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昔日囚徒,今时狂徒
拳意缓缓压落,起初是千钧倒悬般的大势,沉甸甸地覆在整座洞天之上;而后却化作无声漫流的水,从山巅淌下,漫过每一座府邸、每一条街巷、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片屋檐,无孔不入,无处可避。
就像在提醒着所有人。
那位回来了。
……
鱼吞舟静立山巅,俯瞰脚下那片曾困他数年的洞天小镇。
此番重回洞天,一路走来,除了多出些生面孔外,好像没什么大变,溪水还是那条水,桥还是那座桥,连山风灌进巷子时的呜咽声都还是旧调子。
可惜,昔日故人多已不在。
老墨、守心道长、玄苦大师、定光,还有陆师。
他胸腔中有些感怀,可更多的是激昂意气。
因为他觉得自己走到这一步,没让那些人失望,更未曾辜负那些照拂与期许!
曾经有人觉得,活一个意气风发、拳出无二人的鱼吞舟,会远比一个半死不活的陆怀清,好上很多,很多。
他已经做到了一部分。
而这只是开始。
这一刻。
山风吹动他的衣角,像是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鱼吞舟抬头望去,恍惚间,仿佛有一袭青衫立于身侧,那人从袖袍中伸出右手,骨节分明,嶙峋如一块万年青石,却有着镇平山河的意气。
当那青衫男子握拳的时候,万般意气,皆化作了拳中意。
他侧过头来,含笑问道:
【鱼吞舟,大道在哪?】
一念升起,洞天中风起云涌。
时隔数年,鱼吞舟再度一步踏出,张开拳架,拳意汹汹激荡而起,又如平地春雷,轰然炸响!
一瞬间。
地动山摇,整座洞天都晃动了刹那!
浩荡罡风从山巅倾泻而下,顺着脚下山峰而去,席卷整座洞天,吹得人人衣袍翻飞。
这一刻,山下众人如临大敌,好似兔鹿见虎罴,鱼虾遇蛟龙!
这种本能的恐惧,让众人心神摇曳,感到窒息,只觉现实似乎比传闻更荒诞十倍,百倍!
……
姜家府邸中,姜乘风猛地站起身。
“好强的拳意!”他眉宇紧锁,声音压得很低,却掩盖不住尾音那丝颤抖,“族中还是低估了此子!东荒那两家覆灭,说不定真与他脱不了干系!”
姜乘烟更是不敢置信:“此子方才是……打散了武运?”
武运沉寂数年,无人能取,各家本就疑心是武祖动了手脚。
可如今鱼吞舟一到,武运便疯狂汇聚,转头又被他一拳打散,这画面落在眼中,反倒像是这天地武运早就认他为主,只是他不屑要罢了。
……
北陈府邸。
陈鼎薪的手微微发抖。
这等举重若轻地镇压一整座洞天的手段……
此子而今究竟是什么境界?!
一旁的陈昌白同样神色沉凝。
他镇守此间也有数十年,从没见过谁能以一己拳意,压得整座洞天的天地气机都俯首。
“人皇传承就烂在肚子里。”陈昌白重复了不久前的话,语气却比方才沉重了十倍,“记住,我北陈此行的目的只有净土,别去招惹他。除非……”
他顿了一下,望向远处山巅的方向,目光晦暗:“除非有人先出了头。”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真有人出了头,北陈……敢跟吗?
……
南华宗的府邸。
清芷道人刚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山巅那抹青衫,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可算来点有意思的了。”她自语着。
可就在下一刻。
她的面色就僵在了脸上。
山风从天上滚落,吹动她的道袍,原本如静水流淌的拳意也在一瞬间汹汹激荡而起!
这小子……
……
长青山的府邸,张青同立于庭院深处,远远望着那个方向,面容上浮现一丝感叹。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当年那个困于死局却从未放弃的少年,视人间为道场、熔炉,放言迟早有一天要“诸般泥泞,振衣便散”的少年,而今——
拳意压洞天。
“后生可畏啊。”
张青同转身回了屋。
接下来的洞天,怕是要精彩了,却与他无关。
突然间,张青同的脚步悬在半空。
……
山腰间,两座比邻而立的清修之地。
玄阴道人和玄藏大师对视一眼,不禁摇了摇头。
难怪这些年无一人能汲取武运。
这些武运竟是早已“认主”,也因为这些与罗浮洞天近乎融为一体的武运,鱼吞舟踏足此方洞天,就像踏入了一座为其“量身打造”的小天地,让他的一喜一怒,皆如浩荡天威。
哪怕他再度拒绝了这些武运,这天地依然认他。
嗯?!
两人再度抬头望去。
那个好似要问拳洞天内所有人的身影!
……
已经快走山脚下的各家代表,此刻全都僵在了下山的石阶上。
月红衣猛然回头,望向山巅。
方才不是错觉!
那家伙真的从他们身边走过,而所有人,包括几位外景强者在内,竟是无一人察觉!
不,还是有人察觉了。
是她……不过这恐怕也是那家伙故意的吧?
月红衣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而她周遭的各家外景长辈,无不是脸色凝重、难看,有人更是低声道:
“真见鬼了?”
其中尤以谢鹤羽的脸色最为精彩。
他手中的折扇被攥得折断当场,方才月红衣的疑问回荡在脑海中,让他惊疑不定。
此子……当真无声无息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而他,谢家嫡脉,外景强者,竟是丝毫未察觉?
这如何可能?!
他仿佛能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那些方才在亭中听他说“草莽流民”的人,此刻虽未开口,可每一道视线都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他方才在亭中的句句讥讽,此刻全变成了主动凑上去挨的耳光,响亮得发烫。
谢鹤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怒与屈辱。
他的元神沉入一枚玉符,传讯早已潜伏在洞天之外的两位【地府】杀手。
原本拿下鱼吞舟,最合适的时间、地点是在洞天之外,防止有其他人插手,尽快将此子擒拿回北原,用以钳制北溟洲。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就在此子最鼎盛、最张扬、最不可一世的这一刻!
任你天资绝世、拳意滔天又如何?【地府】的暗杀之术冠绝天下,两位地榜杀手联手袭杀,纵是地榜宗师也得在一瞬间毙命!
谢鹤羽缓缓吐了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鱼吞舟血溅山巅的场面。
可一息、两息……
玉符沉寂如死。
谢鹤羽眉头微蹙,为何那边毫无反应?
他再度催发一道指令。
可玉符依旧毫无反应。
就像一块死物,连一丝反馈的神意都没有。
谢鹤羽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信邪,第三道讯息灌入玉符——
却依然是石沉大海。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慢慢攀上他的后脑勺。
是哪里出了意外?
而就在这时——
山巅之上,那道原本如水流般漫延开来的拳意骤然暴起。
毫无征兆。
好似一瞬间,就将所有人都视作了问拳对象!
云层低垂,山风骤停。
一种难以言述的压抑感化作沉坠之感压在众人心头。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那立于山巅的青衫身影。
谢鹤羽面色惊变,心中有鬼,以为鱼吞舟提前洞穿了他们的计划,下意识想要逃离这股拳意的笼罩范围。
可那股拳意如影随形,铺天盖地,根本无处可逃!
一瞬间。
包括他在内,无数人头皮发麻,生出大祸临头,却只能等死的绝望之感!
不知多少人在此刻闭上了眼睛。
谢鹤羽面色涨红,极力挣扎,可与他为敌的似是整座洞天世界,任他如何挣脱,都是无用之功。
就在这一拳即将印在所有人眉心的刹那,束缚他们的天地之力骤然消散,谢鹤羽重心一失,猛地后仰,堂堂外景强者,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再不复大族外景的风光。
那平等针对所有人的煌煌拳意来得汹汹,去得也匆匆,在刹那间消散。
就像是一拳递出,却只是在他们额前轻轻印下。
宛如归来游子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
可不等众人消化拳下“逃生”的侥幸,以及这个该死的“玩笑”,整座洞天中的武运,再一次齐齐震颤!
本来被轰散在天地间、无人汲取的武运,再度争先恐后地向着山巅涌去。
可就在它们即将触及那袭青衫的瞬间,又是一拳。
天地武运再度打散。
而后好似不死心一般,武运如潮,第三次扑了上来,却第三次被打散。
目睹这一切,刚还在因为“玩笑”而骂娘的清芷道人,瞬间沉默不言。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小镇中,不知是谁低低骂了一声,却骂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莫说是各家晚辈,哪怕是他们,也对残留此间的武意眼馋不已,若是有机会悉数吞下,武道再高一重天、两重天……
只怕法相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如今?
……
在最后一刻收了拳的鱼吞舟抬眼,满目疏狂,扫过山下。
那一道道向此地探寻而来的目光如惊弓之鸟,纷纷缩回,满是忌惮。
“山水有重逢。”他开口,声音不大,却顺着山风落入每一个人耳中,“诸位道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庭院中,罗时武满脸苦笑。
满打满算,三年都没有,这两年多于他们而言平平无奇,枯燥乏味的时间,却在鱼吞舟身上呈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流速。
让他们再见少年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一时间。
整条山道、整座小镇都陷入了鸦雀无声。
各家新来的小辈们早已僵成了石像。
他们入洞天前就听过鱼吞舟的传说,一年多就登入了龙虎榜前五,不久前更是传来这位已登榜首的消息,本以为这就已经足够变态了,可今日亲见这位拳压洞天、武运三聚三散的场面……
才懂“天骄”二字,远非他们能揣度。
武运在他手里,不止如玩物,更是弃如敝履!
……
山巅上。
与洞天中的众人“问好”了一番的鱼吞舟回身,看到了自己多年前刻下的那行旧字。
他并不在意众人的心思和想法。
忌惮也好,畏惧也罢,又或是敌视与杀心……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实力而言,都是应该的。
毕竟自古才高招嫉,本就是常理。
他伸出手指,以指为刻刀,在那行旧字旁边添上了新的一行。
笔锋比旧刻从容,字势却更为沉阔,像是一条困于浅滩的鱼终于游进了汪洋,肆意纵横。
紧接着。
他的身形骤然消失在山巅上。
虽是故地重游,可总该与如今的地主打声招呼。
山腰间。
玄阴道人拂尘一摆,对着鱼吞舟颔首后,便重新走入了道观中。
他两年多前驻守进此方洞天,只知鱼吞舟与上清一脉有旧,故而方才没有阻拦,此刻也没有太过亲近的意思。
一旁的玄藏法师却是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鱼施主拳意通神,贫僧佩服。不知今朝归来,再见故土,有何感想?”
鱼吞舟笑道:“不过是——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玄藏法师微微动容,由衷道:“难怪玄苦师兄如此推崇鱼少侠,不曾想鱼少侠对我佛门典籍,亦有解读。”
“大师谬赞了。”鱼吞舟转而问道,直入主题,“不知定光当下是何情况?”
却见玄藏法师摇头叹息道:“贫僧也不知具体情况,只知那日小雷音寺的僧人来拜见佛子,孰料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就消失在了贫僧的眼皮底下。”
“目前各家可有寻到仙神门户所在?”
“尚无头绪。”
鱼吞舟点头,了解了大致情况。
目前进入那位尊者的净土的,只有定光与小雷音寺的僧人,而包括金刚禅寺的众人在内,别说进去,就连仙神门户在哪都未曾寻到。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思片刻,开口道:“在下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事后再来叨扰大师。”
“阿弥陀佛。”
玄藏法师双手合十。
临走前,鱼吞舟忽然问道:“大师是否在担心定光的处境?”
玄藏法师既未摇头,也未点头,只是道:“佛子佛运深厚,应当能化险为夷。”
鱼吞舟点了点头,转身下山。
此番返回洞天,除了武运和定光外,他还有一事需要处理。
在龙晏一事曝光后,浮丘山上下进行了彻底的清查,更是请动了仙鼎,彻查门中可能还存在的第二个,乃至第三个“龙晏”。
这一番搜查下来,竟还真发现了问题。
除了龙晏外,还有三人,皆是类似情况,却都在他们察觉前就已逃离或者自尽。
而在听闻他即将重返罗浮洞天后,张不虞突然想到了一位。
那就是浮丘山负责常年坐镇罗浮洞天的驻守,也即是昔日照看他的那位师叔——龙华道人。
单是这个道号,就基本可以确定了。
故而鱼吞舟方才在山巅时,就已悄然锁定了这位,可对方却是气息平稳,毫无异状,不知是困在洞天隔绝了外界消息,还是另有底牌。
……
山巅的那袭青衫已经消失,镇压洞天的拳意也已散去。
月红衣立在石阶上,红衣被风卷得翻飞,目光复杂难言。
昔日同辈之争,而今已是地榜宗师,当真是云泥之别。
她忽然传音师伯,然后向着山巅走去。
月红衣的那位师伯伸手,最后还是没有阻拦。
而就在一旁,谢鹤羽扶着石壁狼狈起身,衣摆沾了尘土,不复光鲜。
感受着周遭若有似无的目光扫过来,他眼神阴翳,却没有再逞口舌之快,转身向山下走去,与月红衣一个上一个下。
走到途中,他手中玉佩终于有了回应!
谢鹤羽心神一振,元神灌入其中,首先问责对方为何刚才没有回应。
片刻后。
一道听不出情感的嗓音响起于玉佩中:
“按照原计划,在洞天外动手。”
谢鹤羽眉头皱起,人都已经入了洞天,难不成还得等此次离开罗浮吗?
“为何?”他询问。
“杀地榜宗师,和杀准大宗师,是两个价。”
谢鹤羽攥紧袖中冰凉的玉符,心中惊悸有如怒海狂澜。
此子……此子的实力已经达到了准大宗师?!
他强压下心悸,快速追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加钱。”
……
月红衣登上山巅,却不见那袭青衫身影,她并不意外,径直来到了亭柱前,山风穿亭而过,吹动她的红衣。
她果然看到了一行新刻的笔画,她从头看到尾——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她忽然笑了笑,笑中有释然,未有多作停留,转身拾级而下。
昔日囚徒,今时狂徒。
同辈一场,能见他尘尽光生,便已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