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交易
密室内沉默片刻。
下一刻，密室内忽然传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石厅里回荡不休。
“有意思。”
“想不到你这小辈，看骨龄不过短短三百余岁，神识竟已胜过寻常元婴后期。”
“看来老夫困在这里的这些年，外面的修仙界，倒也出了几个有趣人物。”
话音未落。
一股无形波动悄然从四周涌来。
起初，只是一丝淡淡喜意。
那喜意像春风拂面，令人心神微松。
紧接着，喜意化作贪念。
贪念之后，又有惊惧、暴怒、悲伤、痴迷……
七情之力层层叠叠，悄无声息涌向楚无忌识海。
七情诀。
这一瞬间，楚无忌眼前似乎浮现出许多零碎画面。
有凡俗富贵，有长生大道，有昔年苦修时的孤寂，也有一路夺宝杀敌时积下的种种凶险。
若是寻常修士，哪怕神识不弱，被这些七情杂念一扰，也难免心境松动。只要心神露出一丝缝隙，后面便会被大衍神君牵着走。
楚无忌眼中寒光一闪，这个老怪物，果然不会老老实实坐下来谈交易。
大衍神君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绝不可能因为几句话，便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后辈推心置腹。若能用神识秘术先制住他，对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种机会。
幸亏他早就防着这一手，要是毫无防备之下，说不得还真被此人得手了。
七情之力入侵后片刻，楚无忌心念一动，识海之中，那堵布满银色符文的银篆照神壁便骤然亮起。
壁障之上，无数银色符文游走不定，玄妙异常。
下一瞬。
银光大放。
嗡！
七情之力如薄雾遇烈阳，瞬间消散大半。
密室内，大衍神君闷哼一声。
灰黑傀儡眼中幽光猛然一暗，片刻后才重新稳定下来。
楚无忌看着石门方向，语气平静。
“前辈若再强行动用神识秘术，这缕残魂还能撑多久？”
大衍神君沉默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意外。
眼前这个年轻元婴，神识强得不像话也就罢了，竟还修有一门极高明的神识防御秘法。
方才那一下，换作寻常元婴中期，哪怕不被七情扰乱心神，也该有一瞬恍惚。
可楚无忌不但稳住了，还反过来震散了他的七情之力。
大衍神君缓缓开口。
“小辈，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无忌道：
“一个路过的人。”
大衍神君冷笑一声。
“小子，别废话了。你既然能寻到这里，又知道老夫名号，不就是冲着《大衍诀》来的么？”
“以你的修为，若是上门强行讨要，千竹教难道还敢不将全本交给你？”
“前辈何必明知故问。”
大衍神君低笑一声。
“想不到你这小子岁数不大，眼光倒是不差。”
“当年老夫创下千竹教，门下弟子虽也算有些天资，可数百年下来，竟无一人能够进阶元婴。没有元婴境界，如何能接老夫衣钵？”
“所以，真正的《大衍诀》后续，老夫并未完全传给门下。至于外面流传的那几层口诀，不过是老夫另编的一份似是而非的口诀。”
“对寻常修士而言，那份口诀已经够用了。可若真想凭它走到高处，嘿嘿，自然是痴心妄想。”
说到这里，大衍神君语气中多了几分嘲弄。
“毕竟大衍诀真正的后三层，留给他们也只是惹祸上身罢了。”
“这不，你不是我千竹教弟子，不也得到了前面的《大衍诀》么？看来老夫当年倒还有几分先见之明。”
“大衍诀可不是我主动抢来的，而是有人交易给我的。”楚无忌目光闪动一下，淡淡的说道。
大衍神君不以为意地说道：
“如今万年过去，千竹教早已不是老夫那一脉弟子掌控。便是真被你抢了，老夫也懒得理会。”
“不过，老夫后面编造的那份功法虽然不真，却也不算全假。对寻常修士而言，已经足够用了。”
楚无忌道：
“可对我不够。”
“你当真想要真正的《大衍诀》？”
“当真。”
“还有呢？”
“元婴级傀儡秘术。”
大衍神君冷笑。
“你倒是贪心。”
楚无忌神色不变。
“修仙路长，艺多不压身。”
“不过楚某接下来要去乱星海虚天殿，暂时没时间在极西之地钻研傀儡术。”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大衍诀》真正后续。”
听到“虚天殿”三字，大衍神君眼中幽光微微一闪。
“乱星海虚天殿？”
楚无忌眉头微动。
“前辈也知道？”
“老夫当年曾遇到过一位从乱星海来的修士，与其切磋过一番，听他说过些情况。”
大衍神君沉吟片刻。
“难怪你急着增强神识。虚天殿那种地方，危机重重。神识强上一分，便能多些把握。”
楚无忌没有接这句话，只道：
“前辈开个条件吧。”
大衍神君冷哼。
“真正的《大衍诀》后续，还有高阶傀儡术核心部分，都是老夫压箱底的东西。”
“老夫凭什么给你？”
楚无忌淡淡道：
“前辈被困此地上万年。”
“我救你离开这里，还不够？”
大衍神君笑声一冷道。
“你以为，老夫现在就能离开这里了？”
楚无忌道：
“此地外围禁制已破，守卫傀儡也被我清理大半。前辈为何不能离开？”
大衍神君沉吟少顷，缓缓道：
“阵法，傀儡只是一方面。”
“更关键的是，老夫这具寄魂傀儡历经万年，内部禁制已经破损不少。若没有养魂木那等至宝温养，一旦强行脱离此地大阵，残魂便会加速崩散。”
楚无忌目光一动。
“我看看。”
他说完，神识穿过石门，仔细扫过那具灰黑傀儡。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破损的确不轻。”
“不过我可以帮前辈修复几处关键禁制，再以封魂符暂时稳住残魂。”
“虽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至少能让前辈离开这间密室，不至于刚一挪动便魂力大损。”
封魂符，是他当年参悟降灵符时意外推演出的符箓。
在保存降灵符所用的高阶妖魂，降低妖魂魂力流失方面，颇有效果。
对大衍神君这种残魂来说，正好对症。毕竟没有人规定，兽医开的药，不能给人吃。
“封魂符？”
“还有这种奇异符箓么？”
大衍神君眼中幽光跳动。
“你还会符道？”
“略懂一二。”
大衍神君心中一凛。
眼前这位元婴修士，法力深厚，神识强横，又精通禁制、阵法，甚至对符箓之道也有不浅理解。
此人根基如此扎实，已经有自己当年的些许风采。
只是不知道此人是否会和自己一样，沉迷于外道，最终错失进阶化神的时机。
大衍神君有所意动，道：
“只是让老夫离开密室，还不够换全本《大衍诀》，更别提元婴级傀儡术。”
楚无忌点头。
“因为前辈还想要别的东西。”
“哦？”
楚无忌看着灰黑傀儡，语气平淡。
“若我没看错，前辈这缕残魂眼下虽然状态不错，但至多再过数十年，便会开始真正衰败。”
“到了那时，纵然有再多神识秘术，也只是无源之水。”
“若我说，我有方法能替前辈，延续魂体寿命呢？”
大衍神君反问道，语气中隐约带了一丝期待：
“延续神魂的灵物无一不是人界至宝，寻常元婴修士也难得一见。”
“你当真有下落？”
楚无忌继续道：
“不瞒前辈，能延续神魂之物，我恰好知道一些下落，正准备去找。”
大衍神君眼中幽光终于明显一动。
“比如？”
“养魂木。”
这三个字一出，密室内的气息顿时变了。
大衍神君主动打开密室石门，那具灰黑傀儡盯着楚无忌，声音第一次真正低沉下来。
“你知道养魂木下落？”
“知道。”
楚无忌道。
“也知道它确实能缓解前辈如今的问题。”
原著之中，大衍神君后续能多撑一段年月，靠的便是养魂木。
果然。
大衍神君的语气不再像先前那般高高在上。
“说说看。”
“你准备怎么交易？”
楚无忌道：
“我先帮前辈解决眼前困局，修补寄魂傀儡几处关键禁制，再用我自创的封魂符暂时稳住残魂。”
“之后，我会设法寻找养魂木。”
“等真把养魂木找到，再与前辈交换更进一步的传承。”
楚无忌继续道：
“作为诚意，前辈先给我真正《大衍诀》后续。”
“至于元婴级傀儡炼制法、寄魂控傀之术、七情诀这些核心传承，可以等我找到养魂木后，再谈。”
大衍神君久久不语。
楚无忌也不催。
谈判这种事，谁先急，谁便先输一分。
良久后，大衍神君忽然笑了。
“你这后辈，倒是会谈。”
“先拿功法，再看日后要不要继续回来。老夫若先给了你，你一去不返，又当如何？”
楚无忌神色平静。
“前辈可以不给。”
“我现在便走。”
“外面千竹教那份假篇，也足够我推演一阵。日后若另有机缘，也未必一定要回来找前辈。”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平淡。
“可前辈若继续在这里等，下一个能走到此地、知道前辈身份、还能替前辈修复寄魂傀儡禁制，并且知晓养魂木下落的人，不知又要多少年后了。”
“前辈或许可以多多祈祷你那些最多不过结丹期的徒子徒孙们，能替你找来养魂木。”
石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大衍神君没有反驳。
因为楚无忌说的，就是事实。
他不怕死。
若真怕死，也不会以残魂寄身傀儡，熬过这不人不鬼的漫长岁月。
可不怕死，不代表想死。
尤其是他的傀儡术，还有许多设想没有完成。
若能多撑一些年月，未必不能再看见傀儡大道更进一步的可能。
大衍神君缓缓道：
“你现在没有养魂木。”
“没有。”
楚无忌坦然承认。
“所以我现在只要真正《大衍诀》后续。”
“至于元婴级傀儡炼制法、寄魂控傀术、七情诀这些核心传承，等我拿到养魂木后，再与你交换。”
大衍神君冷哼。
“小辈，你的算盘倒是打的挺响。”
楚无忌道：
“前辈先给我真正《大衍诀》后续。我帮前辈离开此秘地，并承诺日后寻找养魂木。”
“等养魂木到手，再换前辈核心傀儡术。”
“前辈左右不过付出一些可以复制的知识，并不吃亏，不是么？”
大衍神君盯着他。
半晌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小辈，倒有几分老夫当年的风范。”
楚无忌不置可否。
大衍神君又道：
“可老夫凭什么信你？”
楚无忌道：
“前辈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句话虽然是事实但并不好听，楚无忌此时已经完全拿捏住了这个没了肉身法力的上古残魂。
大衍神君被困此地太久，残魂日渐衰弱。
今日若错过楚无忌，他未必还能等到下一个既知道他身份，又有能力带他离开的人。
更重要的是，楚无忌虽然强势，却没有一上来便搜魂、炼魂、强夺傀儡。虽然对方哪怕神识堪比元婴后期，想要搜魂自己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对方真就如此不顾自己体面，强行搜魂，他也无计可施。
这样想来，对方还是个讲究人，知道尊重老前辈，给老前辈体面。
许久之后，大衍神君终于开口。
“好。”
“老夫可以先给你真正《大衍诀》后续。”
“但你要立下心魔誓言。日后若得养魂木，必须第一时间交于老夫。”
楚无忌摇头。
“心魔誓言不可能。”
大衍神君声音一冷。
“怎么，你想空手套白狼？”
楚无忌道：
“楚某进阶元婴之后，才真正明白心魔誓言对日后大道可能有影响。”
“我不会为了一门尚未到手的傀儡术传承，给自己增加进阶难度。”
“最多立普通道誓。”
大衍神君冷冷道：
“内容呢？”
楚无忌淡淡道：
“若日后得到多余养魂木，且不损害自身根本利益，会优先与前辈你交易。”
“但我不会保证一定能寻找到。”
“毕竟虚天殿内情况复杂，我也不会为了前辈一句话，让自己冒着生命危险。”
大衍神君沉默片刻。
“小辈，你倒是够谨慎。”
楚无忌道：
“楚某能有今日修为，靠的就是谨慎。”
大衍神君想了想，终究还是应下。
“可以。”
楚无忌当即立下道誓。
片刻后，密室中的灰黑寄魂傀儡缓缓抬手，指尖在胸口机关处一点。
一枚通体灰白的古旧玉简，从其胸口机关中弹出，悬停半空。
“这里面，是《大衍诀》第五层的真正法门，以及第六层的一部分内容。”
大衍神君道。
“足够你神识大进，也足够你看出千竹教外面那份假篇，到底假在哪里。”
“至于更后面的完整内容，等你真把养魂木带来，再谈。”
楚无忌眉头微动。
“第六层只有一部分？”
大衍神君冷笑。
“你还想一步吃成胖子？”
“老夫肯先给这些，已经是看在小子你还有些用处的份上。”
“若非没有了肉身和法力，没办法自己亲自出手，你哪里有机会得见如此神识秘法？”
楚无忌没有同他争这口气。
他抬手将玉简摄来，神识一扫，心中很快一定。
是真的。
这一份法门，与千竹教那份伪造的法门完全不同。
无论是神识分化之法，还是温养识海的方法，都高明了不止一筹。
尤其几处关键窍门，一眼便能看出玄妙非常，绝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糊弄人的东西。
楚无忌收起玉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前辈倒还算有诚意。”
“彼此彼此。”
大衍神君道。
“你说能帮老夫离开此地，准备怎么做？”
“这寄魂傀儡所用材料极为珍稀，取自一处险地。如今老夫既无备用材料，也去不了那处地方。”
“没有材料，你如何修复这寄魂傀儡上的禁制，还有你说的封魂符，当真能行？”
楚无忌笑道：
“前辈放心，能不能行，自然要试过才能知道。”
说完，他取出数张封魂符，又拿出几块阴属性灵木和几瓶养神灵液。
养魂木他没有。
但稍次一些、能稳定魂体的灵材，他还是有一些的。
楚无忌进入密室，来到灰黑傀儡前，伸手一点。
青色法力顺着傀儡表面裂纹流入内部。
很快，他便看清了寄魂傀儡的真实状况。
比他预料中更差。
内部数十处禁制已经出现问题。
若不是大衍神君神识造诣惊人，换成寻常元婴残魂，早就已经散了。
“情况比我想的更糟。”
楚无忌说道。
大衍神君冷哼。
“若不糟，老夫何必跟你一个小辈谈条件？”
楚无忌修复寄魂傀儡时，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大衍神君如今只剩残魂不假，可谁也不知道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会藏着什么后手。
他也只修补维系魂体和驱动傀儡的几处关键节点，没有碰那些可能增强傀儡神识攻击和遁速的禁制。
大衍神君似乎也看出了楚无忌的戒备，却没有点破。
两人都心知肚明，眼下只是各取所需，两人远远谈不上真正信任。
修复傀儡过程，持续了三日。
三日间，楚无忌先以封魂符稳住残魂，再用阴属性灵木勉强补上几处破损禁制。
大衍神君起初还会在楚无忌修补禁制时指点几句。
到了后来，他渐渐沉默。
因为他发现，楚无忌对傀儡术虽不算精通，可对阵法禁制和神识运转的理解极深。
很多地方，只要稍加提醒，对方便能立刻明白。
这种悟性，实在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