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罪民
到了寒冷的季节,万物休眠。
对于战士们来说,虽然不至于像燥热季节那样,穿着铠甲战斗能把人给闷死,但铁甲难以保暖,甚至会导致冻伤。
战士们要穿上能够保暖的衣服才行。
这必然会让战士们更加的臃肿,作战更累,更加消耗体力。
但对于荒原行省的骑兵们来说,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轻甲甚至是无甲,所以温度降低,他们再穿保暖的衣物,拉弓可能会受影响,但对于他们最重要的机动没有多少降低。
一上一下,荒原行省的人将会更强。
‘所以,在次年一月到来之前,战争必须要结束。’
黄昏下,伊恩看向黑岩城的方向。
……
在地面上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风带来的温度变化,不过对于大裂谷之下来说,就算是下了大雪,这里的温度环境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燥热、闷湿、昏暗、压抑。
而这种环境,自然会让各类毒虫滋生。
有限的生存环境,会让这些‘原住民’们,自行扭曲和进化。
不过当人类踏足这里之后,这些‘原住民’就成了这里的人的餐桌上的食物。
好吧,其实没有餐桌,都是坐在地上吃的。
冈里尔没有像这个满身烂疮的瘦弱少年一样,像狗一样的趴在地上,用舌头舔着一块石头上的盐分。
“放弃生命是罪,你是新来的罪民,所以要好好活着,要听话,这样才能洗净自己的罪。”身旁的瘦弱少年如此说道。
然后趴了下去,伸出舌头对着被称为咸水石的石头一顿猛舔。
盐是很重要的,想活下去,就必须要舔。
冈里尔的脸皮抽了抽。
这少年舔的样子,就像是舔着母亲的母乳一样。
……好吧,以这咸水石的作用,这玩意还真能被称之为母乳。
冈里尔摇了摇头,还是没下口。
以他的眼光,当然能看出来,这玩意就是泡在盐水里的普通石头,然后被按了个咸水石的名字,让人去舔石头取得身体所需的盐分。
这是一种划分阶级的奴役方式。
毕竟这种咸水石上能有多少盐分呢,无非是一种服从规训而已。
这个瘦弱的少年自出生起就在这里。
他的世界,他的认知,都是这里的人塑造的,所以在少年的眼里,这咸水石就是他这样的罪民所应该舔舐的。
罪民……
冈里尔最终还是没吃那矿奴。
在他控制不住的时候,冒出来了这个自称罪民的人,他抓住了冈里尔。
这当然是冈里尔故意的。
就算是饿了,但骑士的身体素质,还是能让他轻松弄死这个瘦弱罪民的。
冈里尔已经迷失在了灰烬之地,他需要消息。
也需要食物。
然后就被他俘虏了,或者说,在这个罪民少年的话语里,他是被‘感召’了。
并且抓到了大裂谷之下,也知道了他们是罪民。
罪民,也就是,带罪之民。
“我们都是有罪的人,所以才生活得这样痛苦,我们需要洗清我们的罪,才能成为无罪之民。”少年如此说道。
而少年和他的两个同伴因为完成了外出探查的任务,甚至还抓到了一个俘虏,所以少年成了‘重民’。
死民、重民、罚民、平民、善民、无罪者。
这样一个严苛的‘有罪之民’的体系,而少年因为‘感召’了冈里尔,所以从‘死民’成了‘重民’。
这是让冈里尔都觉得可笑的奴役阶级。
尤其是,即使他饿了很久,他的身体也比这些罪民要强。
是肉眼可见的强大。
那个统计少年们功勋的‘平民’甚至比他矮两个头,他的胳膊鼓起肌肉都比那个‘平民’的大腿粗了。
但那个‘平民’却依然敢一脸平淡的宣判他是‘死民’。
也就是,这大裂谷之下,所有人的原始身份。
天生有着死罪的罪民。
冈里尔很想用自己的拳头告诉他,这玩意才是审判的标准。
不过冈里尔还是忍住了。
这里的地形太过狭窄了,弄死对方的话,后面的人发现不对劲,直接开了机关,放下巨石,就可以封闭通道。
这可不行,冈里尔需要见到这里有脑子、知道统治真相、知道更多信息的人。
而不是这些被愚民到极致,心里认可这种‘罪民’规矩的人。
不,这哪里是人。
明明就是将他们当狗在养。
哒哒哒,有脚步的声音传来。
少年的眼睛一亮,没有再舔咸水石,而是一脸期待的坐在一边。
很快,有人进来,最前面的人,额头上系着黑色丝带,手里拿着一根长矛,顶上是黑曜石打磨成的枪头。
这是‘平民’。
他身后的两人耳朵上挂着个骨刺。
这是‘罚民’。
这两个‘罚民’端着两个石凹,放在了地上,然后抱走两个咸水石。
“感到欣喜吧,罪民。”这个‘平民’语气平淡的说道:“你们被选中要去断罪之崖的地方,在那里感召新的罪民。”
“吃完这顿之后,你们就出发吧。”
‘平民’说完之后,直接扭头带着‘罚民’离开了。
冈里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
在这里呆了不知道多久,已经知道,这些‘平民’不会对自己这个‘死民’说话。
‘平民’只会聆听‘罚民’的声音,然后给予‘罚民’解释。
他们这些更下级的人只能听从命令。
即使冈里尔出声,这个‘平民’也只会无视。
“断罪之崖是哪里?”等‘平民’离开之后,冈里尔才对少年问道。
“是圣灵审判的地方,会从那里落下被审判的人。”少年是‘重民’,也是冈里尔的感召者。
当然,对于冈里尔来说,用骑士和侍从的关系来形容会更恰当。
少年是骑士,冈里尔是他的侍从,所以除了‘重民’和‘死民’的关系之外,少年对于冈里尔的问题会尽力解答。
就像正常情况下,骑士对自己的侍从尽力培养一样。
“你不是一直在问善民和无罪者在哪里么?他们就在那里。”少年的眼中带着期待。
对于罪民们来说,洗净罪,成为善民就是他们一生的追求了。
“希望这次断罪之崖被圣灵审判的人够多,这样我多感召一些‘死民’的话……只要十个,只要十个我就能成为‘罚’了,就能有自己居住的洞,每天也能有更多吃的,还能有女人……”
少年如此说道,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眼睛都放着光,他立了一根小棍子。
‘死民’和‘重民’是没有资格穿衣服的。
嗯,冈里尔也是全身赤裸。
虽然最开始愤怒到想直接开杀,但忍耐下去之后就适应了。
女人也是‘罪民’,但也是珍贵的资源,所以他们这些底层的罪民连看到女人的资格都没有。
而都是男人的话,那谁会因为自己的比其他人都大,还大很多而尴尬呢。
尤其是这破地方闷热得很,还缺少洗澡的水源,如果继续闷着的话,怕不是能把自己的小玩意给闷坏。
听着这个罪民少年的话,冈里尔也很高兴。
忍受屈辱不就是为了见到这些‘善民’和‘无罪者’么。
再烂的秩序都有着统治者,而统治者别的不说,基本的信息是要掌握的。
毕竟,信息就是权力。
只不过在这里‘偏远’地区,只有一个个的‘平民’。
就像是大贵族之下的小贵族和骑士领主一样。
等到了那里,他就能告诉这些罪民,什么狗屁罪不罪的,只要拳头够大,那我就无罪!
当然,在这之前,冈里尔得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吃饱了肚子,挥拳才会有力气。
而食物,就是这些巴掌大小,黑黝黝的硬甲壳虫子。
少年的幻想已经结束,只留下地上几点白斑。
他爬到那些‘罚民’送来的石凹边,在石凹里面装着六只虫子。
他掰开甲壳,露出软肉,然后张口咬开皮膜,雪白绵密的虫肉像是喷一样的,喷了出来。
他嘴凑了上去,近乎吮吸一样的,将里面的肉给吸进去。
冈里尔之所以认为这是在将底层罪民当狗一样养,就是因为这种喂食方式。
定时、定点、定量,吃了就吃了,不吃那就等下一顿。
比起不知道被多少人舔过,而且实际上没多少盐分的咸水石,这些虫子对于冈里尔来说更容易下口一些。
直接拿起一个,然后整个扔进嘴里。
嘎嘣脆的将硬壳给咬下,囫囵咀嚼之后咽下。
口中奇怪的味道已经不至于让冈里尔被冲到翻白眼了。
这段时间,他早已适应。
作为骑士的冈里尔消化能力可比少年强多了,牙口也更好。
身体素质也更强。
少年因这里的细密毒虫和潮湿环境身上长了烂疮,但冈里尔身上却只有一些过敏的红点。
不过就算是这种肉眼可见的差距,不管是‘平民’‘罚民’还是少年这个‘重民’,都丝毫不在乎。
“你的牙口真好。”少年嗦完了自己的虫子,对着冈里尔感叹了一声。
然后将自己面前的石凹推给冈里尔:“没吃饱的话,这些我咬不动的壳你也可以吃掉。”
冈里尔没有嫌弃,也没有客气,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张口嚼了下去。
作为骑士,这些虫子全吃了,也只是勉强让肚子感觉不到太重的饥饿而已。
至于感谢……
算了吧。
冈里尔第一天的时候还会有些触动,但随着时间的过去,冈里尔发现,在少年的眼里,自己这个受他所‘感召’的‘死民’,就是他的财富。
这个财富身份的‘法理’根源,并非是少年本身的力量能够维护自己的财富,而是这一整个罪民体系。
所以,在少年眼里,自己所‘感召’的‘死民’,长得越强壮,对他来说就是自己的人手越多。
更极端点来说,在少年眼里,这就像是在喂饱自己养的狗一样。
至于狗养大了之后咬主人怎么办……
在罪民少年的世界之中,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这种事情。
他只觉得,自己自出生开始就攀附的这个罪民传统,就是世界的一切、世界的运转规则
冈里尔为他感到可悲。
不过,冈里尔并没有想带这些罪民推翻‘无罪者’统治的想法。
冈里尔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找到埃德蒙,然后将他带回去,之后继续跟随埃德蒙,立下功勋,重新得到诺琳谷的骑士身份。
这难以见到太阳的大裂痕下的生活,怎么比得上阳光照耀的大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