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罗浮异数,鼎革天下
辞别玄藏法师,鱼吞舟身形一晃,便已出现在小镇的青石板巷子中。
此番再入洞天,他明显察觉到天人合一的状态上升了一个台阶,这座天地对他近乎是有求必应,而其中根源,应当就是武运了。
只是,这武运也确实如混天所言,在气运中隶属于“大运”,承载着诸多因果变数。
他若选择接受武运加身,境界立即就能提一提,神通后期,乃至是突破外景都非问题。
只是天地武运不同于三榜提炼过的纯粹气运,一旦走上了这一步,道芽仙胚将不可避免地与武运交缠,难分彼此。
且这次是足足两成武运,远不是他昔日铸就仙基时吞吐的武运能比拟,蕴含因果大了去了。
在混天的感知中,洞天中逸散的这份武运,放在太古,都足够推动一位外景巅峰,强行突破仙神领域了。
“以道友你此世打下的根基,还是不要碰这等涉及诸多因果的外物。”
混天连连摇头,不建议他吞服武运,
“不然日后自成一天时,光是因果层面的纠纷,就能浪费你诸多时间,看似今日节省了时间,实则都是明码标价,还债在未来。”
这就是鱼吞舟先后数次驱散武运的原因所在。
他的修行速度在同境同辈中都称得上一骑绝尘,犯不着冒险。
此刻。
沿着脚下青石路而走,鱼吞舟侧头看向路边破败的老宅,想起过去下雨时分在檐下躲雨的场景,那时抬头便能看见风卷着雨丝拂过青瓦屋檐,远处河面的摇橹声隔着雨幕悠悠传来……
当真令人怀念。
他收回目光,转向一条岔巷,走入一座地处幽静的老宅。
宅门半掩,门楣上没挂匾额,院落不大,石缝里生着几丛青草,一位道人翻看着一卷经书,忽觉气机微漾,他双目微抬,看见那一袭青衫不请自来,已经跨入门中。
鱼吞舟不等这位开口,神色平静,开门见山:
“龙晏已经伏诛。”
“仙鼎搜魂,于浮丘山中再度揪出三人,或逃或死。而今只剩下驻守此间的龙华道友你了。”
鱼吞舟背负双手,语气平淡,却又重若千钧。
“为何不逃?”
龙华刚欲起身,却是察觉到周遭四面八方传来的天地压制,如山似海,沉重异常,元神受到一重重潮水冲击,四肢百骸沉如灌铅,莫说起身,便是动弹一下都极为勉强。
好一个以势压人!
他深深望去:“你破了浮丘山的死局?”
不等鱼吞舟回答,他点头道:“是了,你才是那个异数,难怪陆怀清会选中你!呵呵,所有人都以为陆怀清就是那个罗浮异数,都在为陆怀清的死而弹冠相庆,可到头来,全被骗了……”
他盯着鱼吞舟,一字一顿道:“鱼吞舟,你破了浮丘山的死局,却也暴露了自己,接下来会有很多你想不到的人来找你,当年陆怀清接二连三地侥幸逃脱,却也因此断了武道前路,你的结局不会比他好!”
鱼吞舟眯起眼,忽然笑道:“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你留在这不走,是想和我聊聊?”
他原以为龙华蛰伏罗浮,要么是为监视武祖,要么是太苍龙氏早就得知此地有佛门尊者的净土,故而早早布局,可现在来看,此事竟还与陆师牵扯颇深?
其中关键,似乎就在“罗浮异数”四字之上。
“你顶替浮丘山的名额驻守罗浮洞天,是为了陆师?可按照浮丘山的记载,你入驻不超过二十年。那时陆师早已离去。”
龙华淡淡道:“看来有些事陆怀清并未告诉你,早在百年前,就有人算出罗浮必出异数。”
“是谁算出来的?”
“神都萧家。”
居然是萧家……
鱼吞舟仔细想来,倒也合理,萧家传承根本是紫薇北极大帝,执掌观星望气之术,世代司掌大炎司天监,推衍命数确是其所长。
鱼吞舟问道:“当年各家针对陆师,根本原因还在于他被你们视为‘异数’?”
陆师所走之路与自己不同,在短暂地游历江湖后,他便回归了姜家,在姜家的支持下,进入了大炎的朝堂体系。
“当然。”龙华淡漠道,“异数便是不可掌控的变数,陆怀清昔年推动的诸多变革、新政,都深深撬动了世家的根基,再加上他出身罗浮,自是被认定为了萧家预言中的‘异数’。便是各家容得下他,各家背后的存在,也容不得他。”
鱼吞舟目光锐利道:“你在暗示我,诸家背后的仙神存在,都会是我的敌人?那谁是我的盟友?”
“你们太苍龙氏吗?”
他注视着这位龙华道人,有些意外这次的会面。
异数?
自己当然算是异数。
前世今生,又得易【书】二册主动相投,天下间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如他一般的变数。
看来龙华果然不是因为没收到消息,才未曾没有退去,而是早有盘算。
“如果你需要,太苍龙氏可以成为你的盟友,我们的目的一致。”
“什么目的?”鱼吞舟目光充满了审视。
太苍龙氏蛰伏万年,更是以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浮丘山这等道门祖庭安插了人手。
连有法相坐镇的浮丘山都如此,他都不敢想其他宗门、世家会是什么情况。
鱼吞舟自然很想知道,这帮家伙究竟在谋划着什么,而这也大概率与太苍龙氏背后存在的意图有关!
只是他没想到眼前的龙华,竟是主动将话题引到了这一块!
龙华盯着他,竟然真的说出了他们的意图:
“是革新!”
“我太苍龙氏代表的,乃是变革之道!”
“在下之所以未走,是认为鱼少侠你有和我们同行的潜质。你身为罗浮异数,诸多仙神无人能容你,唯有我太苍龙氏,与你存在着合作的基石,因为我们目的一致!”
鱼吞舟只觉荒诞。
太苍龙氏的目的……居然是革新之道?
“你们想变革什么?”
鱼吞舟一步逼近,气势压人,想要进一步逼迫眼前这位外景都未到的男子说出真相,
“大炎皇室?天下世家?”
“是,但还远远不够!”龙华的神色间逐渐流露出狂热之色,似乎为此殉道也是心甘情愿,“如今天下糜烂,朝廷衰败,地方世家、宗门皆是蛀虫,唯有革旧鼎新,才能共扛大劫!可鱼少侠又想过没有,那皇室、世家、宗门的背后,是谁在支撑?”
鱼吞舟眯起眼。
“是仙神!是那些仙神在幕后博弈,操纵世事!”
“哪怕当世仙神不见,可祂们的身影却从未真正消失,祂们才是一切祸乱的源头,需要革去的‘腐肉’!”
龙华掷地有声,面色涨上几分狂热的红色,眼眸深处如同有火焰在燃烧。
看着这般神态的龙华,鱼吞舟脑海中不由自主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是真的这么想的,还是被洗脑了?
如果是前者,那整个太苍龙氏的目的,都是变革?
鱼吞舟心中微震,但仍在怀疑。
变革两个字是唬人,但革的是什么,变的又是什么,却很难说。
而人皇晚年对太苍龙氏的点评更是那四个字——
包藏祸心!
他心念一转,问道:“既如此,你们为何没有找上陆师?他当年做的,正是压制世家、革新朝堂的事。”
“我们寻过。”龙华的神色逐渐恢复正常,语气也恢复了平静,“但他拒绝了我们。”
鱼吞舟闻言点头,淡淡道:“看来陆师也洞察了你们的真正意图,拒绝是应有之理。”
龙华摇头道:“是他一意孤行,例如我们早就提醒了他天庭是陷阱,可他还是踏了进去,最终气数尽失,前路断绝,再无晋升法相之上的可能,最后更是连法相都不敢踏入。”
“我们也曾早早提醒他,北溟注定沦陷,这是仙神定下的‘命运’,他的一切努力都将是徒劳,因为他并非真的异数,可他非要逆天而行,不惜走到身死道消的地步,他的死是自找的,也是仙神们钦定下的。”
天庭陷阱、不敢踏入法相、北溟沦陷……
鱼吞舟心思凝重,短短几句话,抛出的秘辛一个比一个沉重。
他突然冷哼一声:“人皇晚年曾点评你们太苍龙氏‘包藏祸心’,你觉得我是信人皇,还是信你们太苍龙氏?”
“人皇?”龙华的神色渐渐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晚年的人皇……真的还是人皇吗?”
“什么意思?”鱼吞舟再度一步逼近,周身气机骤然收紧,压得龙华骨骼咯吱作响。
涉及北溟局势,结合龙华透露的消息,鱼吞舟在经历过东荒变局后自认能猜到不少,无非是另一场仙神间的博弈。
但涉及人皇的这番暗示,莫说他,就连混天都已然翎羽竖立,近乎炸毛。
“鱼少侠应该清楚,涉及仙神的隐秘同样是重要的修行资源,我们已经展现出了足够的诚意,现在该你了。”龙华凝视着他,目含期待,道,“只要你加入我们,一切都可以向你逐步公开。”
鱼吞舟丝毫没有犹豫,点头道:“好,我加入你们,现在说说人皇的事。”
“这不是诚意。”龙华摇头道,“鱼少侠若愿意将真名录入六魂幡,我自然会将有关人皇的隐秘悉数道来。”
“六魂幡?”
鱼吞舟眸光一冷。
此物乃是上清一脉的至宝之一,可借书写特定人物姓名并通过符印祭拜后摇动取命。
当年上清师叔曾在幡上写下了元始、太上老师的名讳,虽然最后未能发动,可此举足可窥见六魂幡能对三清级数的存在都构成威胁。
鱼吞舟不用想,也能猜到这是某种钳制手段,真要名登其上,只怕生死都掌控在对方手中。
他当场冷笑道:
“看来你们并不愿相信鱼某,鱼某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何曾失信于人?需知,诚信是为人的根基,信任更是人与人往来的基石,你们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谈什么合作!”
龙华定定看向面前年轻人,首度察觉到了此子和陆怀清的差别。
陆怀清当年,就没有这般厚颜无耻。
此子出门满打满算也就三年不到,何来这么多年?
而守信这块,也未曾听闻此子有什么相关的事迹。
即使有,在此子说出这番话后,也是不可信了。
四千年前太苍龙氏就曾押注过一位绝世奇才,那人在成势前可谓一言九鼎、一诺千金,哪怕是对路边乞丐的承诺,也未曾失信失约,屡屡冲冠一怒,以其无上天资和豪雄之姿,赢得了太苍龙氏在内的各方押注。
当年的太苍龙氏也曾试图以六魂幡为限制,但那人却是以不愿身受拘束为由,更是拍案怒斥,他吕某人何许人也,一生行事顶天立地,岂会做出失信于人之事?
可等到此人真正成势,放眼天下舍我其谁后,早年的所有承诺,皆是一应推翻,真正做到了天下唯我,而后以一己之力横推道佛两家,甲子荡魔,清算无数,杀得中原血流成河!
太苍龙氏万年布局,也毁于那一役,不得不从头蛰伏,重新谋划。
“如果鱼少侠不愿展现诚意,我等也不会勉强。”龙华的语气平淡了下来,“只是还望鱼少侠能以陆怀清为鉴,莫重蹈覆辙。”
鱼吞舟冷笑道:“那就是谈不拢了?尔等果然包藏祸心,没有半点诚信!”
说话间,鱼吞舟以势压人,有了龙晏的前科之鉴,他当下根本不打算给龙华自我了结的机会,直接以天地气机锁住其行动,而后一把抓向龙华,断绝他自绝元神的可能。
就在这时。
门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敲响了宅邸大门。
叩门声不重,三下,间隔匀净,像是赴约的人掐着时辰来了,接着门外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嗓音:
“龙华道友,宝家宝观云,依约拜访,想请教一处旧事。”
当今天下最亲近佛门,出过阿罗汉的宝家?
听闻这一脉子嗣一直是个大问题,多年来收养了不少乞儿、孤儿,且罕与人争,在外的名声一直不错。
用前世的说法,这是一个慈善世家,并且慈善了近万年,受他们恩惠的人数不胜数。
鱼吞舟低头看向龙华道人,道:“早有落子?你觉得请来宝家之人,就能压我,还是想引我与宝家为敌?”
“鱼少侠多虑了。”龙华平淡道,“只是在下事前与宝兄定在今日议事罢了。”
“确实是多虑了。”
鱼吞舟一把提起龙华的衣领,原本神色平静的道人,脸上顿时泛起惊怒,被鱼吞舟提在手中,显得格外狼狈。
“宝家若真是心善之家,断不会因为此事与我为敌。而若不是,那便是大恶中的大恶,为敌又有何妨,早晚要清算。”鱼吞舟神色冷漠。
他与龙华的对话未曾遮掩,清清楚楚被门外的男子听了去。
不多时,门外男子沉声道:
“可是鱼少侠?我与龙道友早已约好今日会面,可否请鱼少侠”
“龙华乃浮丘山内奸,我受守正山主所托,来此清理门户。”鱼吞舟淡淡打断,“宝家可是要插手?”
门外顿时静默片刻,却仍是不愿放弃,在犹豫片刻后,传音道:
“不瞒鱼少侠,龙华道友手中掌握了净土开启的线索,事关定光佛子的安危,还望鱼少侠通融一二,暂且留他一命。”
鱼吞舟依旧不退,从容道:“此事玄苦大师已委托戒色法师转告于我。定光一事,由我来处理。”
门外良久无声,最终传来一声轻叹,还是选择让步了。
一是龙华之事已经涉及浮丘山的道统,二是佛子的领路人发话,亲自委托了鱼吞舟,莫说是他,便是宝家也委实没有立场再介入其中。
“既如此,在下告辞。希望鱼少侠能早日寻到净土门户,佛子……拖不得了!”
随着脚步声远去,渐至不闻,鱼吞舟低头看向手中的龙华,平静道:
“这就是你的价值。”
“你真正的价值,远没有你预估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