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独我独身之道,天下共讨之敌
黄天身后凝为一轮的圆满烈日骤然崩碎,金焰失控般四散而去,火流裹挟着焚天气势燃尽接触到的一切。
鱼吞舟错愕望去。
这难道是……被金乌神意侵蚀了?
……
“昊天!”
一道道怒斥声重复响起,其中蕴含的怒意,几乎要将黄天的元神天地烧成一片赤地。
黄天抬手按住头颅,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神色狰狞,全力镇压着暴动的金乌神意。
这是他首次得见金乌神意如此失态,他能清晰感受到它的暴怒、那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恨意与杀机。
“你在发什么疯?!”黄天脑海中低吼道。
在他的竭力镇压下,翻涌的赤金色怒潮终于稍稍退去,金乌神意的疯狂终于冷静了些许,但语气中的憎恨和切齿,却是半点没减。
“……此子所走大道,是昊天之道。”金乌神意的怒意在黄天脑海中翻涌,声音却沉沉压了下来,冰寒刺骨。
昊天之名,前些时日黄天就听闻过,是这老不死的生死大敌。
“鱼吞舟所走道途不是无极之道吗?这是玉虚一脉的根本大道,何时与那位天帝扯上干系了?”
“无极?”
金乌神意的声音透着一股森然,
“这只是表象,就算天下人皆认错、遗忘,本帝也绝不会忘记!此子所走道途,无极只是表象,最终的尽头,一定是那【天下无我之外道】!”
黄天心头猛然一震。
“天下无我之外道”,仅凭字面,便有一股铺天盖地的孤绝霸道扑面而来!
“此道还有一个更直白的说法。”金乌神意的声音变得幽沉,“独我独身之道。讲究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此道走到尽头,天地万物、诸般法理、万千大道,皆会视作‘我’的延伸。既为延伸,便需臣服,不然便是消亡,比之灵宝天尊执掌的终结之道还要霸道无数!”
“昔日佛家有言——人生为己,天经地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本意是教人修身立德、完善己身,方才能容于天地。可昊天窃据了佛祖‘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真意,反手便将这话篡改得面目全非,成了他独夫之道的注脚!”
说到此处,金乌神意那咬牙切齿般的仇恨与杀意已经退去,但憎恶却是半点没少,最后冷哼一声:
“又是一个走向独夫之道的天下共讨之敌!”
“和昊天那贼子简直如出一辙!”
黄天陷入罕见的沉默,未曾想到鱼吞舟所走道途,还藏着这般隐秘。
天下共讨之敌?
这条道路简直与师祖当年一模一样,可在这个时代,鱼吞舟要面临的难度却绝非师祖当年能比的。
“……这才是我辈该走的道途。”黄天在心中喃喃道。
金乌神意沉默了片刻,才冷哼道:“本帝看你是脑子被金乌神火烧坏了。当年昊天证得了大道,依旧要暗度陈仓,托庇于佛祖与太上门下。此子如今这蝼蚁般的境界,一旦暴露道途,便是举世皆敌的死路!”
黄天置若罔闻。
他抬眸望向对面,却见鱼吞舟坐在原地,眉头微蹙,看向他的目光隐含忧色。
而鱼吞舟过往的经历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桩桩件件,让黄天不由摇头。
似鱼吞舟这样至少心怀三分侠气之人,走上的如何会是“独夫”之路?
金乌神意这话,未免太过偏颇。
半晌,黄天长出一口气,压下了金乌神意掀起的躁火。
他正欲重提道途印证之事,鱼吞舟却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
“黄兄。”鱼吞舟直视着黄天的双眼,平静道,“你可是被金乌神意所困?”
沉默片刻后,黄天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
“黄某此番来寻你,还想向你请教一番,该如何抵御神意的侵蚀。”
鱼吞舟点了点头,果然如此。
他方才就与混天交流,看出了黄天当下的状态极为不对,猜出他是被突然暴动的金乌神意所扰。
元神天地中,混天则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荒诞至极,昔日妖庭最顶尖的两位大能,其大道神意选中的承载体,居然都是人族。
妖族这些年都无人了吗?
“大圣,可有抵御神意侵蚀的办法?”
鱼吞舟的声音落下。
混天啧了一声,更荒诞的来了。
换做其他妖族,若是得了神意青睐,那是足以更换族谱的大喜之事,例如一只青鸟,若是得了金乌神意垂青,血脉再是低贱,日后也有望蜕变为一尊真正的金乌神鸟。
“最干脆的法子,自然是改换功法、另辟道途。”混天开口,“不过我估计他是不愿的,那就只能暂时屏蔽神意的锁定了,道友将这门秘法传给他即可。”
说到最后,混天忍不住道:“道友如果觉得此子日后能为助力,那不妨劝他与金乌神意合作,太一可和鲲鹏不一样,祂是真正的天帝,有着统御万族的胸襟格局!”
“与之相比,那头老鲲鹏自我到了极致,任何可能阻挡祂寻觅大自在的,都是大道之敌,这就注定了祂容不下任何同行者,亦或是后来者。”
鱼吞舟心中顿时有了数。
他思索片刻,决定还是采纳混天的意见,将秘法传给了黄天。
黄天接过秘法,顿时动容,没想到鱼吞舟真有解决之法!
“哼!此子看来还与妖族牵扯不清。”
金乌神意冷哼一声,一眼便洞穿了此法的渊源来路。
“此次来东荒本是还你人情。”黄天沉声道,“没想到最后又是欠了你一个人情,日后若有所需,尽管联系我黄天便是。”
鱼吞舟摆手,顺势将混天后续的建议说与他听。
至于最后选择,皆由得他。
金乌神意再次点评:“此子虽然愚不可及,踏上了一条举世皆敌之路,但也不算全无脑子。”
“合作?”黄天眉头皱起,本能地不愿。
这段时日,金乌神意各种利诱劝服,他始终没有应下,却没料到鱼吞舟竟也会劝他走这条路。
“大劫将至,太古仙神妖魔降临已是不可阻挡,于你我这样的人而言,最缺的就是时间,所能做的就是利用一切资源提升自己,莫要等到大劫临头,才恨时不我待!”
鱼吞舟郑重开口。
黄天沉默片刻,问道:“鱼兄与鲲鹏神意还有往来?”
“这倒没有。”鱼吞舟摇头,“不过我另有奇遇。”
“在下明白了,待我掌握主动,能制衡神意之时,自会再做考量。”黄天声音沉稳。
鱼吞舟的话不无道理,可他素来不喜失控的变数。
两人就此换了话题。
鱼吞舟从黄天口中得知,武祖早就在前往神都的路上了,但谁也不清楚这位准备何时到,又准备何时与那位老王爷交手。
这一战注定是当世最瞩目的盛事——千年前的武道第一人,对上千年后的天榜榜首,胜负牵动着天下武道的走向。
只可惜具体时日未定,否则鱼吞舟都想亲赴神都观战。
又坐了片刻,鱼吞舟起身告辞。
在拜别黄天后,他便顺路找到了玄法道人所在,同样与这位交谈了一阵。
鱼吞舟特意将话题转到长春观。
玄法道人笑道他日后若有空,可来真武派一叙,长春观当下只剩下两位老道人守门了。
鱼吞舟欣然应允,知晓那位卧龙师兄应该已经前往了真武派。
这位的真身似乎是玄武,也不知是真武大帝的化身,还是坐骑。
之后,鱼吞舟同样将炼真之法告诉了玄法道人。
后者在第一时间意识到此法将带来的变革,表示会尽快将此事上报宗门。
……
……
青玉关。
此地乃是中原与东荒交界的一座重镇。
姚青璃面色苍白,往日里姚家嫡女、外景强者的矜贵雅致,早已被七日逃亡磨得荡然无存。
自联合围剿失败、南家被灭后,她便一路逃亡,辗转数次,躲开了浮丘山的数次搜捕,近乎生死一线,总算一路西逃,踏足了中原地界。
她看向前方的一座茶馆,眉眼间阴霾和沉郁在此刻消解了些许。
她快步来到茶楼一间雅座,推门而来。
门内是一位锦衣男子,面容清俊,周身气机沉凝如渊,赫然是一位外景强者。
他目光落在姚青璃身上,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青璃妹妹。”男子目光扫过姚青璃一身狼狈,笑道,“在下等你多时。”
姚青璃多日来积压的恐惧、疲惫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她快步上前,盈盈拜倒,声音发颤,眼眶泛红,发自心底的如释重负:
“金坤兄长,你终于来了!姚家……姚家已经没了!几位族老先后战死,族人便是没死,也被浮丘山擒获,我姚家数千年基业,竟是短短半个月就化为焦土……”
她哽咽着,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宣泄,
“求谢家为我姚家做主!””
就如南家与神都萧家交好,他们姚家,也一直与谢家互惠互利,暗自结下了盟友。
如今姚家覆灭,她这个姚家最后的外景强者,便成了无根的浮萍,只能牢牢抓住谢家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谢金坤静静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待姚青璃的哭诉稍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做主?”
“青璃妹妹,谢某此番穿越上万里赶来,可不是为了替一个覆灭的世家做主的。”
姚青璃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对上了谢公子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心中猛然一沉。
谢金坤突然哈哈笑道:“青璃妹妹莫要当真,为兄与你玩笑呢!家主早料到东荒局势有变,特派我在此等候,你能平安脱身,便是最好。”
姚青璃勉强一笑,心中却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姚家外景还剩几人?”谢金坤状若关心道,“白眉前辈可还在世?”
“……族叔已经死在了鱼吞舟手中。”
“哦?”谢金坤这回眉头皱起,喃喃道,“这贱民当真有了地榜的实力不成?”
他看向姚青璃,沉吟道:“青璃妹妹,敢问姚家的东贺前辈,何时从海外归来?”
“我们已通知老祖,但具体何时归来,我也不清楚。”姚青璃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大致看出了这位的态度。
“既是如此……”谢金坤沉吟道,“那你便先随我回北原吧。放心,谢家会出面与浮丘山交涉,将幸存下来的姚家子弟接到北原。”
“对了。”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知天元丹的炼制秘法,青璃妹妹可有带出来?家族中的那些老东西,对此事极为关心,在下也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
姚青璃沉默片刻,一字一顿道:“你们杀了鱼吞舟,这天元丹的炼制秘法,我姚家双手奉上!”
天元丹的炼制秘法是她目前最大的筹码。
她本欲以此法为姚家谋夺一个立足之地,以及日后东山再起的本钱。
可观谢金坤如今的态度,若非族中老祖远在海外,只怕谢金坤已经将她擒下,带回谢家严刑拷打了。
既如此,不如来场直白的交易。
鱼吞舟……
姚青璃浑身都在轻颤,心中不知多少遍浮现这个名字,好似已经刻在了心头。
“鱼吞舟?”谢金坤刚道出这个名字,却见姚青璃本能地一颤,不由眉头挑起。
好歹也是外景的姚青璃,居然已经被吓破了胆?
也好,这样更方便他们掌控此女。
他心中哂笑,嘴上却温声安抚:
“青璃妹妹无需担忧,此子接下来没时间找你麻烦,不出所料,他很快就会返回罗浮洞天,届时迎接他的,将是一场杀局。”
姚青璃一愣,神色惊喜道:“你们派出了几位地榜前五十的准大宗师?”
准大宗师?
还几位?
谢金坤险些笑了出来。
纵然那小子真有了地榜实力,也不过七十名末尾,两位地榜宗师就足够将其围杀了。
他们谢家派出的高手,可不是东荒这贫瘠之地的外景能比拟。
“此事谢家自有准备,青璃妹妹莫要担忧。”谢金坤微笑道,“不出意外,我们还会留下鱼吞舟的活口,用以钳制北溟那边。届时若你不解气,可尽情将他踩在脚下发泄。”
姚青璃咬牙道:“你们不要小觑他!白眉族叔同样是外景三层,在他手下根本没有撑过多久!”
谢金坤随口应着,心中却不以为然,一个连绝学都没领悟的外景三层,对上任何一个地榜宗师,后者若是搏命,都会是速胜的结局。
“好了,余下的事,自有谢家处置。”他起身负手,语气带着几分傲然,“青璃你有所不知,如今的北原谢家,便是浮丘山亲临,也讨不到好处!”
姚青璃心中一震。
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
谢家真出了一位镇族的法相?
……
……
北原谢家。
谢家,议事堂。
堂内灯火通明,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皆是谢家真正的中坚。
在座修为最低者,也是外景,单是人数就多达二十余位!
首座之上,谢家家主谢韬端坐如松,双目半阖,似在养神。
“北溟那边,消息已确认了。”
左手边一位老者开口,语气中透着难掩的遗憾,
“天鹏道场的那位已经完成了半步法相的积累和晋升,可他并未趁势南下袭我谢家,反倒径直去了海外,以一己之力牵制住了妖族大军”
听到此话,桌边众人或是皱起了眉头,或是摇头,或是面露遗憾。
“可惜。”一位男子冷漠道,“若那二人真敢攻来,此番便是我谢家扬名天下的一战。大阵已备,老祖也已出关,只要他们踏入我谢家地界半步,没有宙天大阵的庇护,我等至少可以留下一位,甚至是全部留下!”
“如今,北溟看似少了一位法相,但却直接牵制了海外战局,让北溟不少人手都得以“空”了出来,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麻烦,需时刻小心来自后方的袭击。”
一位外景族老沉声补充,迎来了众人的赞同。
首座的谢韬睁眼,看向其中一人:“姚家的人接应到了吗?”
后者点头:“算算时间,顺利的话应该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了。”
“尽快从姚家手中拿到天元丹的炼制秘法,另外还要弄清东荒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韬说罢,又看向另外一人道,
“罗浮洞天的布置如何了?我不希望会因此引来上清一脉的敌视。”
“族长放心,已安排妥当。”那人躬身道,“重金请了地府的两位宗师刺客出手,对付一个地榜七十二的小辈,绰绰有余。”
“很好。”谢韬缓缓道,“大炎还没到气数该绝之日,北溟这边我们还有时间布局,诸位不必操之过急。”
“既如此,本月议事便到此为止。”他说罢便起身欲走。
“族长。”
右手列首的年迈老者忽然开口,能坐在此地,无论境界还是实力,在谢家都是名列前茅。
“严老还有何事?”谢韬回身。
“敢问族长,何时举行血祭,祭拜先祖?”老者慢吞吞问道。
谢韬目光扫去,道:“严老若能从长青山手中抢回谢临川,随时都可以。”
“那当初,族长为何要放谢临川去往长青山?”老者眸光幽深道。
谢韬冷漠道:“此事乃是族会共同商讨,严老是对族会的结论有不满?”
老者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
……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
纵使浮丘山竭力封锁消息,可南、姚两大千年世家覆灭的消息,还是像涨潮的江水般漫了出去,一路席卷向中原腹地。
可比起世家倾覆,各方势力真正在意的,是那一场惊动了整座东荒的、法相之上的对决!
这日,神都大门,走进了一位赤足的宽袍大袖的男子。
他双手笼袖,眯着眼,赤脚走在神都的喧闹人流中,神色怡然自在。
偶尔在路上看到某个顺眼的少年人,便是轻轻弹指,无形中似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剥落,落在了少年人身上。
“这有钱的就是任性啊。”
一位穿着简朴,在人群中毫不显突兀的老者啧啧有声,
“这天下人求之而不得的武运,就这么随便送了?”
男人笑眯眯道:“小爷喜欢,就赏了。老东西,你有意见?”
被天下人尊称为老王爷的老者,指着面前看似年轻的男人,笑呵呵道:
“老冬瓜涂青粉。”
“硬装嫩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