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松鹤亭旧话,瀚海殿点将
外门坊市旁的松鹤亭,掩映在一片苍翠老松之间。檐角风铃随风轻响,却压不住坊市深处隐隐传来的喧嚣,叫卖声、灵兽嘶鸣声与风声,连绵不绝。
申时未至,楚无忌已悄然落座。
他未刻意展露筑基中期的气息,衣袍素朴,步履从容,只寻了个背风角落坐下。
亭侧临水,可见小河蜿蜒,偶有灵鹤掠波,羽影一闪便没入云间。
亭中已有三人,皆在练气期,见有筑基修士到来,神色略显局促。
一瘦高青年,灰布短衫,名李迟;一清秀女弟子,唤沈青;另一人面色黝黑,指节粗大,似常年与灵木炉火打交道,名杜远舟。
三人皆一如当年,寡言谨慎。
不多时,陆景承又至。此人见楚无忌只拱手一礼,语气克制:「楚师兄。」
楚无忌颔首:「恭喜陆师弟筑基。」
陆景承眼底掠过一丝轻松,却又迅速敛去:「侥幸筑基而已。」
随后,萧安与江不晚并肩而来。
萧安青衫磊落,眉目较少年时更显锋锐,举手投足间隐有雷灵根特有的凌厉之意。他虽新晋真传,此刻却不张扬,只朗声笑道:「多年未见,楚师兄竟已臻此境。」
江不晚则更沉静,衣袂胜雪,眸色清冷,却并非拒人千里之外,落座时微颔首:「路上耽搁了些。」
三位练气弟子面对四位筑基,愈发拘谨,言语不敢放肆。
陆景承却早有准备,翻手取出数坛灵酿,又摆了几样灵果灵食,酒香与果香一散,亭中紧绷的气息便先松了半寸。
起初席间谈的多是轻松事。
萧安讲起前段时间里真传大比中一招制敌,语气不显炫耀,反似回味酣畅斗法;江不晚只偶尔补上两三关键处,轻描淡写却直指要害,令李迟等人听得目眩神迷;杜远舟听得连连点头,憋了半晌方挤出一句:「斗法……原来还能这么打。」
众人笑了笑。
楚无忌也难得饮了半杯,灵酿入腹微暖,却不影响神识的清明。
也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
李迟端着酒盏,略带醉意地笑道:「咱们七人能再聚,实属不易。说起来……二十多年前那一遭,要不是玄澜真人破空而至,哪还有今天?」
亭中笑声一滞。
风铃轻响,松影摇晃,像是旧日海浪在眼前翻起。
陆景承沉默片刻,低声道:「被劫七日,海上颠簸……那滋味,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七日末,我以为要被抛进海里喂鱼了。」
沈青面色发白:「我至今偶尔午夜惊醒,梦到我们每个人被锁链绑着......」
杜远舟握紧酒盏,粗声道:「船舱里潮得厉害。还有……他们让我们吃的那种黑饼,咬下去像砂子。」
萧安眯了眯眼,忽然道:「我记得最后一日,外头剑啸大作。那会儿我就知道……有人来了。」
说到这里,众人神色各异。那一幕,是他们共同的命运转折点。
闲聊之间,陆景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当年我一直有个细节记不清……前段时间筑基后回想,倒越发清晰了。那伙劫修腰间的令牌上,有一道三折黑纹。」
李迟一愣:「三折黑纹?」
楚无忌点头:「我也记得这一点。像三段折线。我后来翻阅宗门旧卷,才知道那是乱星海臭名昭着的劫修势力,血礁盟的标记。但那等名头太响,假冒的也多,真要追根究底,往往查无可查......」
亭中一时静得只剩风铃声。
陆景承端杯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酒盏,语气平平,却很笃定:「嗯嗯,我也查到过这一点。」
萧安挑眉:「你查得更深?」
陆景承摇头:「线索断得很干净,只留一个人人都能认出的标记。」
江不晚轻轻摩挲杯沿,眸光一冷:「劫修?血礁盟?日后若再遇到,必然让他们付出代价。」
陆景承抿唇,欲言又止。
楚无忌看见三名练气期的脸色渐渐僵硬,便知道这话题再深下去,气氛就要变味。他们今日本是借着筑基之喜小聚,若在此处沉入旧劫阴影,不但扫兴,更容易让人心神不稳。
他擡手添酒,淡淡一笑:「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今日难得齐聚,聊点开心的。」
萧安爽朗一笑,顺势把话题拉开,讲起真传大比的趣闻;江不晚也顺着提了几句修行界里笑谈,亭中气氛这才重新活络。
李迟几人如释重负,渐渐敢插两句嘴,笑声又起。
只是楚无忌心里,又给劫修记了一笔。
三折黑纹。
血礁盟。
他不动声色地饮尽杯中酒,眼底却寒光一闪。
......
小聚之后,日子如常。
没过几日,楚无忌八年休沐期已满,便依例上主峰去瀚海殿接取筑基长老的宗门任务。
楚无忌踏上主峰时,天边云瀑如练,水声轰鸣不绝。瀚海殿巍峨立于瀑侧高台,两侧金纹护栏流光隐现,将漫天水汽隔绝在外。
殿前来往执事极多,个个抱着卷宗玉简,脚步匆匆,眉眼间都带着几分焦躁。偶有筑基修士从侧殿穿行而过,执事们立刻避让。
楚无忌擡手递出令符。
守门执事验过符光,神色一肃:「楚师叔请进。掌门正在议事,请先在偏殿稍候。」
楚无忌点头,进了偏殿。偏殿内灵香淡淡,几张木案上堆着未整理的玉简。
他才坐下不久,殿内便传出一声不高却沉稳的召唤。
「是丹峰楚师弟?进来吧。」
一旁守候的执事连忙引路:「师叔,请。」
主殿内光线略暗,殿柱上刻着海兽云纹。
主位端坐一人,衣袍简素,不见华贵,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之感,让人不敢轻视。
正是掌门左温道,筑基后期修为,宗门内多称左门主。
楚无忌上前两步,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弟子楚无忌,拜见左门主。」
左门主擡眼一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随即落到丹田位置,像是随意一瞥。
他眉梢微挑:「楚师弟,你筑基中期了?」
楚无忌神色不变:「前些时日侥幸破关。闭关后又温养许久,方才稳住境界。」
左门主轻轻「嗯」了一声,掌心在扶手上一拍,语气里压着的烦躁竟散了几分:「好!好!好!丹峰这些年总算又出了个能顶事的。」
楚无忌面上谦和,心里却已暗暗警惕。
自己修为虽不刻意外放,但在掌门这等位高权重,掌握诸多秘法之人面前,终究遮不住。敛息之术,得尽快寻一门合用的,否则日后行事难免受制。
左门主没给他多想的机会,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楚师弟,你来得正是时候。想必你此行前来,是为接取宗门任务的吧?」
「是的。」楚无忌答得干脆,「休沐期满,楚某自当按规矩,为宗门效力。」
左门主冷笑一声,擡手一指案上几枚玉简:「本门外围几处渔场,近月来连遭劫修洗劫。大青鱼渔场、白鳞藻场、浮沙贝场……一处接一处,被人掐着收获的时辰下手。」
楚无忌目光微凝:「如此精准?」
「何止是精准!」左门主脸色愈发难看,「宗门巡查队数次扑空,连劫修的影子都摸不到。几次好不容易接到确切消息,赶到之时,对方却早已人去楼空,仿佛提前知晓了我们的动向。」
他声音压低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灵物损失倒在其次,关键是供给一乱,内务堂、丹枢殿、炼器坊皆受波及。我这掌门之位,如今简直如坐针毡。」
楚无忌缓缓道:「能多次避开巡查队伍,这般手法,绝非零散劫修可为。宗门内部,怕是有人递了消息。」
殿内一静。
左门主盯着他半息,忽然点头:「你说得不错。眼下虽还没把人按出来,但迹象已足以让人起疑。若无宗门内应,劫修不会这般顺利。」
他微微前倾,语气郑重了许多:「正因如此,这次追查绝不能沿用旧制,本座已决意绕开原巡查队,临时新组多支追查队伍。」
「每队五人:丹、阵、符、器、主峰各一。你丹峰出一人,阵峰出一人,符峰出一人,器峰出一人,主峰再出一人统筹压阵。每次任务行程由主峰那人临时调度,临行前才发下任务玉简,队中传讯符也统一封存,必要时才启用。」
楚无忌眼神微动:「每队人员都是什么修为?」
左门主冷声道:「外边不是宗门。对面不止劫修,还有玄阴岛那边虎视眈眈,魔煞宗海域也咄咄逼人。若是塞一堆筑基初期过去,碰上硬茬子就是送人头。」
他一拍案几:「所以每队至少两位中期压阵,其余须筑基初期巅峰或擅长斗法者。你炼制丹药的手段,我素有耳闻,又恰在此时进阶中期。这一队的丹峰之位,非你莫属。」
楚无忌却没有立刻应下,只道:「掌门,弟子并非推诿。只是宗门多有要紧之事,若有更合适的门内任务,弟子愿先尽丹峰长老之责,完成门内炼丹任务,再赴岛外厮杀。」
左门主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门内任务?你当现在是什么太平时节?外有玄阴岛、魔煞宗环伺,内有内鬼作祟。宗门正值多事之秋,尔等根脚清白之人若不出力,难道要坐等宗门数千年基业崩塌不成?」
他盯着楚无忌,缓缓道:「你丹峰出身,来历清白,也不站谁的队伍。你不去,谁去?」
左门主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沉凝:「此行若能建功,本座亲自为你记一大功,另特批一笔功勋点与外务补贴,任务途中丹药耗用亦按例核销,不让师弟你白贴。」
楚无忌见状,知门内任务已无回旋余地,这才应声道:「既如此,弟子参加。」
左门主明显松了口气,袖袍一拂,两物应声落在案前,一枚玉简,一枚临时调度令牌。
「玉简中是队伍名册与分工细则。」左门主道,「三日后辰时,于宗门出海渡口集结。」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语气虽不耐烦,却郑重提醒:「你那队中,主峰秦师弟持调度令牌,亦是筑基中期,专司统筹;符峰方师弟性情颇为古怪,行事虽难以捉摸,你少与他争执。阵峰、器峰师弟皆是老手。一切听从秦师弟安排,切勿逞强。」
楚无忌收起玉简与令牌,沉声道:「弟子明白。」
左门主又冷冷补了一句:「行动区域内多处渔场,毗邻玄阴岛、魔煞宗海域。切记不得越界,更不得主动寻衅。若出了界惹了是非,不论你有理无理,眼下宗门势弱,都保不住你们。」
楚无忌神色平静,抱拳应道:「弟子谨记。」
左门主挥手:「去吧。」
楚无忌转身出殿,云风迎面扑来,衣袍猎猎作响。他指尖捏了捏袖中的令牌,触手冰凉如铁。
「渔场遭劫的时机、地点……」他低声自语,心中暗潮涌动,「偏偏宗门中大概率还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