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那一棍的救赎感
「我求你了！你能不能持久一点！」
同一时间。
另一个逃生副本内。
地下室。
孙弈死死攥着屏幕已经开始发出红光警示的DV，脸色惨白。
他本以为经历了生化危机那个魔鬼地下室，自己已经完全对这样的环境脱敏了。
哪怕是陆绣下场做的也一样！
————反正一开始他是这么想的。
??9的章节
直到。
他真的来到了地下室，这才发现自己之前虚假的自信————在陆绣丧心病狂的恶意面前，简直幼稚得像是在过家家。
如果说，生化危机的地下室虽然同样满是危险，但还能拿起枪械去厮杀，去捍卫作为一个人的威严。
那么，逃生的地下室，或者说整个副本，就是一个纯粹的恶意集合体————它甚至剥夺了孙弈作为人的所有自尊，将他硬生生逼退成了一只只能依靠本能行动的原始生物。
是的。
生物。
当面对绝境，周遭都是黑暗与危险，却没有武器，相当于反抗这个选项会被硬生生抹除————没有容错率，没有任何底气，停下脚步就是死，这种纯粹的被动挨打，会让恐惧感附骨之疽般在脑海中疯狂滋生、无限放大。
这让在副本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为了折磨。
他只能将身体控制权全部交给求生本能。
如同刚学会直立行走的猿人，靠着最原始的本能去逃命。
但副本另一方面，又不断强迫着玩家去主动探索。
比如此刻。
孙弈不想去那黑漆漆的地下室，不想蹚进地下室的浑浊污水里，不想要用DV的小绿屏幕去看东西，他恐惧黑暗，害怕黑暗窜出来的东西，因为他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但不去根本通不了关。
这种互相撕扯带来的绝望感，本来就已经够折磨了。
偏偏，那台该死的DV还会没电————
黑暗中。
玩家唯一能依靠的眼睛，竟然还会没电！！
「————要不要那么变态啊！这种情况还要我管理电池！！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啊！！！才会这么折磨玩家！！！」
孙弈双脚泡在地下室冰冷刺骨的浊水中，看着DV屏幕右下角的电池图标，发现红光已经闪烁到了极限频率————根本就没办法持久。
为了保留最后一点在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光明，他只能咬牙关掉DV。
他害怕真的什么都看不到。
但是。
关掉DV后。
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纯粹黑暗便立刻吞噬了他。
孙弈彻底看不清周围的景象了。
他咽了口唾沫，尝试着摸黑往前挪动了一小步，那漫过脚踝，冰冷刺骨，混杂着不明漂浮物和腥臭味的污水立刻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肯定也会听到。
孙弈脑海里不可遏制地冒出这个念头，随后，他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再也不敢动了0
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屏住呼吸，呆呆地站在原地。
但呆在原地情况会变好吗？
不，更恐惧了。
孙弈紧紧攥着手中DV，在无边的黑暗中，苦涩地笑了。
其实自打进入副本以来，作为一名构筑师，他就一直在强迫自己保持理智，一直在试图拆解这个副本的结构。
他看出来了很多东西。
也都默默记下来了。
但他却并没有因为看透了机制，而变得不那么害怕————
比如此刻。
生化危机里有在黑暗中探索的戏码吗？
有。
孙弈对生化危机如何利用视野盲区和黑暗环境来吓人的桥段，可以说是了然于胸。
但陆绣的这个新副本，仅仅只是安排了一台会没电的破DV，就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自信和心理防线。
知道也没用！
这是最绝望的。
咚！
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
呆头鹅一样僵在原地，既不敢前进，又不敢后退，更不敢开启DV的孙弈立刻就顾不上想什么副本结构了。
他猛地举起DV，顾不上电量告急的红光警告，借着惨绿色的夜视画面仓皇地环视四周。
空无一人。
但他无比确信，刚才绝不是幻听，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附近游荡！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除了水滴从头顶生锈管道上砸落的滴答声，孙弈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上下牙齿因为极度紧绷而控制不住发出的咯咯打颤声。
不行。
得推进流程，停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孙弈咬着牙，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他借着DV最后的残存电量，勉强记下前方的路线，随后果断熄灭屏幕，摸黑向前挪去。
哗啦。
哗啦。
沉重的涉水声在空荡幽闭的地下室里回荡。
这在现实中再平常不过的声音，此刻却像是在给黑暗中的怪物指路，听得人毛骨悚然。
终于，在漫长的煎熬后。
他看到了一丝光亮！那是从一扇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暖光。
孙弈大喜过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但————
咔哒。
门锁了。
————骤然升入天堂，又跌入地狱。
孙弈整个人脱力般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近乎贪婪地盯着那道门缝里透出的微光，真的不想再去黑暗里了。
那种抗拒，强烈到甚至让他想直接大喊老子不干了，然后唤出面板强制退出副本。
但仅存的理智和身为构筑师的自尊心死死拉住了他————不能退。
进副本前他还向别人夸下海口，说自己好歹学到了陆绣的七成功力，怎么能主动退出副本。
脸还要不要了。」
，」
孙弈把后脑勺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那混杂着霉味和腥臭味的浑浊空气。
然后，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一点点转过身，背离了那门缝里透出来的，犹如天堂般的光芒。
重新面对那如同深渊巨口般，仿佛能吞噬一切理智的漆黑。
「求求了，再坚持一会。」
他再次举起DV，祈祷着电池能争点气，借着短暂开启的惨绿视野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猛地关掉屏幕，迈开腿，再次在没过脚踝的污水中艰难跋涉。
失去光芒后，那种被黑暗彻底包裹的幽闭感带来了潮水般的无力感。
每走一步，水流的阻力都在成倍消耗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凭着刚刚开DV那一瞥的记忆，摸黑向着右手边一点点挪动，终于，他看到了那间屋子里发电机闪烁的微弱红色提示灯。
摸黑进门。
用力按下重启开关。
开关刚刚按下，孙弈甚至还来不及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哗啦————
一声水花搅动声，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孙弈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按照恐怖生存副本的框架！这会肯定会有这样的戏码！
理智上清清楚楚，但在这种被剥夺了一切反抗手段的绝对黑暗里，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感到头皮发麻！
他立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摸到门口，然后举起DV，按下了夜视模式的开关。
而就在屏幕滋啦亮起的一瞬间。
他看到一个浑身赤裸，骨瘦如柴的病患，正拿着一根粗大铁管，大步逼近，且已经来到了距离他不到半米的位置！
在那惨绿色的狭小屏幕里，敌人布满伤痕与癫狂的狰狞脸庞极速放大，扭曲的五官里透着纯粹的暴虐与杀意！
「草！！！」
孙弈吓得肝胆俱裂，心脏在这一刻几乎骤停，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朝狭小的发电机房里逃去。
可这破屋子一共就那么大点地方，等他像无头苍蝇般在角落里转了半圈，反应过来时，那个挥舞着铁管的怪物已经彻底堵死了退路，冲到了他面前。
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也转动到了最阴间的那一格。
DV电池最后一点残存的电量，被彻底榨干了。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微弱声响，那抹残存的惨绿光芒，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降临。
呼！
伴随着撕裂空气的沉重风声。
砰！！！
粗糙冰冷的生锈铁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孙弈的脑袋上。
剧痛瞬间炸开，孙弈眼前的黑暗爆开一团生理性的金星，粘稠的液体顺着他额头流进了眼睛里。
黑暗中。
敌人都不知道在哪。
就挨了一棍。
但在那股让人几近晕厥的剧痛中，孙弈心里却升起了一丝极其荒谬的————救赎感。
是的，救赎感。
那种等待屠刀落下的极致煎熬，那种身处黑暗中，不知道怪物潜伏在哪里的折磨。
终于在这一棍子砸下来的瞬间，被彻底终结了。
这一棍，象征着悬在头顶的那只靴子终于落地。
终于解脱了。
————终于不用被折磨了！
砰！！！
又是一棍！
「啊————」
孙弈惨嚎一声。
【副本失败】
伴随着冰冷无情的系统提示音。
唰—
一道白光闪过。
孙弈的身影瞬间被传送出了副本，重新出现在了副本资源管理司办公区的工位椅子上。
刚落地。
他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立刻挥舞了一套王八拳。
但什么都没打着，反倒将自己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发出叮叮咣咣的响动。
听到这样的声音。
他终于回过神来，环视一圈。
没有冰冷刺骨的污水，没有令人作呕的腥臭，也没有那在黑暗中呼啸而来的生锈铁管。
只有办公区明亮柔和的顶灯，以及空气中淡淡的咖啡香味。
足足过了好几秒。
感受到身下柔软干燥的坐垫，孙弈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退出副本了。
他僵硬地擡起头，环顾四周。
但偌大的办公区里，出奇的安静。
没有人大惊小怪，也没有人走过来询问他怎么了。
周围的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似乎都习惯了————
因为在孙弈出来之前，办公区各处的工位上已经发生了无数次这样的事。
唯一一直看着孙弈的，只有坐他旁边的冯岩。
冯岩神色有些复杂道：「你也死了？」
「你也————你都坐在这里了，我问了一句废话。」
孙弈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椅子上。
然后。
两人隔着工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疲惫和绝望。
孙弈有气无力地问道：「怎么样？你有学到什么吗？」
冯岩听到这个问题，胖乎乎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你觉得那种情况下，那么短的时间，我能学到什么？学贴脸惊吓还是黑暗爬行？」
「也是，我一开始还天真地以为新副本跟生化危机一样呢。」
「我也是啊。」
「但当我拿出那个DV，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然后在发现找不到武器后，开始感到绝望，对吧？」
「对————明明既视感非常强烈，明明已经经过生化危机洗礼了，但随着流程推进，还是心惊胆跳，并且不受控制地滑向受本能控制的深渊。」
「是啊，同样是在封闭建筑里调查摸索，看似是同一个框架，却是完全不同的展开，手段看似一样，却就是能搞出跟生化危机不一样的感觉来。」
」
」
两人说着说着，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冯岩————」
孙弈无奈道：「你说，我们当初模仿生化危机构筑副本的时候，为什么就想不到这样的设定呢？为什么就想不到用DV的夜视模式代替手电筒，为什么就想不到剥离玩家的反抗能力呢？」
冯岩沉默片刻，苦涩地摇了摇头：「或许这就是天才吧，随手拿出的设定就是这种东西。」
「真打击人啊————」
这时。
办公区里又有人从副本里被传送出来了，那人落地，愣了两秒，然后就开始骂人，骂声在整个办公区里回荡。
孙弈看了一眼，听着对方不断吐出来的粗鄙之言，沉默片刻后：沈念小姐说我们连陆绣一成功力都没有，我当时觉得这话太绝对了————但现在，我觉得沈念小姐还是高估了我们啊。」
冯岩：「————你能不能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本来就大受打击了。」
「行吧，那你觉得奖励会是什么？应该有人通关了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
冯岩惊讶地看着他：「距离副本上线才过去一个小时，怎么可能有人通关？」
「什么！？」
孙弈闻言，差点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瞪大眼睛：「我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副本里呆了一年了？！才一个小时？？？」
「————不然你以为我刚刚在感叹什么？」
「那这段时间到底多少人从副本里死回来了啊？！办公区的人看到有人从副本传送出来都见怪不怪了！才一个小时？？？」
「很多，不过不全是死回来的————」
「什么意思？」
「很多人都是主动放弃的副本————我们这里还算好的了，看看论坛吧，其他玩家更夸张。」
「？？？」
孙弈立刻唤出系统面板，打开论坛，然后进入了水贴区版块。
刚打开。
他就看到了那条让陆绣做个人的帖子高挂在第一页————
而从第一条帖子往下面数十条有九条————都是关于【逃生】副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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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