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真我,唯我独尊!
烟尘尚未落定。
天地间还回响着佛陀法相倒地时的轰然巨响。
那一脚踩落时,倒下的何止是佛陀法相,整座天地都在这一刻震动不止,已然超出了“人力”的范畴。
紧紧盯着眼前之人,灭天突然想起那日闯入他佛国净土,最后助他初步挣脱罗网藩篱的年轻人。
“原来是你。”
“这位施主,你替本尊斩断了罗网枷锁,本尊该怎么谢你?”
“可惜施主没有炼化那些舍利子,不然你我间就不需要那么生份了。”
灭天眼神冰冷,未曾因为方才的失利而恼怒,更多的是惊疑与超出掌控的隐隐不安。
他试图窥探鱼吞舟的底细,凭借对因果之道的粗浅了解推演鱼吞舟的因果脉络,可越推演便是令他心惊,因为他看到的只有一片空!
哪怕催动天地大道根源加持己道,也依然如此!
灭天刚欲张口试探,却见一掌轻描淡写从前方横推而来,势可开山断江,威势内敛却重若一座世界。
鱼吞舟赫然舍弃了佛陀法相,直扑他的本体而来。
灭天身形一晃,强行打杀了本能生出的退散意图,肉眼可见的气机涟漪以他为中心荡开,脚下地面剧烈震动。
他双手抬起,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佛陀法相也抬起了手臂,双掌猛然合十,一层层金色涟漪从掌心间炸开,佛音袅袅!
“小辈,你以为借了天地残余之力,就能与本座抗衡吗?真正的大道根源,皆在本座之手!”
灭天低沉道,一掌同样横压而去。
降魔大手印!
天地为之色变,金色佛光如潮水般涌动,化作密密麻麻的梵文,承载着降伏万魔的金刚怒火。
方圆千里虚空都在这一掌下凝固,化作一座牢笼,将疾驰而来的身影牢牢锁在其中。
这一掌是毫无疑问的法相层面,掌落处,既是降魔,亦是灭世!
然而那袭青衫未退半步,身影亦没有半分迟滞,如同一尾逆流而上的游鱼,无视了这一掌下横压天下邪魔的法理,如入无人之地。
灭天瞳孔猛然收缩。
不是硬抗,也非是化解,而是掌中所蕴法理根本未曾着落在他的身上!
此人所行大道究竟是……
突然间,灭天眉心前出现了一只手掌,修长有力,却沉重的超出想象,周遭幽幽暗暗,好似手掌本身就压塌了虚空,让乾坤破灭。
鱼吞舟赫然已经突破了重围,杀到他的本尊面前!
这一掌压下时看似极慢,可等灭天思绪转过,就已抓住了他的面门,狠狠掼向大地,犁地而去。
轰隆——
转瞬间,大地之上,一道笔直如剑的百里沟壑瞬间犁出,仿佛开天时留下的痕迹。
……
王都附近,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仰头望向天穹下那道青衫身影。
那身影算不上巍峨,却像一根定天神柱,硬生生撑住了这片即将倾覆的天地。
“那是……鱼少侠?!”
净尘方丈素来平和悲悯的面庞满是震动,下意识宣了一声佛号,低声道,
“难道鱼少侠也是某位古佛古仙古神降世?”
今日已经出了一位燃灯古佛,再出一位古老仙神,他们也都能接受。
与之相比,他们该如何接受几日不见的鱼吞舟,竟然有了正面硬撼仙神的力量?!
素来性烈的伏虎住持半晌才憋出一句:“乖乖,那妖僧的降魔大手印已达仙神层面,鱼少侠居然全然无视了?这是何等层面的神通?”
一旁的宝如因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敲鱼吞舟的真实身份,能于洞天中得佛子常伴左右,更是被佛子以师兄相称……
以前只道是前世今生,佛子尚未苏醒,可如今再看?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惊悸——
佛子真实身份乃是燃灯古佛,号称佛祖源流,如来之师,能被他尊为师兄者,又是何等位格的大神通者?
一时间。
数十名本土和外界的外景仰头望向远方战场,鸦雀无声,直到看到鱼吞舟压制着灭天,按着他强行犁地到百里外。
终于有人忍不住道:“此子……这位前辈难道真是古老仙神转世?!”
出言之人,正是陈鼎薪。
相较于此界中人,他们这些外来者很清楚鱼吞舟的底细,早就将后者的来路调查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
若他猜测为真……那【星火诀】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根本不存在什么法诀中藏着真正的人皇传承,而是这位前世所有!甚至是他根据星火诀自行往下推演!
而若不是如此,那鱼吞舟究竟凭什么在此刻压制一位法相?
清芷道人似乎看出了什么,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这方天地的上限是外景四层,对应准大宗师,而大宗师一只脚已经迈入了仙神层面,所以这方天地的上限对应古书记载的【仙凡有别】。”
“【仙凡有别】?”
“不错,古籍有载,下界诸天,多以仙神为天地上限。”清芷道人望着远方那袭青衫,幽幽道,“灭天谋划数十年,窃夺执掌此界本源,以另类之法突破仙神,这等逆天之举必然会遭至天道反扑,鱼吞舟应该是被此界天道选中了。”
“我们现在看到的,大概率就是被天道加持的鱼吞舟,但即使是天道也无法忤逆自身规则,所以他能达到的上限仍然只有……外景四层!”
初听此言,陈鼎薪等人未曾明白其中深意。
因为鱼吞舟之前展现的实力,就足以和外景四层比肩,故而在他们眼中,鱼吞舟本身就是“外景四层”。
什么叫……
众人突然变色。
意识到了其中关窍。
鱼吞舟此前虽然能和外景四层比肩,可他本身境界,仍旧停留在神通境!
清芷道人喃喃道:“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未来外景四层的鱼吞舟……”
众人只觉头皮发麻。
直到这一刻,陈鼎薪等人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已经登上地榜宗师的年轻人,还仅仅只是神通境。
他在神通境就可匹敌外景四层,那么他的外景四层……
又是什么层次?
能否跨过传说中不可逾越的【仙凡壁垒】?!
“只有这个解释了。”清芷道人喃喃着,目光落在那尊佛陀之上。
佛陀盘踞人间,气象何其雄伟而不可敌。
毫无疑问,寇子陵的投影灭天妖僧已经站在了仙神层面,对应着武道法相。
可在方才的交手间,却是……溃败!
不是不敌,又或是被压制,而是溃败!
哪怕灭天以另类之法得道,战力并不完整,可在此方天地根源的加持下,也足以补全,何以会毫无抵抗之力?
清芷道人不由握紧手中之剑。
哪怕是她的师兄,亦或是当年的天魔寇子陵,在跻身大宗师后,也未曾正面硬撼过法相,只有且战且退,短暂抗衡的战绩。
除非倚仗神兵利器,他们才能与法相正面一战。
而正面一战,与溃败,又是两回事!
除此之外。
清芷一直还有个疑惑,那就是鱼吞舟的拳意为何能煊赫至此,煌煌如大日在上?
拳意即是一个人的武道意志。
于寻常武者而言,能够凝练成型就已十分罕见。
而鱼吞舟当年在洞天中,尚处服气境,就有了那撼动天地的拳意。
当时他们都只当是陆怀清的手笔,亦或是鱼吞舟得了武运垂青。
可后来离了洞天后,鱼吞舟的拳意,却是不减反增。
而按照常理而言,他远远超过了同阶的标准,这个“远远”,是池塘与汪洋的差距。
这意味着他的“我”,他的“神”,都彻底凌驾在其他人之上。
而依照师兄所言,即使是洞彻【见性天】,也只能明悟真我,而无法直接增加“真我”的份量。
要想增加“真我”的份量,就必须凝练混元。
唯有混元者,凝练如一,不假外物,真我不缺。
鱼吞舟难道真的是某位仙神之上的转世?
唯有如此,才能保证真我不缺。
便在此时,一道宏大、古老的梵音自天际尽头滚滚而来,令此界无数生灵都不由自主地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哪怕是净尘、清芷道人等人也不例外。
他们骇然抬头。
九天之上,云层翻涌着朝两侧退去,露出一片广袤无垠的天穹,还有天穹背后更为深邃的漆幽虚空。
在虚空的中央,隐隐绰绰有一道更加伟岸、古老的佛陀轮廓缓缓凝聚成型。
“这是……古佛法身?”
净尘方丈变色,他能察觉到,这尊佛陀虚影之中蕴含的佛理之纯正、境界之浩瀚,是他毕生都无法企及的万分之一!
而望着这般浩瀚声势,众人无不变色,心生绝望。
这便是仙神!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而仙神之怒,天崩地裂!
……
灭天从乱石中走出,原本崭新的僧袍出现了多处破损,七窍中皆有金色血液流出,唯独气息不跌反涨,愈发恐怖。
他抬头看向远方那道负手而立的青衫身影。
“自本座炼化佛国本源以来,你是第一个将本尊逼到这般境地的人。”
“只是——你们以为断了香火罗网、破了本尊的法相,就能赢本尊?”
灭天的声音与天地间的梵音重叠在一起,显得宏大而诡异,回荡在整片天地间。
“香火罗网不过是枝叶,佛国本源才是根,你替本尊剪去繁枝乱叶,本座该谢你才是!”
“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
“真正的大阿罗汉法相!”
这一刻,虚空中的古老佛陀虚影轮廓彻底成型。
那是一尊大到无法形容的佛陀虚影,仅仅是一张面孔就占据了大片天穹,祂的双眸微阖,面容慈悲,周身散发着柔和而浩瀚的佛光。
鱼吞舟仰头望去。
若没猜错。
这位就是罗睺罗尊者,
在佛门中,这位从不显山露水,持戒之严甚至连佛祖都曾赞叹,言其在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中皆无缺漏。
这等存在,比之仙神还要高出一个大境界,哪怕只是一缕残留天地的意志烙印,其威能也远非灭天那样的另类法相可以比拟。
但鱼吞舟在意的,仅仅是这尊法相的面容,与他那日在心相寺拜见的老僧并不相同。
至于其他方面……
当下的他,并不在意。
……
朵朵金色婆罗花绽放虚空。
虚空中的佛陀虚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祂的眼底深处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只有一种冷漠的,审视因果的明澈。
佛陀虚影的目光穿透了一切,落在了鱼吞舟身上。
整座天地安静了下来。
风停,云止。
连那些尚未落定的烟尘都凝固在了半空中,像是在等待着“佛陀”的审判。
灭天立于佛陀虚影之下,双臂缓缓张开,僧袍猎猎作响,他的神色中重新流露出了悲悯。
“世人皆以为贫僧落入魔道。”
“却不知,唯有先走尽正途,方能踏足魔道!”
话语未落。
头顶那尊佛陀虚影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掌,倾轧而下,这一掌慢得仿佛跨越了无尽虚空与悠悠岁月,才堪堪降临此方天地。
可就是这般缓慢的动作,却让天下的每一个人都生出一种避无可避的绝望感。
这便是“密行第一,戒行无缺”。
罗睺罗之所以被佛祖赞为密行第一,正是因为他的修行从不显于外,不露锋芒,不示神通。
他在三千威仪、八万细行中持戒无缺,其法理至简至朴,却又至深至奥,所以当他出手时,有的只是大道至简。
这一掌落下,一种无形的力量自九天之上垂落,扭曲颠倒了一切法理。
不知何时,庄严浩大的佛陀虚影周身,隐隐显现出四株完全枯萎的娑罗双树,对应着四枯之理,枝上无花无果,挂满了代表众生颠倒执念所化的“尸体”。
刹那间。
无常颠倒。
苦乐颠倒。
无我颠倒。
不净颠倒。
四种颠倒之力分别对应肉身、心神、元神以及法理。
曾经的持戒第一,而今化为了破戒第一!
无穷无尽颠倒之力瞬间将鱼吞舟淹没,四重颠倒层层递进,肉身、心神、元神、法理齐头并破,如四张巨网同时收紧。
鱼吞舟恍如跌入了一座森罗地狱,过往种种画面在眼前纷至沓来,故人旧事、生死浮沉,织成一张无明大网,要将他拖入深渊。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外界的法理轰鸣、风啸之声、佛陀梵音,都在闭目这一刻渐渐远去。
他被迫沉入了最深的内观之中。
沉沦在灭天的颠倒幻象中。
目睹这一幕,灭天仰头大笑。
以罗睺罗持戒第一的残缺果位逆修颠倒众生之法,便是同阶仙神,也无法躲过,会在第一时间被无明缠心,永堕无间!
他虽看不透鱼吞舟根脚,可对方也终究未能超脱仙神之境。
灭天双手结印,没有丝毫留手,整座天地的法理根基都被一瞬间抽调到了极致,天地哀鸣,山河震颤——
降魔大手印。
如来神掌第七式,诸行无常。
天佛降世印。
所有他掌握的佛门绝学,皆在此刻化作了杀力惊人的大神通,倾巢而出,铺天盖地,誓要将那被无明缠绕的青衫碾成粉碎!
可就在这一瞬间。
那在他眼中被无明所困的鱼吞舟,身后悄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虚影。
虚影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遮蔽,只能依稀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与鱼吞舟的身形几乎重叠。
“这是……”
清芷道人为首的外界强者皆瞳孔猛然收缩,认出了这东西。
那是法相雏形!
唯有触摸到法相门槛的武者,才能凝聚出的法相雏形。这东西本该出现在一位大宗师身上,绝不该出现在一个神通境的年轻人身上!
“他果然在天道加持下,提前站在了外景四层的层面!”
……
以【见性天】见得真我后,纵使跌入四枯颠倒中,他心中的明月不仅没有溃散,反倒在一次次叩问里愈发澄澈。
此刻,鱼吞舟抬头,望向佛陀虚影。
丹田中,道芽仙胚摇曳,顶端的虚幻道果微微震颤;
元神天地内的鲲鹏灵相发出一声清越长鸣,扶摇直上;
八九玄功的肉身淬炼、无极拳意的法理圆融,乃至是内天地的诸般奇景……
所有的道业、功法、神通,都如百川归海,汇入了——
【我】
一方法域逐渐显露真形,立于太极和无极之间,以鱼吞舟为中心铺展开来。
随后,性功之“神”与命功之“形”,也在这一刻彻底交融。
从而【神形兼备】。
他身后虚影逐渐凝实,慢慢抬头,望向上方那尊浩大庄严的佛陀虚影。
与之相比。
他们渺小得如同蜉蝣于青天
犹记当年,有人故意露出怜悯目光,就像望着池塘中朝生暮死的蜉蝣,何敢生出窥天之望?
【鱼吞舟,你知道小镇外面的天地有多大吗?】
忆起往昔岁月的鱼吞舟,扯了扯嘴角。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仰头望去——
【天地大不过我的眼眸】
我之所见,即为天地!
这便是他的武道意志。
这便是他的“武道真我”。
这便是……
最本真的他。
……
此时此刻。
鱼吞舟纵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意,像一坛被尘封了太久的烈酒,终于被挖了出来,拍开泥封时那股冲天的酣冽气,足以扫去一切不平!
他从四枯领域中走出,面对灭天铺天盖地压来的掌印神通,仅仅踏出了一步,却递出了生平最为快意的一拳。
拳下。
天地无声。
万法沉沦。
所有观战者只觉眼前一暗,似乎天地间的一切法理、一切光华都被那一拳压下!
连那尊横亘虚空的佛陀虚影,都在这一瞬变得黯淡了几分!
灭天瞳孔骤缩,他疯狂催动佛国本源,试图压制鱼吞舟,可无论他催动了多少力量,那些佛光一入鱼吞舟身周法域内便如泥牛入海,连半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在那方以鱼吞舟为核心的法域中,不见半点波动,朴素得像一方空寂的天地,唯有那一袭青衫身影独立于此。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
也容不下任何外来之物。
这便是鱼吞舟明悟真我,临时踏入外景四层,硬生生开辟出的唯我法域——
【天下无我之外道】
普天之下,唯我之道为正道。
除此以外,佛也罢,魔也罢,仙神也罢,皆是外道,皆无立足之理。
“不……不可能……”
灭天面色逐渐扭曲,他引以为傲的四枯颠倒,能扭曲肉身、心神、元神、法理四重根基,可在这方法域里,连一丝一毫的颠倒都做不到。
他得来的罗睺罗尊者残印,持戒之严、法理之深,冠绝诸阿罗汉,可却连靠近鱼吞舟都做不到!
后者周身明明没有半分外放的气势,却比任何通天彻地的异象都更让人窒息!
“你——”
灭天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第二拳已经穿透了层层堆叠的梵文,穿透了诸行无常的法理扭曲,无视了天佛降世的浩荡威严,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金色的鲜血飞溅。
仙人之怒,天崩地裂。
而匹夫之怒,亦能血溅五步!
这一刻。
天穹之上的罗睺罗尊者的古佛虚影剧烈震颤,灭天被一拳贯穿胸膛,踉跄后退。
可他顾不上胸前的伤口,目光难以置信地望向鱼吞舟,眼底还藏着无与伦比的贪婪和炙热。
他能感觉到,那是凌驾在他苦苦追寻的因果大道之上的无上道途!
在对方的法域里,他的力量,他的法门,他的道——
全都是“外道”。
全都是不被承认的虚妄。
……
鱼吞舟随意振臂,震散了手臂上沾染的金色血液。
那种扑面而来的肆意与张扬,刺痛的何止是灭天的眼睛。
姜家常年居住在神都的姜乘风,只觉喉咙干涩,目光恍惚。
昔日老王爷的武道称号是为狂徒,可在他承接大炎人道气运后,就更名为了一国者,寓意着与其为敌者,好似与一国为敌。
这不仅是称赞这位身上的气运之重,更是敬畏这位展现出的气概、胸襟!
而这一刻,他们在鱼吞舟身上感受到了相似而非的气息。
却更加的肆意张扬,唯我独尊!
乃至是……横压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