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七天后，雾蟒岛。
一道青色身影破空而来，落在雾蟒岛洞府上空。
正是楚无忌。
那天，他自雪山孤岛返回黑礁坊后，原本是打算暗中变卖一批劫修留下的法器和杂物，再悄然离开这片海域。那些东西留在手里，终究是个隐患。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卖，甚至连坊市都没有多待，便在当天匆匆赶回了雾蟒岛洞府。
......
之所以走得这么急，是因为他那一夜到了黑礁坊，在去黑市的路上，路过他曾常去的茶楼听潮居时，无意间听到了一些不对劲的风声。
听潮居一层向来人多嘴杂，是黑礁坊里消息最乱、却也传得最快的地方。
有人喝茶，有人赌牌，也有人专门花几块灵石，在这里一坐就是半天，只为听些海上的消息。
楚无忌本来只是顺路经过。
可就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刚刚收到最新消息，上面要找一个风灵根的筑基后期修士，催的特别紧。唉，这我去哪儿给他们找啊......」
楚无忌脚步没停，脸上也没有半点变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从门前走了过去。
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可下一刻，他的神识却已经悄然探入茶楼，朝里面悄悄扫了一圈。
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练气后期修为，正坐在角落里，低声和对面一名灰衣修士交谈。
「也不是直接找人，就是查消息而已。」那灰衣修士摇了摇头，「专门收集周边海域这几年冒头的风灵根筑基修士，尤其是假丹修士。要求还给的很细，连用什么法器，擅长什么遁法，都要打听清楚。」
黑脸汉子嘬了口茶，眉头皱起：「也不知道上面是接了谁的单。让我一个小小练气，去查假丹修士，这不是嫌命长吗？」
「还能是谁？自然是谁出灵石，就替谁办事。」
「而且......」
「你不卖命，坊市里，有的是人卖命。」
「这叫什么？这就叫修士红利。」
灰衣修士压低声音，朝四周瞥了一眼，「万风楼那边已经放了话，谁要是能提供准信，赏三百灵石。」
对那些闲散的练气修士来说，已经足够让不少人动心，甚至卖命了。
楚无忌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穿过街角，拐进另一条巷子。
直到离听潮居远了，他脸上的神色，才一点点冷了下来。
风灵根。
假丹修士。
还在打听法器和遁法。
这几条信息凑在一起，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黑礁坊这种地方，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冒出这种风声。既然有人肯花灵石查，那多半就说明，对方手上已经有了些线索，只是还没有彻底锁定目标而已。
而这段时日，周边海域里最出风头的风灵根修士是谁？
别人会想到谁，楚无忌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了。再留，就是在等别人找上门。
他站在巷中，沉默了片刻，心里却已将前后信息飞快过了一遍。
姜柔那晚遭人截杀，背后牵扯到姜家和木剑阁。
那四个戴面具的修士，又是血礁盟的人。
自己虽然改头换面，还顺手灭了大半口，可终究不是一个活口都没剩下。那名瘦高劫修先一步逃走，若真将消息带了出去，或者有其他人旁观了大战，并顺着斗法留下的痕迹一路查下来，最后怀疑到风灵根修士头上，也不奇怪。
想到这里，楚无忌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彻底散了。
走。
必须尽快走。
而且不能只是离开尾星岛这么简单。
要走，就得走远些。
甚至连雾蟒岛那处洞府，也不能再久留了，等将洞府内的青纹灵参等家当收拾妥当就走。
既然黑礁坊已经有人开始暗中打听风属性修士，那这片地方，对他来说就已经不安全了。
哪怕对方现在还没查到他头上，继续留下，也只是给别人顺藤摸瓜、堵上门来的机会。
楚无忌没有再去别处打听消息，也没有再去黑市，转身便径直出了黑礁坊，朝雾蟒岛洞府赶去。
……
雾蟒岛洞府。
洞府内一切如旧，禁制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楚无忌坐在洞府内，将身边的东西一一理开。
灵石、丹药、法器、阵旗、符箓。
他一边清点，一边盘算接下来的去处。
如今他手上的灵石，已接近十万。结丹所需的主要灵物，也差不多已经凑齐，唯一欠缺的，就是一处灵气足够浓郁、又足够安全的灵脉洞府。
而在内星海外围这些岛屿上，适合修士冲击结丹的灵脉，无一不是宗门或大势力把持的要地，寻常散修根本没有资格靠近。
更何况，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被人暗中盯上。
既然如此，倒不如提前动身，直接前往天星城。
那里修士云集，商路四通八达，能供修士闭关结丹的灵脉洞府，也远不是黑礁坊所在的尾星岛这种外围岛屿能比的。
念头既定，楚无忌便不再拖泥带水。
不过在动身之前，还有几件事，必须先办。
他先取出师父留给他的那枚青色传音符，看了一眼，脸色微微沉了几分。
玄澜真人当初承诺过的九曲灵参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楚无忌默然片刻，将那枚青色传音符重新收起。
他不打算再在这洞府继续等下去了。
无论师傅那边到底出了什么变故，眼下他都得先把自己的路走下去，先去准备结丹之事了。
随后，他又取出一枚黑色紧急传音符，使用宗门密语，将自己疑似已被人暗中盯上、准备暂时离开这片海域，前往外地结丹的消息，简短说了一下。
嗖的一声。
黑色传音符化作一道乌光，瞬间破空而去，转眼便没入了夜色深处。
做完这些后，他才翻手取出另一只旧储物袋。
那储物袋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刻着一道极浅的火红色弯月图案。
若不是熟悉的人，几乎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
楚无忌看着那只储物袋，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很多年前，一位故人的遗物。
也是他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却始终没有送回去的东西。
当年那人曾与他一起在尾星岛抗击兽潮。
后来，那人死了。
只留下这只储物袋，还有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红月岛，石家，乐知。
这些年，楚无忌并非没想过去一趟。只是那时他要进虚天殿，后来从虚天殿出来，又一直留在此地等待师父那边九曲灵参丹的消息，始终脱不开身。
所以，这件事也就一拖再拖，拖到了今天。
如今结丹在即，此事若是再拖延下去，怕是念头不通达，难免滋生心魔，影响结丹。
既然准备前往天星城结丹，那红月岛，正好也算顺路。
但在去红月岛之前，他还得先返乡一趟。
他已经离家太久了。
当年玄骨结婴之后，本地海域局势大变。为了让家人避免被玄阴岛与青玄门之间的战火所波及，他特意将家人迁去了星宫麾下的青蒲岛，还暗中委托了一位凡俗高手照应。
现在回头看，那一步走得不算错。
没过多久，故土小玄岛果然便被玄阴岛吞并。魔道势力治下，凡人的日子可从来谈不上好过。若当年没提前把人送走，如今会是什么局面，还真不好说。
只是这一晃，便是三四十年。
三四十年，对修士而言不算太久，高阶修士往往一个闭关，便是数十甚至上百年。
可凡人一世，至多不过百年寒暑。对凡人来说，三四十年，已足以让青丝熬成白发，让中年变作暮年，甚至可以让许多人连坟头草都绿了又绿。
虽然楚无忌当年已给此身父母服下延年益寿的灵丹，但他们是否仍健在，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而他接下来要去天星城冲击金丹。
一旦闭关，短则数年，长则更久。
若这次不回去看一眼，往后未必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楚无忌眼神微沉，心里很快有了决断。
先回家看看。
再去红月岛送还石道友遗物。
处理完故人旧事后，再入天星城，闭关结丹。
「拖了这么多年，也该给石道友一个交代了。」
楚无忌低声说了一句，将那只旧储物袋重新收回袖中。
随后，他不再迟疑，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这一夜里，他将洞府中能带走的东西，全都清理了一遍。
灵田中的青纹灵参，以及几株平日精心培育的灵药，被他连根带土小心收起，装入专门的玉盒。其余灵药、丹药、阵旗、玉简、法器，也一样样收入储物袋中。
几处平日修炼留下的痕迹，尤其是独门法术的痕迹，也被他顺手抹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未全亮，岛外海面上仍笼着一层薄雾。
楚无忌收起守护洞府的风波元潮阵，站在洞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三四十年的洞府。
神色平淡，没什么留恋。
这地方，本就是他在此世临时落脚之处。
天地如逆旅，人生本过客，于他而言，离了这里，也不过是再换一处寄身之地。
何况如今形势不对，早早脱身才是明智的选择。
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淡青身影，直奔海天尽头而去。
目标，先回青蒲岛。
然后，去红月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