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合欢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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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
月色被薄云遮住,一道青衫身影御器而行,掠过夜空,朝古剑门方向飞去。
沈倦回到山门时,已近子时。
白日里在灵药谷中,他始终温和从容。
无论是楚无咎逼出阴蚀扰灵钉,还是火龙童子当众留人,他脸上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一路上,沈倦神色如常。
遇见巡夜弟子时,他甚至还会主动停下飞行法器,温声叮嘱几句。
「沈师叔。」
几名练气弟子连忙行礼。
沈倦微微点头示意,脸上仍挂满笑意道:「试剑大会将近,夜里巡守时多留些心。若见到来历不明之人,不必逞强,先传讯上报。」
「是。」
几名弟子恭敬应声。
沈倦没有多留,径直回到自己的洞府。
直到石门合拢,禁制层层开启,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终于消失得一干二净。
石室内,灯火幽暗。
沈倦站在原地,眉头一点点皱起。
白日里所有的从容,此刻都没了。
确认四周无人窥探后,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符。
玉符不过拇指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刻着一道极细的桃花状纹路。
沈倦盯着玉符看了许久,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最终,他还是擡手一点。
一缕法力没入玉符。
玉符微微一颤,表面桃花花纹骤然亮起。
片刻之后,一道若有若无的女声,在石室中响了起来。
「沈师叔,这么晚了,扰人清梦,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声音轻柔。
甚至带着几分少女刚睡醒时的娇懒。
可沈倦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后背却微微一僵。
他立刻咬牙,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暗语,含糊了一句道:「顾师侄,我想喝你泡的灵茶了。」
石室中安静了一息。
随后,那道女声才慢悠悠响起。
「我知道了。」
约莫半炷香后,洞府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师叔,弟子奉命前来。」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怯意。
沈倦眼皮微跳。
他擡手一挥,石门自行打开。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古剑门外门女修青色衣裙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身上气息不过练气八层。她低眉顺目地站在那里,怀里还抱着一只装着灵茶的小木匣。
沈倦不敢多看。
等少女入内,石门重新合拢,他立刻低头行礼。
「见过师叔。」
少女随手将木匣放在桌上,姿态懒散地坐到沈倦平日打坐的蒲团上。
不知何时,她手中已多出一枚青色灵果。
她咬了一口,含糊道:「沈师叔,这么晚唤师侄我过来,可是瑶光灵药谷那边,有了什么好消息?」
沈倦深吸一口气,将瑶光灵药谷中发生之事,从严修误触禁制、定魂草损毁,到楚无咎看出地下暗手、逼出七枚阴蚀扰灵钉,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少女手中的灵果已经只剩半枚。
她低头看了看果核,笑吟吟道:「也就是说,我们辛辛苦苦埋进去的钉子,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散修阵法师给拔了?」
沈倦额头微微见汗。
「是。」
少女擡眸看他。
「七枚,全拔了?」
沈倦声音更低。
「全拔了。」
「火龙童子亲自收走了阴蚀扰灵钉。程老鬼和百巧院许老鬼已经起疑,接下来三宗内部必定会大查,再要行事就麻烦许多。」
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真麻烦。」
她将剩下半枚灵果随手丢到一旁,漫不经心道:「瑶光灵药谷那边,是颠覆三派计划里的重要一环。」
「药田毁不毁,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云梦三宗互相猜疑,让百巧院、古剑门、落云宗都觉得,是另外两宗的人在药园里动了手脚。」
「只要这根刺扎进去,拖到试剑大会前后,三宗为了炼制定灵丹,必定会强行开园采药,自然有的是办法让它烂开。」
「再等丹炉一起————」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上扬。
「砰。」
她擡手做了个轻轻炸开的动作。
「到那时,死几个炼丹师,再毁几味主药。云梦三宗这一次,至少数十年内别想再合作炼制定灵丹。」
沈倦低着头,没有说话。
少女看向他,眼神依旧清澈。
「这是圣宗毁掉云梦三宗结婴根基的大计。」
「溪国三宗虽然不比我合欢圣宗根基深厚,可三派联手,占着云梦山多年,手里好东西不少。若让他们再多出一两个元婴苗子,将来圣宗北上,又要平添许多麻烦。」
沈倦连忙道:「师侄明白。」
少女歪了歪头。
「你明白?」
「你若真明白,今日便不会让那个楚无咎活着离开瑶光灵药谷。」
沈倦心头一紧,立刻解释道:「师叔明鉴,当时火龙童子、程老怪、许长老都在场。楚无咎又刚刚立功,被火龙童子当众留下。」
「弟子为合欢圣宗效力之心,百死不悔。」
「只是并非弟子怜惜性命,而是那等局面之下,若贸然出手,不但杀不了他,反而会立刻暴露自身。」
「更何况,此人表面只是筑基后期散修,阵法造诣却不低,身上未必没有保命手段。
若一击不中,火龙童子等人必会立刻出手————」
「到那时,弟子死不足惜,可若因此连累圣宗在溪国的布置,弟子万死难辞其咎。」
少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好了好了。」
「我又没有问罪你的意思,毕竟你后面站着沈老魔,轮不到我问罪。」
沈倦暗暗松了口气。
少女在竹下渡了两步,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楚无咎。」
「东风散人。」
「散修阵法师。」
「有意思。」
「一个筑基散修,竟能看穿阴蚀扰灵钉的布置。」
「这样的人才,放在我圣宗里,也算得上少见了。」
沈倦迟疑道:「师叔,是否要除掉此人?」
「当然要除。」
少女淡淡道:「这种人活着,便是变数。」
「今日能看出阴蚀扰灵钉,明日说不定便能看出别的东西。」
「不过————」
她话锋一转。
「试剑大会将近,火龙童子刚刚邀请人加入古剑门,若此时楚无咎突然死了,所有人都会想到瑶光灵药谷之事。」
沈倦点头道:「师叔的意思是?」
少女笑了笑。
「就让他多活几日。」
「等试剑大会开始,三宗修士、各方散修齐聚云梦山。到那时,死一两个筑基散修,又算什么稀奇事?」
「甚至不必我们亲自动手。」
「只要放出一点消息,说他身上有上古阵法传承,愿意替我们动手的人,多得是。」
沈倦心中一凛。
借刀杀人。
楚无咎不过是一名无依无靠的散修,若传出他身怀上古阵法传承,别说其他散修,便是一些小门小派的筑基修士,也未必按捺得住。
沈倦低声道:「弟子明白。」
少女忽然走近两步,擡头看着他。
她明明是一副练气女弟子的模样,身形比沈倦矮了半头,可沈倦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少女眨了眨眼,忽然笑道:「沈师叔,你这么唤我过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沈倦一怔。
「别的事?」
少女声音轻轻软软。
「比如————想让师侄疼疼你?」
沈倦脸色瞬间白了。
他几乎下意识后退一步,连忙躬身道:「师叔不要逗弄师侄了!」
「师侄道心浅薄,开不得这等玩笑。」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他宁可去直面火龙童子,也不想接这句话。要是这位师叔执意如此,他少不得要拼命一场了。
少女看见他这副模样,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瞧你吓的。」
「好歹也是筑基期的阵法大师,在古剑门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胆子这幺小?」
沈倦心中发苦。
胆子小?
换个普通女修,哪怕是筑基女修,他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可眼前这位,看似少女,实则是数百岁高龄的老妪,乃是魔道大派合欢宗此次溪国行动的监察使。
真实修为,结丹中期。
合欢宗女魔头,千面魔姬顾寒酥。
死在她手上的筑基修士,没有上百,也有数十。
更要命的是,她修炼的功法极为古怪,喜怒无常。沈倦甚至亲眼见过一位暴露身份的师弟,被她笑嘻嘻地吸干精血神魂,最后只剩一张干瘪人皮。
让这样的人「疼疼」,那怕不是疼到魂飞魄散。
沈倦低头不语。
少女笑够了,才重新收敛神色。
「行了。」
「我知道了。」
「继续盯着火龙童子。若三宗追查到你这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倦声音发涩。
「弟子知道。」
少女点头道:「知道便好。」
随即,她转身向洞府外走去。
石门开启又闭合。
等她离开后,沈倦站在石室中,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洞府禁制重新归于平静,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擡手擦去额角冷汗。
洞外夜色更深。
少女离开古剑门后,少女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
她擡头望向夜色深处,眼神清冷。
「楚无咎————」
「坏了本座的事,还想安安稳稳当古剑门客卿?」
「哪有这么便宜。」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整个人已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
古剑门外三百里,一处荒僻山岭。
夜色浓重。
山岭之中虫鸣寂寂,只有一条枯溪从乱石间蜿蜒而过。
溪边站着一名青衣男子。
此人看起来三十来岁,面容方正,气息不过筑基中期。若有落云宗修士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落云宗近年颇受程天坤看重的筑基弟子杜昭庭。
杜昭庭站在枯溪边,神色恭谨,却难掩眼底不安。
不多时,一阵夜风吹过。
他面前丈许外,忽然多出了一道青裙身影。
正是那名表面只有练气修为的少女。
杜昭庭脸色一变,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见过监察使。」
少女看也没看他,只低头望着枯溪里几块被月光照亮的鹅卵石。
「杜昭庭。」
「我给你的时间,不短了。」
杜昭庭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属下无能,请监察使恕罪。」
少女转过身来。
「我要的不是请罪。」
「我要定灵丹的丹方。」
「我要知道,这一次云梦三宗究竟由谁负责炼丹。」
「我要知道七色瑶光草采出之后,会被送到哪里。」
「我要知道炼丹那一日,三宗会有几名结丹坐镇,哪位元婴老怪会暗中护法。」
她每说一句,杜昭庭的头便低一分。
等她说完,杜昭庭额头几乎已经贴到地面。
「监察使明鉴,属下已经尽力打探。」
「只是定灵丹之事,在云梦三宗内部也属绝密。莫说筑基弟子,便是寻常结丹长老,也未必知道全部安排。」
「定灵丹在三宗内部本就极为抢手,甚至连结丹修士,也只有少数元婴种子才有资格服用。」
「丹方更是层层封存,由落云宗元婴老怪亲自看管。属下虽近来受程天坤重用,可此等大事,他绝不会假手于人。」
少女静静听着。
杜昭庭连忙继续道:「至于炼丹之人,属下目前只能确定,落云宗这边极可能有程天坤参与。」
「但定灵丹是否由他主持炼制,属下尚不能断言。」
少女忽然笑了。
「所以,你查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查出来?」
杜昭庭脸色惨白。
「属下并非毫无进展。」
他咬了咬牙,连忙道:「属下近日已经接触到程天坤收藏的一批上古丹方。虽然定灵丹丹方暂时无从下手,但属下有望获得明清灵水的炼制方法。
少女眨了眨眼。
「有望?」
她语气轻柔。
「也就是说,还没有哦。」
杜昭庭身子一颤。
下一刻,少女擡手一点。
一道血色细线无声飞出,没入杜昭庭眉心。
杜昭庭整个人骤然一僵。
紧接着,他双眼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哼。
痛。
不但肉身痛,神魂更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扎入识海,又一点点搅动。
杜昭庭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不住颤抖。
可他不敢叫。
甚至不敢求饶。
因为他知道,越是求饶,眼前这位越有兴致。
少女蹲下身,看着他痛得浑身抽搐,脸上却仍带着一抹浅笑。
「杜昭庭,你是圣宗花了四十多年埋进落云宗的暗子。之前瑶光灵药园的任务完成的很好。」
「你能走到程天坤身边,很不容易。」
「所以,我不想杀你。」
「但你也要明白,圣宗不养废物。」
杜昭庭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属下————明白————」
少女又看了他片刻,这才屈指一弹。
那道血线从杜昭庭眉心飞出,重新没入她袖中。
杜昭庭如蒙大赦,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息。
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少女站起身来,语气恢复平淡。
「定灵丹丹方,继续查。」
「炼制之人,也要查。」
「除此之外,明清灵水的炼制方法,你也一并拿到手。」
杜昭庭脸色一白。
「监察使,明清灵水虽不如定灵丹机密,可也不是寻常之物。程天坤那边————」
少女低头看他。
「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杜昭庭立刻低头。
「属下遵命。」
少女淡淡道:「试剑大会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如果到时你还是一句有望」,我会让你看看,什么叫残忍!」
杜昭庭身子一颤。
「属下定不负监察使之命。」
少女没有再看他。
夜风一卷,她的身影便如一缕青烟般消失在原地。
直到那股威压散去,杜昭庭才敢擡起头来。
枯溪边,只剩月光如水。
他缓缓坐起身,脸色阴沉。
许久之后,他才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勉强压住识海深处残留的刺痛。
「定灵丹丹方————」
「明清灵水————」
「顾贱婢..
「」
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抹怨毒,又很快被强行压下。
不敢怨。
至少现在不敢。
圣宗的禁制还在他神魂里。
他若敢有半分异心,死都算轻的。
片刻后,杜昭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重新整理好衣袍。
等他再擡头时,脸上的阴沉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沉稳。
他身形一晃,没入夜色之中。
同一夜。
灵萍坊外。
楚无忌盘坐在临时洞府中,并不知道,自己白日里拔出的七枚阴蚀扰灵钉,已经让魔道卧底盯上了自己。
但他知道一件事。
瑶光灵药谷里的幕后黑手,不会就此罢休。
能在三宗共管之地埋下阴蚀扰灵钉,还能瞒过常驻结丹长老与阵法堂检查,这背后绝不是一个两个筑基修士能做到的事。
古剑门、落云宗、百巧院。
三宗之中,必有内鬼。
——
而且位置不会太低。
但他这位结丹老祖丝毫不慌,风越大,水越浑;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袖袍一拂,取出那枚记载千机傀儡操控术的玉简。
神识探入其中,一行行傀儡操控法诀,很快浮现在识海之内。
并且里面除了傀儡操控外,还有一些和傀儡相互配合的秘术,比如替身傀儡术、多重傀儡分身术等。
片刻后,楚无忌眼中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之色。
「大衍诀,傀儡术————」
「倒是正好能相互印证。」
傀儡一道,重在分心御物、神识牵引。
而《大衍诀》最擅长的,便是壮大神识、分化心念。
两者相得益彰,相辅相成。
楚无忌收起玉简,缓缓闭上双眼,继续参悟修炼起《大衍诀》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