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道主?哪个道主?
池云崖,山巅。
炎华府。
清晨的阳光,透过洞府前那株老梅树的枝桠,在庭院里洒下细碎的光影。
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上跳来跳去,啾啾地叫着,给这冬日的早晨添了几分生气。
室内,一张古朴木桌上。
摆着几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两碗南瓜粥。
姜景年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段小蝶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粥碗,却没有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吃,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还是你做的饭菜合胃口。”
姜景年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外边那些厨子做的,总差了点味道。”
段小蝶抿嘴笑了笑,轻声道:“夫君喜欢就好。”
姜景年咽下口中的包子,喝了口粥,忽地叹了口气:“说起来,还好池云崖那天没被攻破。不然的话……”
他没有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段小蝶放下粥碗,伸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夫君不必多想。我如今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就算……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不测,能嫁给夫君,跟着夫君走这一遭,我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姜景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暖,反握住她的手,“说什么傻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旋即又问道:“对了,师傅和段家的人,如今怎么样了?”
段小蝶道:“夫君放心。二伯和段家的亲人,如今都安置在云和城附近的一个县城里,暂时没有兵灾,日子还算安稳。”
姜景年点了点头:“那就好,回头我让人送一批资源和金银过去,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段小蝶闻言,低头轻声道:“多谢夫君,二伯若是知晓夫君如今成了山云流派的道主,恐怕都要吓傻过去了。”
姜景年摇了摇头,“只是暂代罢了。宗门内对我服气的人,可没几个。能否坐稳这个位置,还犹未可知呢!”
话音刚落。
洞府外就传来一声呼喊:“焚云道主可在?”
姜景年眸光一凝,对段小蝶道:“我去开门。”
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洞府大门。
门外,柳清栀正站在晨光中,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面容清冷,肌肤白皙到透明,好似一株遗世独立的寒梅。
她的目光越过姜景年,瞥了一眼洞府内正在收拾碗筷的段小蝶,“道主如今只顾着跟姨太太温存,正妻就完全不管了么?”
姜景年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少在这说有的没的。进来一起吃吧!”
柳清栀被他敲了一下,也不恼,只是哼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洞府之中。
段小蝶已经麻利地多摆了一副碗筷,又添了一碗南瓜粥,见她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柳姐姐,请坐。”
柳清栀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嗯,手艺不错。”
段小蝶笑道:“柳姐姐喜欢就好。”
三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师弟。”
柳清栀放下筷子,收敛笑容,“果然如你所料,万家这些日子十分不安分。”
“如今就在宗门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大肆结交各路外地势力,其中有不少人疑似魔门妖人。”
“要不要加派人手,顺藤摸瓜,看看究竟有哪些势力在暗中与他们勾结?”
姜景年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我自有打算。”
“如今池云崖不比往日,中坚力量的高手战死太多,不能分散同时做太多事情,免得被逐个击破。得一件一件来。”
柳清栀点了点头,又问:“那南方会武的章程,你打算怎么办?”
“如今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我们,若是不去,等于昭告诸多武林势力,宗门不行了。若是去了,以我们如今的实力,恐怕……”
姜景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先打一拳出去,把那些虎视眈眈的潜在敌人清理些,震慑住那些墙头草,以及想要落井下石的势力。”
“到那时候,南方会武的压力,自然能消弭大半。”
柳清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我明白了。”
其实到这个时候。
她也不清楚师弟的底气在哪。
现在宗门内部空虚,道主不是重伤就是失踪。
道脉真传的情况,也差不多。
连上月才回宗门的杜海沉,也在洋人贵族围攻池云崖的那天,生死不明。
在这种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即使是一代宗师,也就一个人罢了,如何对付得了诸多州域级势力?
若是坐镇池云崖,操控山云大势,稳扎稳打,还能够抵御强敌。
而主动出击?
万一事有所变,连现状都无法维持。
不过作为道侣,柳清栀愿意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师弟。
……
……
冬日午后,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向田镇上空,将青瓦白墙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向田镇在当地农户的口中,又被称之为万家镇。
万家。
是这方圆十里地,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这个乡绅大户手里,攥着镇上八成的良田。
就连镇上的两家小武馆,连每年收徒,都要先得到万家的准许。
至于赚来的收益,要上交五成给万家,作为孝敬。
风火腿武馆。
就是这两家武馆之一,坐落在镇子西边的一条小巷里。
厢房床上。
躺着一个面色蜡黄,气若游丝的中年男人。
他是这家武馆的馆主,易丰。
此刻他气息萎靡,每一次呼吸,都极细极轻。
床边跪着一男一女,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男的叫吴应承,是易丰的大弟子,生得浓眉大眼,身形结实。
他是风火腿武馆的门面人物,去年刚突破了炼骨阶,在这小镇上已算得上出类拔萃。
女的叫易桃,是易丰的独女,生得清秀,此刻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双眼红肿如桃,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师父!”
吴应承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我跟他们拼了,那万翰欺人太甚!”
“师妹又不是货物,凭什么要她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武者?我们武馆中人,又不是签了卖身契的杂役奴仆!”
易丰躺在床上,费力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女儿,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拼?你拿什么拼?”
易丰的声音很轻,“万家在这向田镇扎根几代,你一个炼骨阶的武师,拿命去拼?”
吴应承咬着牙,没有说话。
易桃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爹……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
“闭嘴。”
易丰的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却因为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涨红,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他看着两人,叹了口气,“柜子的暗格里,有个箱子。里边有六百多大洋,还有两件护身秘宝。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
“这乱世,人如蝼蚁。别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易桃咬着嘴唇,努力忍住哭声,肩膀却还在不停地颤抖。
易丰又咳嗽了几声,继续道:“你们也别把我想得太高尚。若是那万翰昨日设宴招待的,是正经的武道高手,我还真就把桃子嫁过去了。”
“反正她天赋太差,这辈子连炼骨阶都未必能突破,在这乱世之中,与其横死街头,还不如找个依靠,给强者做小妾。”
“可那个索要易桃的外地武者,浑身臃肿,一身邪气,恐怕是魔道妖人。桃子若是嫁过去,怕是活不过一周。”
易丰闭上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又睁开眼,“你们赶紧从后门的密道里逃出去吧。那是老馆主当年挖的,没想到真有用到的一天。”
易桃终于忍不住,扑到床边,放声大哭:“爹!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易丰没有回答她,只是看向吴应承,“应承,你是师兄,照顾好她。别让她做傻事。”
吴应承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吴应承抬起头,声音带着一股执拗,“师父,不论如何,我们风火腿武馆,名义上是山云流派麾下的势力。”
“就算是万家,也不能如此一手遮天,暗中勾结魔门。我要去青田县,向山云流派汇报情况,请大宗之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在吴应承这个小镇武者眼里,山云流派可是名门正宗。
对于这等丑恶之事,必不会坐视不管。
易丰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请大宗之人主持公道……哈哈?!哈哈……咳咳……”
那笑声笑到最后,又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完了,喘着气,看着吴应承,目光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怜悯。
“傻小子,你可知万翰是谁?他是山云流派的长老之子。人家位高权重,在这镇上,他就是土皇帝。”
“你前往青田县汇报情况?恐怕消息刚递上去,你就得病死在客栈里。”
他喘了口气,又道:“何况,我听说池云崖不久前被洋人贵族围剿,山云流派元气大伤,连宁城不少下级势力,都受到了牵连,死伤了不少人。”
“如今人家大事都来不及处理,谁会管你这小镇上的破事?”
“赶紧逃吧!晚了就没机会了!以后你师妹就交给你了,离开东江州,离开两东地区,不要再回来。不要想着报仇。活着,好好练武,把武馆腿法传承下去,比什么都强。”
吴应承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然而在对上易丰那双浑浊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再次磕了一个头,“……徒儿不孝!”
旋即拉起哭得几乎要昏厥的易桃,转身朝后院的密道走去。
密道狭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两人摸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从镇外一处废弃的枯井中爬了出来。
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两人心中的寒意与绝望。
吴应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和汗水,拉起易桃,“师妹,我们先离开这里,到了青田县再说。”
他说这话。
自然还是对名门正宗抱了一点希望。
易桃双眼红肿,木然地点了点头,任由他拉着,沿着小路往镇外跑去。
然而,他们才跑出不到半里路,穿过一片灌木丛时,前方的路便被一群人堵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棉袍的年轻男子,长相周正,然而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天生的戾气。
正是万家的三少爷,万亭九。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护院,个个腰悬刀剑,气息剽悍,显然都是练家子。
……
……
万亭九看到气喘吁吁的吴应承和易桃,慢悠悠地拍了拍手:“啧啧啧!我就知道这老鬼有点心机,给你们安排了后路。我在这儿等了快一个多时辰了,你们才来,真是磨磨唧唧的。”
他的目光在吴应承铁青的脸上扫过,又落到易桃苍白的脸上,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没关系,小爷我最爱看的,就是你们这种人绝望的样子。”
万亭九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说着:“吴应承,你平日里不是仗着有点天赋,挺骄傲的吗?”
“去年还敢为了几个贱民的地契,带人和我闹矛盾。要不是我父亲当时说,要心胸宽广,礼贤你们这些泥腿子,我早就带人把你宰了。”
他说到后边,笑容渐渐变得森冷:“可惜啊,今时不同往日。我万家马上就要腾飞了,到时候换个地方,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待在这青田县下边的小镇,守着一亩三分地。你们这群人,是时候被清算了。”
旋即就挥了挥手:“拿下!”
十几个护院应声而动,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休想动我师妹!”
吴应承将易桃护在身后,怒吼一声,一腿踢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护院踢得面色发青,连连倒退。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他毕竟只是个炼骨阶的武师。
面对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护院围攻,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一棍砸在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
紧接着,数根棍棒同时砸落,将他打翻在地,尘土飞扬。
“应承哥!”
易桃尖叫着,想要冲过去,却被一个护院抓住头发,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横在自己脖颈前,“你们这群狗东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万亭九见状,非但没有慌张,反而笑了起来。
他语气轻佻,“你自尽啊。你若是自尽了,我就把这吴应承,给大卸八块,扔到镇外的乱葬岗喂野狗。你信不信?”
易桃握着匕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刀刃在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却终究没有割下去。
她看着被按在地上,浑身是伤,却依然还在挣扎的吴应承,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
最终,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才乖嘛。”
万亭九满意地点了点头,“绑起来。”
几个护院上前,将怒吼的吴应承五花大绑,又将他按跪在地上。
万亭九慢悠悠地走到易桃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啧啧笑道:“长得确实不错,难怪那位大人点名要你。”
易桃偏过头,想要避开他的手,却被捏得更紧。
“万狗!你该死啊!你该死!”
吴应承跪在地上,双眼死死地盯着万亭九,眼眶中的血丝爆开,一股淡淡的的黑色蛊气,从他身上逸散出来。
在即将入魔的武师面前。
特制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万亭九却仿佛早有预料,“老六,蛊盅。”
身后一个护院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黑铁蛊盅,揭开盖子。
一只圆溜溜的独角甲蛊从盅中飞出,振翅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如同一道黑影,扑到吴应承身上,口器刺入他的后颈。
那些刚刚逸散出来的黑色蛊气,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被那独角甲蛊尽数吞噬,一丝不剩。
吴应承身上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万亭九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得意,“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能入魔,谁不能入魔,都是我们万家说了算。你还想跟我玩走火入魔的戏码?”
“你当你是什么气运之子,魔道天骄吗?区区一个武师而已。”
他笑了一会儿,收敛了笑容,“带走。”
护院们正要动手,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紧接着,一支车队出现在镇外的官道上。
打头的是三辆黑色老爷车,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后面跟着二十余骑武者,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
车队在镇口缓缓停下。
老爷车的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留着齐耳短发的干练女子,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提着一杆银枪,步伐沉稳,目光锐利。
正是洪玉旊。
她的状态,比起前两日显然好了很多。
原本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这是姜景年帮她疗伤的结果。
在她身侧,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是焚云道脉的护法高贤。
他原本断掉的右手,此刻已经接续上了。
原本沉疴缠身,气息虚浮的高贤,此刻竟有武势与内气由虚转实的迹象。
这是即将晋升内气境中期的征兆。
高贤手中拿着一卷卷宗,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万亭九,低声道:“洪真传,那人就是万家主要族人之一,万松的孙子,万亭九。”
洪玉旊顺着他目光看去,点了点头,“诸位,把事情办好。姜师弟……不对,焚云道主不会亏待大家。”
姜景年后来居上,短短半年时间,身份从可以重视的师弟,一下转变成了主持宗门大局的代理道主,就连她都有些适应不来。
不过适应不来。
也得适应。
身后众人连声应是。
而另一边,万亭九也注意到了这支车队的到来。
他先是皱了皱眉,待看清为首那个齐耳短发的女子时,脸色瞬间大变。
山云流派的道脉真传,洪玉旊。
万亭九曾几次在宁城的大型晚宴上,遥遥见过山云流派的天之骄子,那时他只能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们如坐云端,连上前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想到过段时间之后,他万家也要腾飞了,他也有机会成为武道天骄,心中又不免有些小得意。
但眼下,洪玉旊的身份摆在那里,还不是他能得罪的。
“哎呀!洪大小姐。”
万亭九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远远地就开始作揖,“您怎么来我们这小地方了?是我爷爷那边有事情吗?”
洪玉旊没有理他。
万亭九心中暗骂了一声‘臭娘们’,表面上依然陪着笑,“洪大小姐难得来一趟,不如移步到我们万家坐坐?”
“我父亲若是知道您来了,定然欢喜得很。我们万家新到了一批上好的……”
他话还没说完,高贤已经淡淡地开口了:“万亭九。”
万亭九一愣,看向高贤,脸上的笑容还挂着:“这位是……”
“你们家的事……发了。”
高贤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万亭九的心头。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愕,高贤已经挥了挥手。
两名焚云护法如猎豹般掠出,一个呼吸间便已冲到万亭九面前。
“你们——!”
万亭九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拔刀,想要呼喊身后的护院。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一名护法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内气一吐。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万亭九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凹陷的掌印,又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面无表情的焚云护法,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我……”
万亭九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那双眼睛还睁着,带着未褪去的谄媚,仿佛至死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见到这一幕。
远处的护院们先是呆滞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喊叫。
“杀人了!他们杀了亭九少爷!”
“跟他们拼了!”
有人怒吼着想要冲上来,更多的人则是扔下手中的兵器,转身就跑。
然而,面对内气境的高贤,这些护院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高贤身形如电,掌影翻飞,每一次出手,便有一人倒地。
不过十来个呼吸的功夫,那十几个护院便全部倒在了地上,没有一个活口。
血腥味在冬日的空气中缓缓弥散开来。
洪玉旊看着满地尸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高贤走回她身边,低声道:“洪真传,万家勾结魔门,背叛宗门,证据确凿。手下留情,只会徒增伤亡。”
洪玉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这次肃清万家,可能会遭遇魔门妖人。诸位不要掉以轻心,须全力而为。万松的主要血脉,一个不留。”
“明白!”
身后众人齐声应诺,身形闪烁,如同一支支离弦的箭,冲入向田镇之中。
而被绑在地上的吴应承和易桃,本来已经心生绝望,麻木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两人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洪玉旊走到两人面前,手中银枪轻轻一挥,割断了绑着吴应承的绳索。
“你们是万家什么人?”
她问道,语气平淡。
吴应承愣了愣,随即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跪倒在地,“回大人的话!小人吴应承,是镇上风火腿武馆的弟子。她是我的师妹易桃。”
“万家……万家勾结魔门,残害乡里,我师父被他们打成重伤,我们是被迫逃出来的。”
说到这里,又连忙提醒道:“大人,那万家家主近日宴请了许多外地来的武者,那些人恐怕不好惹,还请大人谨慎行事!”
洪玉旊听完,神色不变,“无妨。这宁城不敢说,但这青田县周边,我们山云流派依然是天。”
虽然洋人贵族围攻池云崖,对宗门的损伤很大,连宁城的诸多产业都受到了冲击。
但这青田县以及周边无论如何,都是山云流派的大本营。
若连这边都处理不了的话,宗门离覆灭估计也就不远了。
洪玉旊随手扔下一个小小的药瓶,落在吴应承面前的地上:“拿去给你师父疗伤。里面有五颗丹药,内服外用皆可。”
吴应承连忙捡起药瓶,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洪玉旊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望向向田镇内万家宅邸的方向,目光平静。
她迈开步伐,朝镇内走去,声音随着冬日的寒风,飘入各处,“道主有令,从今以后,这向田镇,再无万家。”
很快,洪玉旊的身影,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在她离开后,镇内隐隐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又很快归于沉寂。
……
……
向田镇,万家大院。
觥筹交错。
正堂大厅里摆了十几桌酒席,鸡鸭鱼肉琳琅满目,几坛开封的老酒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万家家主万翰坐在主位上,一张圆脸笑成了菊花,频频举杯,招呼着满堂的宾客。
如今已大宴数日,请的都是从各地涌来东江州的江湖人士。
南方会武在即,各路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万翰借着这个机会,结交了不少“朋友”。
坐在靠窗那桌的,是红剑山庄的赵霄和青玄观的云田道人。
赵霄端着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下轻轻嗅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满堂宾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昨日便受邀来到了万家,本以为是场鸿门宴,没想到这万家对山云流派,居然真有反心。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云田道人坐在他对面,同样在暗暗观察着厅内众人。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赵少侠,这万家就在池云崖脚下,竟敢如此行径,胆子不小啊!”
他用下巴努了努角落里那桌,“那几个穿黑衣的,虽然魔气内敛,但老道我这双眼睛还算好使,瞒不过我。”
赵霄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确实。这万家请的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几个一看就不是正道路数。”
他顿了顿,冷笑道,“不过也好,这正说明,山云流派恐怕真如我之前试探的那般,已经无人了。连麾下的乡绅大户都如此猖狂,可见池云崖上,怕是连个能管事的人都拿不出来了。”
云田道人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这万家虽可利用一番,但赵少侠也要小心。我观那万翰此人,面相油滑,绝非忠厚之辈。恐怕已经暗中加入了哪家魔门。”
赵霄点了点头:“老道说的是。不过,这两边狗咬狗,我们正好渔翁得利。”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青玄观,对山云流派的工厂很感兴趣?”
云田道人微微一笑,也不否认:“确实考察了一番。那些大型工厂设备齐全,地段也非常好,若能接手,可直接投入使用。尤其是那个西沙区的面粉厂,规模很大,听说最近扩张很快。”
赵霄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若是青玄观有意,到时候那些工厂都可以归你们。至于那个面粉厂,我听说原本是一个叫姜景年的真传弟子办的,不过那人已经死在金陵城了。”
“就算没死,到时候斗阿教攻破池云崖,他一个底层出身的泥腿子,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事情都还没完全定下,就已开始瓜分山云流派在东江州的利益。好似在他们眼里,这个偌大的本地宗门,已成了多方势力随意肢解的肉块。
云田道人点了点头,又问道:“斗阿教那边,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赵霄正要回答,忽地外边一阵骚动。
“报!”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院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浑身是血的万家护院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扑倒在万翰桌前:“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伙人,见我们就杀!兄弟们快挡不住了!”
万翰猛地站起来,酒杯打翻,酒水洒了一桌。
他脸色一沉,怒喝道:“何方宵小,敢来我万家闹事?!诸位稍坐,待我去看看!”
他抓起放在桌边的大环刀,大步朝外走去。
席间几个江湖人士也站了起来,纷纷抄起兵器:“万家主莫慌!我等助你一臂之力!”
一群人呼啦啦涌出大厅。
然后,便是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怒喝声,混杂在一起,在四周回荡。
那声音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渐渐弱了下去。
紧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万翰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却是倒退着进来的。
他手中的大环刀只剩半截,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浸透了锦袍。
他一步步后退,脸上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一个手持银枪的青衣女子,正不紧不慢地踏过门槛,走进大厅。
在她身后,跟着十余名气息彪悍的武道高手,刀剑上还滴着血。
洪玉旊。
万翰退到厅中,腿一软,几乎站不稳,声音颤抖:“洪玉旊,你们要干嘛!?山云流派明令禁止互相残杀,你就不怕上磷火海岩走一遭吗?”
洪玉旊没有看他。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宾客,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万家勾结魔门,背叛宗门。我等奉道主之令,清理门户。无关人等,需证明身份,方可离去。”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角落里,赵霄眉头一挑,正要站起身来,却被云田道人一把按住了手臂。
赵霄不解地看向他,低声道:“老道,你拦我做什么?”
“洪玉旊前几天在池云崖上,被我打得狼狈不堪。一个手下败将而已,也敢在我面前放这等狂言?”
云田道人脸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赵少侠,你听见她方才说的话了么?她说的是奉道主之令,不是殿主。”
“这说明,山云流派已经有道主出关了。”
“这里毕竟是池云崖脚下,是山云流派的大本营。若真有道主潜伏在附近,即使人家状态不佳,要捏死我们,也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赵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冷哼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山云流派的道主。
都是一代宗师人物。
真正高高在上的江湖前辈。
而厅中的万翰,在听到道主二字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道主?哪个道主?”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我是玄山道脉麾下,我要见万松长老,我是万松长老之子!你们不能动我!”
“自然是焚云道主。”
洪玉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万松勾结魔门,罪证确凿,已于日前伏诛。至于你们,缴械跪地,可留全尸。”
万翰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坐在后排的赵霄,听到焚云道主四个字时,眉头紧锁,“这焚云道主周少文,不是传闻陷落在句吴遗迹之中么?怎么又冒出来了?”
云田道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着眼睛,手指飞快地掐算了几下,脸色忽然一变,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老道我方才以卦象感应了一番,这女子所言,恐怕并非假话。”
“可能真的是焚云道主回来了。山云流派的宗主不在,副宗主状态不明,木蕴、耀风两位道主重伤。若此时焚云道主接管宗门,倒也说得通。”
“那位周道主,年轻时可是闯下了偌大名头的,绝非易与之辈。既然他敢站出来,说明状态恐怕不差。”
“你我若继续待在这里强出头,恐怕要跟着这万家一起陪葬。”
他站起身来,拉了赵霄一把:“快走!”
赵霄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持枪而立的短发女子,眼中闪过不甘之色,“一个手下败将,就要将我吓退……真是……”
然而他也知道轻重缓急,焚云道主出现的消息,是足以影响局势的重要情报,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回去。
趁着洪玉旊带来的人,与万家的势力厮杀之际,赵霄与云田道人从大厅侧面的窗户翻出,沿着一条小巷,迅速消失在远处。
洪玉旊一枪刺穿万翰的咽喉,拔枪,鲜血顺着枪尖滴落。
她似有所感,转过头,目光透过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窗户,看到了两道迅速远去的背影。
一个中年长老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洪真传,那是红剑山庄的小子,还有一个不知名势力的老道。要不要派人去追?”
洪玉旊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必。道主给我们的命令,只是肃清向田镇。其余事情,一概不管。”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万翰的尸体,又看了看满堂狼藉,“肃清全镇,明日天亮之前,我不想在这向田镇,听到万家这两个字。”
果然如焚云道主所料。
红剑山庄等势力,也有参与。
不过……
这两人是故意放任的诱饵,不知道焚云道主之后,该如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