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佛国魔土,灭天妖僧
巷口的黄狗已经咽了气,被几个孩子开膛破肚,他们嬉笑着玩乐。
为首孩子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淌血,却丝毫没有在意,甚至连哭都没有,引得周围大人连声夸赞“有种”。
卖糖人的老翁挑着担子经过,看了两眼,笑容欣慰,夸赞道:“好孩子,这般勇猛,将来肯定有出息!”
说罢,他拿出一块麦芽糖,塞给了为首的孩子。
其他孩子见状,竟是一窝蜂冲了上去,将老翁推翻,抢完了担子里的麦芽糖。
老翁跌坐在地,哎呦一声,一群孩子却已经呼啦啦地散去,可老翁却没有露出怒意,反而目色慈爱地目送孩子们的远去。
鱼吞舟眸光沉静,他没有插手,而是收回了目光,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每一张面孔。
街中央,一间食铺里,食客们狼吞虎咽,汤汁洒得满桌都是,而墙角几个细嚼慢咽的人,则被群嘲是穷酸命。
鱼吞舟继续向前走去,迎面走来两个街坊,碰面便笑着寒暄。
胖子拍着瘦子的肩,热情道:“看你面黄肌瘦的样,今年家里铁定要闹饥荒吧?”
瘦子也乐呵呵地回:“哪里比得上你,脑满肠肥,一看就是要倒大霉的相。”
俩人竟是聊得热络,分外投机。
鱼吞舟回头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他们的话语中却看不出半分“恶意”,似乎皆是出自真心,这显得格外违和。
他又看向左右,发现周遭人说话,往往都是高声大嗓,彼此交谈,也多和方才那两位般恶语相向,见面先嘲讽辱骂,轻声细语反遭白眼。
突然间。
巷尾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号,女孩捧着只受伤的麻雀跑回家,却被娘亲一巴掌扇倒在地。
妇人抬脚狠狠一脚踩上,啐道:
“丧门星,把野物的灾气带回家,想害死全家啊?”
周围邻居也点头附和,指责女孩心肠狠毒。
鱼吞舟皱了皱眉,却不是因为这一幕的荒诞,而是小女孩的出现,意味着这方天地的人并非都如他所想的生来如此,其中存在着认知正常的人。
他继续向前走去,路边一间茶馆,有意在门口停留了片刻,里面的说书先生正在讲述此地的历史。
站在茶馆门口听了半晌,鱼吞舟听了个大概。
他脚下所在,名为【浊国】,周边还有着数座邻国,浊国最高的统治者并非君王,而是【无相寺】中的主持。
浊国的主持法号灭天,此人神通广大,是周边国家中的最强者,传闻其一人就能压制其余国家的主持,被誉为天下第一。
“新鲜的骨哨嘞——刚剔的,吹得响,吹得亮,娃娃们最爱——”
一个货郎从身后走来,看到鱼吞舟后,热情地凑上来,肩上的担子一颠一颠,里头装着针线、糖块、小木偶,最上面一层,赫然摆着一排还沾着血丝的骨哨。
“客官面生,外地来的吧?要不给您家娃娃也带一支?我这骨哨,用的可是现杀的活物腿骨,精气足,吹起来能招魂哩。”
鱼吞舟看向货郎的眼睛。
后者笑得坦荡,眼底没有半分阴鸷。
“不需要。”
“那可惜了。”货郎也不恼,笑嘻嘻将骨哨放回担中,继续吆喝着走了。
鱼吞舟继续看向茶馆。
在那位说书先生的口中,卖国求荣的行为是识时务,舍生取义的行为是假清高,忠臣是奸佞,明君是昏君……
他眉头皱起,继续向着下条街走去,路过一处巷口,听到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嚼舌根,一人指着一户闭门的人家嗤笑:
“那寡妇守了三年寡,真是不知好歹。占着身子不嫁人,不是心里有鬼就是身子有病,平白浪费一副皮囊。”
旁边人立刻接话:“就是!你看东街的阿桃,前后嫁了六次,每次礼金都赚得盆满钵满,那才是女人的本事。”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哄闹声,原来是有人在街上当街调戏女子,旁人非但不斥,反倒哄笑助威,道:
“少年人风流些是应该的,拘着自己才是假正经!”
……
“果然。”
鱼吞舟目光扫过街道,心中自语,
“杀生是勇敢,寡廉鲜耻是真性情,虚言是真诚,妄语被当作机敏,忠诚被视作假清高……”
“佛门根本戒,在这方天地里被踩得稀碎。”
“就连从起心动念到行住坐卧的诸多细行,也破了个七七八八。”
混天也通过他的眼睛目睹了一切,沉声道:
“这罗睺罗昔日号称密行第一,持戒做到了极致,连起心动念都没有犯半分过失,如今堕了魔,就把守的所有戒律全翻了过来?”
“此外……”
混天嗓音低沉道,“道友,这方天地看似魔土,实则依旧是佛门正宗的气数,若非亲眼看到那些景象,我必然以为这里是某位菩萨的清净佛国。”
鱼吞舟眉头皱起。
若这片天地是魔土,那位佛门尊者彻底堕入了魔道,那眼前一切反常都顺理成章——魔道惑心,幻象丛生,杀伐为本,这本就是魔道的路子。
可混天却说此地依旧是佛门正宗的底子,这意味着此地的根本大道仍然是佛门之道,而非魔道、外道,这就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了。
街角忽然传来一阵甲叶碰撞声。
几个卫兵推着一个尼姑游街,一边走一边敲锣喊:
“大家都来看!这从东边来的妖婆居然劝人少杀生、多行善,纯粹是妖言惑众,坏咱们浊国的规矩!”
尼姑被打得满脸是血,却仍神色平静,低声念着佛号。
周围百姓捡起石头烂菜往她身上砸,边砸边骂:“打死这从东边来的妖婆!好好的日子,凭什么要按她说的来!”
很快,又有一队人马赶至,为首的校尉举着画像,厉声喝道:“都看仔细了!全国搜捕这名妖僧!此人屡屡践踏城中规矩,更是妖言惑众,劝人向恶,实乃邪魔歪道!但凡有举报者,赏钱百贯;私藏者,同罪论处!”
鱼吞舟定睛看去,却见画像上是一位灰袍僧人,而不是他所想的定光。
“最近怎么这么多妖僧潜入我们浊国?”
“国师即将涅槃,肯定是周边那些家伙在搞事情!”
“不错不错!等国师涅槃完成,就能灭掉所有假寺,然后将其他国家全部奴役!给我们浊国当牛做马!”
听着周边传来嘈杂的喧闹议论声,鱼吞舟目光扫过周边,他突然低头。
一个半大少年不知何时蹿到了他的身边!
直到此刻,鱼吞舟才注意到,这方佛国似乎在逐渐对他增加压制。
以他的性功修为和元神强度,此刻元神居然无法外放超过一米。
天人合一也大大受限,神通必然也是如此,唯一没有受到压制的,只剩下肉身体魄了。
少年刚伸手抓向鱼吞舟腕间的佛珠,就被鱼吞舟瞥了一眼,可少年非但不慌,反倒把手一缩,理直气壮地瞪回来:
“看什么看?没钱花了,借你点银子花花怎么了?再说了,你也是个穷鬼,身上连个钱袋都没有!”
鱼吞舟凝望着面前少年,思索着另一个问题——
此刻他若杀了少年,是犯了杀生戒,还是守了此方世界的杀生戒?又是会被本土卫兵追捕,还是得到周围人的赞赏?
突然间。
鱼吞舟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悚然。
原本嘈杂纷乱的街道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
所有声响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货郎停下叫卖回头望来;茶馆的老汉们放下茶碗,从茶馆中探出头;街道边的妇人们也不再嚼舌根,而是直勾勾望来;官兵校尉停下了警告众人莫要藏匿妖僧,而是齐刷刷望来……
这一幕显得格外惊悚。
所有人的动作,就像被同一只手掐断了线,然后齐齐转过头,看向鱼吞舟。
上百张面孔,数百只眼睛,没有恶意,没有狰狞,甚至没有好奇。
他们只是微笑着,用一种整齐划一的温和语调,异口同声地开口:
“这位施主,你不杀他吗?”
鱼吞舟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看到了几里外的一座庙宇。
庙宇中香火骤然大盛,金身佛像垂下的眼帘,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
慈眉善目。
可鱼吞舟却是神色凝重无比。
“道友。”混天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你被此方世界的天道关注了!千万不要随便回答!”
鱼吞舟立在原地,气息平稳如常,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整齐划一的微笑面孔。
街巷依旧安静。
鱼吞舟注视着他们,他们也同样在注视着鱼吞舟,一张张笑脸等待着他的答案。
但真正给予鱼吞舟莫大压力的,还是远处庙宇中那尊金身佛像!
祂的眼帘在抬起后便再未垂下,慈悲的佛目穿过香火、穿过街巷、穿过人群,落在鱼吞舟身上。
这难道是……
那位罗睺罗尊者?!
在那双佛目的注视下,鱼吞舟清晰感知到来自天地的威压正在汇聚,他与天地法理的联系正在被彻底隔绝。
这让他心中渐沉。
如果继续下去,他一身实力不知会剩下多少。
难怪混天曾经强调过,即使是同境界,也往往不会涉足他人的主场。
他低头看去,身边少年也直勾勾地盯着他。
“如何破局?杀了此子?”
混天否决道:“不可!你若在那家伙的注视下杀了此子,那便是认可了此方天地的规矩,最终落入混同一天的处境,逐渐沦为此间众生的一员,从此杀生饮溺,皆为寻常!”
“道友,看看入门前到手的佛珠。”
听到混天的警告,鱼吞舟暂时打消了随意出手的心思,但他没看向佛珠,而是锁定了易筋经。
宝家的佛珠再好用,也不如他的这门佛祖遗留之法!
脑海中,金色梵文流转不定,即使没有鱼吞舟感应,这串金色文字也在佛像的注视下,渐生共鸣。
一种亲近,甚至可以说同根同源的气息从鱼吞舟体内逸散而出。
刹那间。
天地间的压制缓缓退去。
寺庙中的佛像低垂下了眼帘。
周遭一切都在此刻恢复了“生气”,各类嘈杂喧哗的声音响起。
鱼吞舟心中安定。
【易筋经】果然好使。
如今通往外界的通道已经消失,想要撤退暂时是不可能了,还是先寻到定光再说。
这家伙是佛子,说不定能有什么办法寻得出路。
鱼吞舟刚要离开这方街道,耳边突然传来一道传音:
“敢问大师可是从上界来的?”
鱼吞舟猛地回头,锁定了声音的来源,竟是那名被卫兵推搡着的尼姑!
她穿着一件青布僧袍,脚踝上还有镣铐磨出的血痕,眉眼清淡,目光却亮得惊人。
她居然也是修行者,掌握了传音入密。
“你也是修行者,为何被身边几个普通人控制了?”
鱼吞舟不答反问道。
对方口中的上界,估计就是指外界。
经历了方才天道的锁定,他断然不会随意暴露身份,谁知道这是否是一个陷阱。
“那灭天妖僧的法力已经覆盖了整个浊国,任何踏入此间的修行者,实力都十不存一,再加上贫尼脚上这镣铐,寻常修士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尼姑的声音快速传来,并未执着于反复确认鱼吞舟的身份,似乎已经认定了他是从上界而来,语速极快地继续道:
“大师若不满浊国的行为,还请尽快离去,往东三百里外,有一座【小无相寺】,那里的净尘方丈是抵抗浊国的支柱,他会告诉您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还有浊国国师的阴谋!”
“时间不多了,必须在七日内阻止那妖僧的涅槃计划,不然整座佛国都将被其掌控!”
鱼吞舟深深看了这位一眼,却并未应下,而是问道:“我来此,寻一个小和尚,十岁左右,你可见过?”
“可是定光神僧?贫尼在舍身入浊国前,曾在小无相寺见过这位语出惊人的小神僧,他和灭魔法师待在一起,如今不知是否还停留在小无相寺。”
鱼吞舟眯眼,定光都成神僧了?
对方能说出定光的法号,十有八九是真见过。
“灭魔法师是哪位?”
“就是方才通缉令上的那位,大师不知?”
鱼吞舟豁然再度看向那张通缉令。
这家伙就是小雷音寺的僧人?
难怪,他与定光同时消失在罗浮中,必然是一同进了此方洞天。
看来这小无相寺的确有必要去一趟了。
鱼吞舟心思一定,再度问道:“你可要我救你?”
“贫尼此番入浊国,是以身饲魔,还请大师莫要怜惜于我,尽快离去,以免被那妖僧盯上。”
尼姑低垂着眼帘,诵念着佛号,任由周边的浊国子民打骂,拒绝了鱼吞舟的提议。
这让鱼吞舟略感意外,对方这是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只是这牺牲真的有用吗?
就在此时。
极远处,仿佛地平线的尽头,一道佛光冲天而起!
佛光化作一道不含半分杂质的金色光柱,直直撞入云霄,云层被佛光洞穿,向四周翻卷开来,露出高天之上某种难以言说的景象——
无数梵文在云隙间流转,模糊的幢幡虚影缓缓旋转,钟声、磬声、木鱼声近乎铺天盖地,无所不在!
很快,周边所有浊国之人,都在此刻露出了如痴如醉的神态,眼中满是虔诚与狂热,他们跟着梵音低声呢喃,嘴角挂着幸福的笑意,嘴里念的却是:
“杀生积福,妄语生慧……
不等鱼吞舟仔细观察,他猛然察觉到,某种极宏大、极庄严的力量正在试图侵入他的元神天地中,简直是无孔不入!
“大师!快走!这便是那灭天妖僧的魔音!这妖僧以佛音为壳,心魔为核,日日在无相寺诵念颠倒经义,硬生生篡改了浊国所有子民的认知!”
鱼吞舟看向尼姑,却见此人已经盘坐而下,挺直脊背,开口念诵佛经。
她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似乎能够抵抗这魔音洗脑,只是实在太过微薄了。
她语气坚定地最后传音道:“请大师速速离去,莫要管我!唯有在七日内阻止灭天妖僧涅槃,才可拯救一切!”
鱼吞舟当即转身向着东边,恰好是与佛光升起之地相反的方向行去。
真相似乎与他和混天猜测的不一样。
他们原本猜测此地的异常,是那罗睺罗尊者堕落所致,可如今看来,根源似乎在那名为“灭天”的浊国国师身上。
此方天地颠倒戒律,亲近佛家的宝如因和宝家众人,当下只怕比他还要难上数倍,也不知他们是否早有准备。
至于龙华以及后来闯入的各家强者……
只能自求多福了!
……
……
一阵淡黄佛光升腾,化作一道屏障,与前方浩大的金色佛光抗衡。
宝如因如临大敌,其余宝家强者各自占据一角,手中各持一件佛宝,低声诵念佛经,撑起了一座“小天地”。
说是小天地,其实不过方圆十丈,勉强将宝家众人罩在其中,挡住了前方那人的出手。
从裂隙进入佛国,落脚似乎全凭运气。
而宝家众人的运气,显然不是太好。
他们直接降临到了浊国的首都,而且是国师府的正门前!
此刻,街上的浊国子民早已在梵音中陷入如痴如醉的状态,一个个跪伏在地,朝国师府的方向顶礼膜拜。
国师府大门的石阶之上,此刻站着一个僧人。
宝如因浑身都在颤抖。
她死死盯着那僧人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紧,她数次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法号灭天的僧人目光温和而好奇,他看着宝如因,那目光就像一个孩子发现了一只从未见过的蝴蝶,温和道:
“你似乎认识贫僧?可贫僧却不记得何时见过你。”
“你认识的……”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也没想明白的问题。
“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