好围剿南家的准备……也会有其他意外发生,譬如南家那个老不死突然从海外返回,又或是南家提前接到了魔君的警告。”
他看向安如玉:“这就是你看到的最优解的过程吧?”
“是的。”
安如玉目光中多了几分惋惜,看向守观,
“其中过程可以随意改动,但结局不会变,即使你改动了原本看似关键的节点,也会有其他的意外填补上来,所以魔君降临东荒是注定的结局。”
守观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苍白,低声道:
“你是说……这一切,那位魔君同样看在眼中?”
那位仙神之上的存在早早窥见到了这一切,却没有阻止。因为被逼到这一步的南家,会让祂更早地降临这座天地。
而如果安如玉选择了另一种“过程”,让南家有覆灭的希望,那位魔君也绝不会坐视南家就此覆灭,自会在一开始就警醒南家。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只是块石头的南观突然开口:
“智慧不敌神通,神通不敌天数。”
“仙神之上……即是天数!”
“你们试图违背天数,注定失败!”
就连混天也在感慨:
“凡人最愚蠢的,就是妄图违背仙神,而仙神最愚蠢的,就是忤逆我与道友这般的高位者。”
真言老道沉默许久,像是终于接受了某些结局:
“你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不可改变的结局,应该不止魔君降临,还有三尸暴动吧?”
说到这,他自嘲一笑道,“至于仙神门户,这已经靠你们暂时解决了。”
安如玉却是摇头:
“是浮丘山的诸位前辈坚持到了现在,才让东荒在被堕仙侵占前,等来了我与鱼少侠的到来,带来了解决仙神门户的另一种办法。”
“前辈也应该很清楚炼制天元丹的代价,当下天道不显业力,仅是大道受限,日后天地解禁,一应堆积起来的业力,都会一一爆发。”
“诸位前辈……都已经做好了应劫、牺牲的准备了吧。”
天元丹被人皇亲手划入封禁行列,本身就代表了因果与禁忌,拿出、炼制、改良都要沾染不小的因果。
而今虽然代价不显,可这份债迟早要还的,这也是不久前明心对金不喜所言中,他们早已做好了承担代价的准备。
真言老道忽然道:“若我们仍按原计划行事,让鼎灵转世入张不虞之身,以仙鼎镇压魔君,再封山自囚、困住人皇三尸——可行吗?”
安如玉摇头:
“除了张不虞这一环,其他是可以尝试。至于张不虞,还是那句话,不是行不行,而是时不待浮丘山。”
“前辈是否能确定,鼎灵转世、稳固境界、重掌仙鼎,这期间需要多久?”
“我们虽断了南家与九幽的联系,但在魔君主动的情况下,重建联系不过朝夕之事,也许两三天,也许只是一天,甚至更短。”
“而且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察觉浮丘山已经‘背弃’了盟约。这只会逼得他们彻底倒向魔君,加速魔君的降临。”
“我们接下来确实要请动仙鼎,以它镇压魔君,毕竟只有仙神之上,才能镇压仙神之上。可若要等鼎灵转世,时间恐怕不够。”
“此外,仙鼎又一定会随你们的意愿行事吗?”
真言老道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容貌精致,城府更是不输其容貌的女子,感慨这一代的闻香教出了位了不得的圣女。
方才这番话说的没错,但他也敏锐察觉到了某些问题。
结局注定不可更改,却可以改变过程。
如果安如玉提前几日找到他们,道明一切,他们未必不能延缓南家彻底倒向魔君的时间,争取来推动鼎灵转世的时间。
也就是说……
安如玉没有选择这一“过程”。
她不希望看到鼎灵转世?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被老道亲手打杀。
事已至此,这位闻香教的人皇传人也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也就无需再去烦恼。
值得庆幸的是,在此女给出的未来中,浮丘山守住了东荒,未曾让历代先贤的努力付诸东流。
“那你准备如何说服仙鼎,由它出面镇压魔君?”
真言老道缓缓道,
“这位可不好相处,便是当年浮丘山的诸位仙神前辈,也没几人能入得它眼,请动它出手,更别说如今天地大道压制严重。”
他叹了口气,这尊仙鼎虽然被他们浮丘山奉为祖器,但其本身似乎一直有着其他的追求,对浮丘山道统的庇护,也属于“顺手为之”。
浮丘山的历代先贤猜测,这尊仙鼎很有可能身怀人皇授予的某项使命,在这个使命达成前,其他一切都可以退而其次。
所以哪怕魔君降世,它也大概率不会主动出手。
不然,他们也不必想方设法试图将其“掌控”了……
安如玉道:“这需要尝试,不仅是我,还有鱼少侠也需要进行尝试,看能否说动仙鼎。”
“变数吗?”老道陷入了沉思。
仙神之上的存在看到的结局不可更改,除非有其他同等存在插手其中。
就好比能够阻止魔君的,只有仙鼎。
鱼吞舟自然不可能堪比仙鼎这般存在,但他或许会成为说动仙鼎出手的变数。
想到此子身上还有着传说中的天地山河印的残骸,真言老道也就释然了。
或许,此子的到来,也是浮丘山的气数所牵引。
如今若有人能说服仙鼎出手,那就只有鱼吞舟与执掌洛书的安如玉了。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正梳理东荒局势的鱼吞舟抬眼看向安如玉。
也是在此时,一道声音直接响起于他的元神中。
“待会进入道观后,郭少侠莫要先行接触仙鼎。”
这声音赫然是顺着他与安如玉的元神契约所落。
鱼吞舟倒也不意外,毕竟传音入密在这两位大宗师、准大宗师面前,大概率会被发现。
“这是为何?”他疑惑道。
难不成是怕自己抢先一步,得到仙鼎认可?
“人皇留下的这尊仙鼎,极其特殊,要想让它认主,又或是只是短暂驾驭,都只有一种办法,【通幽】。”
“但即使是我教掌握着人皇的根本法,依旧未曾确认人皇的‘仙界’坐标所在,更别说沟通门户,搭建桥梁。”
“所以驾驭这尊仙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郭少侠要是尝试失败了,岂不就露馅了?”
鱼吞舟目光一眯:“你方才说的,有几分是真的?借助洛书,你究竟还看到了什么?”
“妾身对外人,可不像对郭少侠这般真心,从来都是真话假话掺着说。”
安如玉嗓音含笑道,
“譬如妾身看到的结局没有假,但这个结局对浮丘山是否是最优解,那就不得而知了。可至少,对我们来说一定是最优解。”
“你给浮丘山埋坑了?”鱼吞舟沉声道。
“还记得妾身方才描述的东荒未来吗?”安如玉轻声反问,“魔君降临,南家称雄东荒,浮丘山自封山门——相较于这个未来,浮丘山如今,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妾身当下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能否请动仙鼎,阻止魔君的降临。”
“另外,就是人皇三尸……”
说到这,安如玉同样陷入了某种思索中。
鱼吞舟轻吐了口气。
的确,浮丘山原本的结局就是自封山门,而现在却有希望在自封山门前,先行镇压魔君,让东荒免于战乱。
这或许也是真言老道长应下的原因。
鱼吞舟瞬间联想到了什么!
这时。
“也罢……”
老道突然开口,似是想通了。
“既然如此,那你们二人就进去吧,看看能否说动仙鼎。”
他说着,侧身让开了道观的门,动作不疾不徐。
“老朽预计魔君降临,也就在一两日中,你们要尽快。”
守观眉头蹙起,她还是觉得安如玉的话太过……离奇。
甚至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显得荒诞!
他们谋划了近百年的计划,到了临门一脚,难道就要这般草草终止,只因为这个来自闻香教的妖女的话?
故而她在第一时间传音道:“师叔祖,您这就相信了此女的话吗?是否太过草率?”
“还没发现吗?魔君降临,已成定局。这丫头可没给我们其他的选择。”老道叹息一声。
话语落下,他并未停留,便一步迈出,只留给守观一句吩咐:
“你且在此地看护着,我去见一见守正。”
……
浮丘山主山。
真言道人脚步沉重地走入那间茅庐中。
庐内陈设极简,守正道人盘坐蒲团之上,他的身形看起来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清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鬓边已经白了大半。
他微笑道:“师叔祖,您相信闻香教的这个丫头吗?”
真言道人叹息道:“洛书……终归不是什么人都能执掌的。”
守正道人察觉到了这番话语中深藏的疲惫,温和道:“师叔祖,您后悔了吗?”
真言道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方才一直在想,为何仙鼎从来没有真正回应过我等的请求?或许不是因为它不肯,而是因为它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守正道人沉默片刻,道:“这些年,您已经做了太多决定,余下的路,不必再选了,走下去便是。”
真言道人抬眼望去,苦笑道:“相较于你,老夫的这些牺牲又能算得了什么?”
这天下怕是没几人知晓,浮丘山这位以武道登顶法相的山主,真正的天赋在于仙道之上。
若他修行仙道,纵使受大道限制,难以破开人仙壁垒,可只需熬到天地大变时,便是海阔天空凭鱼跃,未来成就超越浮丘山历代先祖,都非难事。
可他为撑起山门,毅然踏上了武道之路,虽然同样登顶法相,却止步当下境界,再难有丝毫精进。
“我浮丘山牺牲者,又何止你我二人?”
守正道人缓缓道,
“师叔祖无需介怀,百年谋划在仙神之上的眼里,又算的什么?人力终究难敌天数,可如今危局之际,能有身怀洛书、人皇印的两位变数来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天数?”
听到此话,真言道人不禁动容。
守正道人微微一笑道:“接下来,若仙鼎仍不能‘满足’那两位,师叔祖可将他们带到此地,本座亲自招待。”
老道骤然回过神,恍然道:“那丫头的真正目的,是人皇三尸?”
……
鱼吞舟看向安如玉,严肃问道:
“你方才提到了通幽,人皇三尸所在的门户背后,是否就是驾驭仙鼎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