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江南烟波 中
柳清河不待发问，便上前一步，神色自若地拱手解释道：
「秦长老明鉴。帐面所载二十八株之数无误。」
「其中十株，已于五日前完成周期采收。按本宗《灵材处理通则》第七章第四款，新采收的百年份烟波凝魄珊瑚，需经至少三日的雾纹定灵养护，待其天然雾纹与内蕴灵核重新稳定交融后，方可正式封存入库存档，或移交丹峰、器殿等地使用。」
他稍作停顿，语速平稳流畅：「目前这十株中，有三株因雾纹尤为灵动珍稀、品相上佳，已被内务堂徐平湖长老提前调取，于两日前送往青玄岛，请丹峰的周大师做最终品鉴，以定为下月炼制凝碧丹的主材备选。」
「此乃特例急务，有徐长老亲笔手令及调拨玉简为凭。剩余七株，现正分置于苑内养雾区进行温养。」
说着，他侧身引向仓库一侧被两道柔和的水幕灵光隔开的区域。
「您请看，水幕之后便是养雾区。左侧定灵池内有四株，雾纹流动已趋平缓，再有一两日便可完成定灵。右侧交割池内有三株，乃此次采收中灵核最为纯净饱满者，特置于镇波玉鼎中温养，只待四日后，丹峰派遣的灵鳌舟前来提取。」
「所有流程，在《苑务日志》与灵材流转副册玉简中均有逐日记录，随时可供查验。」
他言语从容，解释周详，且擡出了内务堂徐长老和宗门炼丹大事的名头，显得既坦荡又背景深厚，一切似乎都合乎流程。
秦宗诚看向楚无忌：「楚师弟，你精于丹道，对灵材辨识亦是行家。你看……」
楚无忌目光扫过那两个水幕区域。透过荡漾的灵光，确实可见其中各有数株珊瑚的身影，青碧朦胧，雾纹流转。
他并未立即去查证那些日志或调令，而是平静道：「柳苑主安排周详，且虑及宗门炼丹要务，用心可嘉。」
「不过，按执法堂此次彻查之规，需对苑内现存所有已达百年份的烟波凝魄珊瑚，无论其处何种状态，均需即刻进行雾纹核验与灵核溯源，并与宗门存档的原始图谱进行比对。」
楚无忌盯着柳清河，接着道。
「至于已调出的三株，核查其调拨记录、手续留影及接收回执即可。请柳苑主即刻调取全部二十八株珊瑚的原始雾纹、灵核存档玉简，以及近三个月内所有灵材调拨、处置、养护记录的详细副本。」
柳清河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语气略带为难：
「楚丹师，理当如此。只是……养护中的烟波凝魄珊瑚，雾纹因灵液温养而确有微澜，灵核亦处于活跃未沉寂之态，按宗门《灵材处理通则》，通常可待养雾期满、纹核俱稳后再行核验，以免误判。此在以往巡查中亦属常见处理方式，望诸位长老知悉。」
「且烟波凝魄珊瑚向来多由内务堂徐平湖徐长老统筹经手，是否……应先行知会徐长老，或请其拨冗一同核验，更为稳妥？」
话音刚落，一旁的秦宗诚皱了皱眉头，直接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规，此时劫修肆虐，一切细节都不容忽略。」
「柳苑主，请即刻调取存档核验。养雾区珊瑚的雾纹波动，我等自有甄别。」
秦宗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直接援引了执法堂在紧急调查中的特别权限，对是否请徐长老参与一事未置可否，却明确下令即刻查验。
柳清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霾，点头称是：「谨遵秦长老之命。」
他转身吩咐身后一名心腹执事：「去，将所有百年珊瑚的原始存档玉简，以及近三个月的全部苑务日志、调拨记录副本取来。」
那执事应声而去。
等待间隙，楚无忌已令随行弟子对仓库内十八株封存珊瑚进行即时测录。弟子们手持珊瑚苑特制的录纹盘，小心翼翼地将玉匣开启一丝缝隙，引导出一缕珊瑚的雾纹影像与灵核波动，记录在空白玉符中。
很快，二十五枚记录着独特雾纹图谱与灵核本源波动的存档玉简被取来。另外三株已调出珊瑚的存档被单独标记。烟波凝魄珊瑚的天然雾纹如同其独一无二的指纹，而核心的灵核波动轨迹更是其生命本源与年份的烙印，较难仿制。
楚无忌将新录制的十八株珊瑚的雾纹影像与灵核波动图谱以灵力幻化在空中，与对应的存档图谱并列展示，开始逐一比对。
不过一炷香时间，问题显现。
十八株封存珊瑚中，有两株的雾纹与存档记录表面相似度极高，但纹路的神韵、自然过渡，以及更关键的灵核波动图谱，存在细微却关键的差异。
存档中的雾纹如浑然天成的水墨渲染，深浅交融无界，灵核波动圆融自然；而实物的雾纹在几处关键处略显生硬板滞，有刻意描摹之感，灵核波动图谱上也出现了几处不自然的微小断续与折角，仿佛被某种外力强行捋顺、拼接而过。
「这两株，」楚无忌指向空中对比鲜明的图谱，声音清晰冷静，「雾纹神韵不足，缺乏自然灵动，灵核波动有非自然的断续与折角，并非天然生成应有之态。」
柳清河立刻上前一步，语气诚恳中带着急切：「楚丹师明鉴，此或正是养护未久的缘故啊！灵材离水、移匣、再入池养护，纹核偶有失调波动，养护记录中亦有提及类似情况，通常静养数日便可恢复……」
「养护失调与人工伪造，是两回事。」
楚无忌打断他，指尖一点灵力注入，将那两株珊瑚的灵核波动图谱局部放大，细节毕现。
「即便是如你所说，是养护引起的暂时性灵核波动，那也应是整体性的灵核变化，或均匀衰减。」
「而此图谱，」
楚无忌指向那几处不自然的折角，「是在灵核成长轨迹的关键节点上，出现了精准的、人工处理的痕迹。」
「此乃云水摹刻术仿制雾纹、并嫁接低年份灵核以冒充高年份灵材的灵核的典型特征。且手法虽算顶尖，但假的就是假的，处理后的灵核，法力流转却有滞涩。」
楚无忌昔日为钻研丹道，曾在藏经阁耗费不少时日研习各类灵材鉴别与造假手段，对云水摹刻术这等偏门技艺的机理与破绽了如指掌，此刻剖析起来如数家珍。
当然，他只是纯属了解诈骗手段，防止被骗，从未有过凭此牟利的想法。
柳清河面色微微一白，却强自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肃然与委屈：「楚师兄此言，柳某实不敢当！苑内所有操作皆严格按规程进行，弟子们日夜精心养护，绝无此等舞弊之事！」
「所谓冒充之言，一派胡言！」
「简直是一派胡言！」
「师兄所言种种，或许只是养护过程中的未知变数，亦可能是这存档玉简经年累月，珊瑚灵气有所自然逸散所致。」
「此事关乎灵材鉴定之严谨，更关乎本苑清誉及内务堂徐长老的批覆权威。是否……应请徐长老或宗门更资深的炼丹师一同会审，以免单凭一面之词，有所误判？」
他不再纠缠具体技术细节，转而试图援引惯例，拖延时间。
此时，一直在旁静观的谢玉棠缓步上前。
她虽非炼丹师，但炼器之道对灵材亦有极高要求。
她仔细审视那几副雾纹图谱，清冷开口：「柳苑主，鉴别灵材，并非只有炼丹师才会。」
「我炼器一脉，亦需深谙此道。此种摹刻之术，多是以六七十年份的灵材为基，强行催生仿造百年灵材，并嫁接相近属性但年份不足的灵核。一经施展，灵材本源受损，后续成长之机便绝。是养护失调还是人为伪造，其实不难验证。」
她转向秦宗诚与楚无忌：「取一株确凿无疑、未经过度养护的真正百年珊瑚，施以与这两株存疑珊瑚，完全相同的采收、移匣、养护流程，再测录其纹核变化，看是否会出现此等灵核图谱的痕迹，便可立辨真伪。」
楚无忌此时也点了点头，附和道：
「谢师妹所言极是，此法简单直接，无需劳烦徐长老或其他炼丹师。柳苑主，为证清白，可愿现场一试？」
柳清河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一时语塞。
他心知肚明，如此对照验证，赝品必然原形毕露，任何借口都将苍白无力。
楚无忌不再看柳清河，转而将目光投向那被水幕灵光隔开的定灵池与交割池。
「打开养雾区防护，对此七株珊瑚进行同样核验。」他直接命令道。
柳清河急道：「楚大师！万万不可！此七株尚在养雾关键期，贸然开启防护阵法、进行测录，恐惊扰雾纹灵核，导致前功尽弃！」
「过几日丹峰来提取时若有差池，灵材损毁，柳某如何担待得起啊！再者，即便要查，是否也应先集中力量，查验那三株已调往丹峰的？那才是品相最佳、最可能被动手脚之处啊！」
他试图将调查焦点引向不在场、难以即刻验证的珊瑚。
「即刻查验养雾区的珊瑚。调拨的三株，自有执法堂后续追查程序，不劳柳苑主操心。」
秦宗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直接堵死了他的拖延企图，「开阵。」
柳清河脸色变幻，最终在秦宗诚冰冷的注视下，咬牙挥手打出一道法诀。
隔绝水幕缓缓消散，露出其后两个灵气氤氲的玉池。
楚无忌亲自上前，手持录纹盘，逐一检测。
结果令人心惊：七株中，竟也有三株的雾纹与灵核存在类似问题，且仿制手法明显比仓库那两株更为精妙成熟，以求混淆视听，瞒天过海。另外四株则雾纹灵韵生动自然，灵核波动圆融，确为真品无疑。
如此一来，现场二十五株珊瑚中，已发现五株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