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血祭
慕兰草原西部。
黑风岭。
连绵山岭之间，终年刮着一股灰黑色怪风。
这种怪风并不算强，却能阻隔神识。普通结丹修士若是深入其中，神识最多只能放出百余丈。
黑风岭深处，一座不起眼的荒山附近，隐藏着一条狭长裂谷。
裂谷两侧怪石林立，地面寸草不生。
二十余名元婴修士分散在裂谷四周。
这些人有的身穿正道服饰，有的魔气森森，还有几人一身慕兰法士打扮。
平日里互相争斗不休的正魔两道修士，此刻竟然暂时站到了一处。
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大汉负手站在禁制之前。
大汉身穿黑色锦袍，面容刚毅，正是合欢宗的大长老，合欢老魔。
这位老魔样子与寻常修士想象的大不一样，说是合欢宗大长老，可功法看起来更像是鬼灵门的魔功！
虽然黑袍大汉修炼的功法其实是一种与合欢宗关系不大的魔功，但是历代合欢宗大长老都是被称为合欢老魔的，所以他仍不得不顶上合欢老魔的称号。
在其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云露老魔与十余名魔道元婴修士。
另一侧，则是一名身穿白色道袍，面容威严的中年道人。
此人腰悬古剑，手持一柄白色拂尘。
附近的魔道元婴老怪望向他的目光中，皆带着几分忌惮。
此人正是太真门大长老，正道盟盟主，元婴后期大修士，至阳上人。
在其身后，除了数名正道元婴修士外，还有七名身着太真门服饰的元婴期修士。
七人气息相连，虽然修为大多只有元婴初期，可站在一起时，气息隐隐相连。
为首之人双眉细长，几乎垂到脸颊。
其余六人手中，则分别托着红尺、黄戈、白色令牌、青铜小鼎、赤色玉扇与一柄青玉如意。
正是太真门颇有名气的太真七修。
两方人马加在一起，足有二十余名元婴修士。
其中还有两名修为深不可测的大修士。
如此阵容，即便放眼整个天南，也足以轻易覆灭任何修仙宗门。
合欢老魔与至阳上人等人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
数月前，他们便已经带着少数心腹，暗中探查过这座石山。
只是当时准备不足，又不愿在慕兰草原上闹出太大动静，简单试探一番后便暂时退去。
如今再次出现，正魔双方不但带来了大批元婴修士，还提前准备了数种破禁之物。
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此次彻底打开石山中的洞府。
众人前方的石山只有数十丈高。
山体四周蓝光闪动，表面晶莹剔透，看上去仿佛由一整块巨大翡翠雕琢而成。
几名第一次来到此地的元婴修士，脸上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
一名身着黑袍的魔道老者放出神识，朝山壁探去。
神识刚刚与蓝色山壁接触，便被一股无形力量反弹回来。
那名老者身体微微一晃，眼中多出几分凝重。
“神识无法渗入。”
“这座石山应该全部被禁制包裹起来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放出神识，结果没有任何不同。
无论从哪个方向探查，神识只要接触山壁，便会立即被弹回。
合欢老魔对此却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上一次来到这里时，他便已经将整座石山探查过一遍。
这层蓝光只是最外围的伪装禁制。
真正棘手的东西，还藏在里面。
合欢老魔向天煞真君看了一眼。
天煞真君会意，袖袍一抖，一面由白骨炼制而成的古镜从袖中飞出。
骨镜迎风涨大，转眼便化作丈许大小，悬在石山前方。
天煞真君双手掐诀，接连打出数道黑色法印。
骨镜表面顿时亮起一层惨白灵光。
一道粗大的白色光柱随之射出，落在石山表面。
嗡！
原本平静的蓝色山壁猛然震动起来。
下一刻，蓝光像水波一般向四周散开。
隐藏在下方的暗红色光幕，逐渐显露出来。
光幕表面布满了细密血纹。
无数血纹彼此交错，不断汇聚成一朵朵五瓣血莲。
每当一朵血莲绽放，光幕便会向外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骨镜射出的白色光柱刚刚触及血色波纹，便迅速黯淡下来。
不到数息，光柱中蕴含的灵力就被吞噬大半。
石山内部随即传出一阵低沉轰鸣。
数十枚拳头大小的血红火球，从光幕中激射而出，分别朝众人所在的位置砸来。
“动手。”
至阳上人平静开口。
其身后的长眉老者上前一步，双手一拍。
白光一闪。
一张晶莹异常的冰网出现在其手中。
长眉老者扬手一抛。
冰网迎风暴涨，转眼化作数十丈大小，朝那些血红火球迎了上去。
白光大放。
数十枚火球一头撞入冰网，竟被网中散发出的寒气暂时困住。
火光与寒气相互碰撞，发出一阵密集的爆裂声。
其余六名太真门修士也同时出手。
红尺、黄色长戈、白色令牌、青铜小鼎、赤色玉扇、青玉如意也都一时灵光大作，洒下大片符文，拦住一些冲出冰网的血红火球。
不过片刻，太真七修催动古宝，便轻松抵挡住石山禁制的反击。
只是那张冰网表面的灵光，明显黯淡了几分。
长眉老者将其收回时，脸上也闪过一丝心疼。
一旁的合欢老魔的目光始终落在暗红色光幕上。
等最后一枚血红火球消散，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现在应该看清楚了。”
“此处禁制表面上与太妙神禁颇为相似。”
“可它根本不是太妙神禁。”
合欢老魔抬起手指，指向光幕上正在缓缓隐去的五瓣血莲。
“这是十大古禁之一的血莲魔禁。”
“血莲魔禁能直接吞噬修士的法力、精血，将其转化为禁制本身的力量。”
“攻击越强，持续时间越长，这座禁制积累的力量便越多。”
“若真将其当作太妙神禁强攻，最后只会白白耗尽法力，甚至被禁制反噬。”
几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元婴修士脸色微变。
那名太真七修中的长眉道人皱眉问道：
“易道友既然早已认出血莲魔禁，为何上次不直接尝试破禁？”
合欢老魔瞥了此人一眼。
“上次我等只有寥寥数人。”
“即便知道破解之法，也没有足够的人手与准备。”
“若是贸然动手，不但破不开禁制，还会惊动慕兰草原上的高阶法士。”
“所以本座才会暂时退去，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后再来。”
天煞真君望着那层血色光幕，声音低沉地说道：
“血莲魔禁有两种破解办法。”
“第一种，是凑齐五指之数的元婴后期大修士。”
“五人分占五方，同时以法力压制血莲核心，再以蛮力强行破禁。”
云露老魔轻轻摇头。
“五名元婴后期修士？”
“整个天南都凑不齐这么多大修士。”
“所以只能用第二种办法。”
天煞真君缓缓说道：
“血祭。”
“以数名元婴修士进行血祭。”
“只要血祭之力足够，便能暂时污秽血莲魔禁，使禁制在短时间内出现破绽。”
“到时候再祭出专门的破禁之物，便有机会撕开入口。”
听到“血祭”二字，正道一方几名元婴修士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至阳上人更是冷哼一声。
“以同阶修士血祭禁制。”
“果然魔道贼子。”
“此等行径，与邪道有何区别？”
合欢老魔转头看向至阳上人，脸上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之色。
“至阳道友此言未免有些可笑。”
“此处既是上古修士洞府，其中的禁制又如此厉害，里面所藏之物自然非同小可。”
“既然想要取宝，又岂能半点代价都不付？”
“难道只凭几句正气凛然的话，这血莲魔禁便会自行打开不成？”
至阳上人目光一沉。
合欢老魔却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
“况且，本座并没有准备对在场道友下手。”
“消息早已放了出去。”
“那些被古修洞府吸引而来的元婴修士，明知其中可能有危险，却仍会为了宝物赶来。”
“他们既然敢来，自然便要承担其中的风险。”
“真要死在此地，也是贪念所致。”
“与我等有什么关系？”
至阳上人眉头微皱。
他自然清楚，合欢老魔这番话不过是在强词夺理。
若不是魔道之人故意散布消息，那些元婴散修又岂会无缘无故来到黑风岭？
可眼下正魔双方已经为这座洞府准备了数月。
太真门为了破禁，更是从宗门宝库中取出了三枚完整的破禁珠。
若在此刻翻脸退出，先前所有准备都会付诸东流。
洞府中的宝物，也会尽数落入魔道手中。
合欢老魔见他沉默不语，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至阳道友若是不愿亲自主持血祭，自然可以不插手最后一步。”
“不过，要破开血莲魔禁，祭品一个都不能少。”
“我等双方既然联手取宝，也不能所有脏活都由我魔道去做。”
至阳上人听到这里，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易道友想让太真门做什么？”
合欢老魔似乎早就等着他问出这句话。
“很简单。”
“正道一方负责对付那些赶过来的无门无派的元婴散修。”
“魔道一方则负责九国盟的人。”
“如此分配，也算公平。”
至阳上人闻言，心中开始盘算了起来。
散修虽然不属于正道盟，却有不少人与正道宗门关系不错。
若太真门修士亲自出手擒拿，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有损正道名声。
合欢老魔显然看出了他的顾虑，淡淡说道：
“至阳道友若是不愿意对散修下手。”
“我魔道自然也可以做了所有的脏活累活。”
“不过，这样一来，破开禁制后，我们一方要先选三件宝物。”
“这样双方谁也不占便宜。”
至阳上人沉默了片刻，最终冷冷说道：
“贫道可以答应我们擒下散修。”
“但是，若来人属于正道盟所属宗门，任何人都不得对其出手。”
合欢老魔轻笑一声。
“这是自然。”
“若是我魔道六宗之人来到这里，太真门同样不得出手。”
“等我等收获了足够祭品以后，再统一血祭。”
正道一方的几名元婴修士虽然仍有些迟疑，却没有人公开反对。
他们此次既然跟随至阳上人来到此处，自然早已做好争夺宝物的准备。
在真正的上古机缘面前，所谓正魔之分，本就没有表面上那么分明。
至阳上人脸色微沉，没有继续争论。
合欢老魔也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天煞真君。
“天煞道友。”
“外面的消息放得如何了？”
天煞真君枯瘦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阴冷笑意。
“该放出去的消息，都已经放出去了。”
说到这里，他抬手在储物袋上一拍。
一只已经空了的黄色陶罐出现在掌中。
“我等上次来到这里时，曾经从禁制外围的一条裂缝中得到少许化一神泥。”
“这种材料在天南极为罕见。”
“只要拿出少许，再放出消息，声称洞府内部还有更多，自然能够吸引那些急需顶阶炼器材料的元婴修士。”
“前些日子，本座更是亲自进入阗天城的地下交易会。”
“用三两化一神泥，换到了一枚八级妖丹。”
合欢老魔眼中精光一闪。
八级妖丹在天南何等罕见。
即便他们这些大修士，手中也未必能拿出一枚，至少他自己就没有八级妖丹。
对方为了区区三两化一神泥，便能毫不犹豫地取出八级妖丹。
这已经足以说明，那名神秘修士手中的高阶妖兽材料绝不只有这一件。
“可曾查清那人的身份？”
合欢老魔问道。
天煞真君摇了摇头。
“地下交易会中，所有人都遮掩了容貌与气息。”
“本座只能确定，对方是一名元婴修士，神识也远比普通元婴初期修士强大。”
“那人换走化一神泥后，又拿出数枚七级妖丹，继续求购化一神泥、眩光晶与其他珍稀材料。”
“显然正在炼制某件需要多种顶阶材料的宝物。”
合欢老魔目光微动。
“此人会和我们之前一直排查的妖兽材料来源有关？”
天煞真君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才缓缓说道：
“本座无法完全确定。”
“只是有一条额外线索，越国青玄门的楚无忌后来在九鼎殿中高价拍下眩光晶，与地下交易会中那人的需求完全相同。”
“通过楚无忌，我们这才发现青玄门近些年似乎通过了一些商会，出售高阶妖丹与妖兽材料。”
“那名神秘修士即使不是楚无忌本人，也多半与青玄门有些关系。”
合欢老魔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合欢宗这些年一直在追查流入天南的高阶妖兽材料。
只是这些货物大多通过不同商会分批出售，负责交易的人也极为谨慎。
合欢宗查了多年，始终没能找到真正的源头。
如今地下交易会中的神秘修士，与楚无忌求购的材料完全一致。
再加上青玄门近些年突然拥有大量高阶妖兽材料，种种线索已经隐隐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所以你将黑风岭的位置透露给了那人？”
合欢老魔问道。
“只是透露了大致方位。”
天煞真君淡淡说道：
“本座只告诉对方，化一神泥来自慕兰草原西部、黑风岭附近的一处古修洞府。”
“至于其他消息，则由提前安排的人分批放出。”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山岭之外。
“有人说，这里是苍坤上人最后的坐化之地。”
“有人说，玄黄老人最后的炼宝之地。”
“有人说，这是天南最后一位化神修士石破天的坐化之地。”
“苍坤上人、玄黄老人、石破天都是天南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修士。”
“只凭这些名字，便足以让那些元婴老怪心动。”
“他们即便知道消息可能有问题，也会忍不住亲自前来看上一眼。”
天煞真君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想来能吸引足够的祭品了。”
合欢老魔闻言，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如今消息已经放出，诱饵也足够诱人。”
“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有鱼儿上钩。”
一旁的碎魂真人目光微动。
“若来的人不够呢？”
“那便等慕兰人。”
天煞真君平静说道：
“我等第一次探查此处时，已经引起了附近慕兰部落的注意。”
“如今二十余名天南元婴修士聚集在黑风岭，只要我们稍微放出些动静，他们不可能始终毫无察觉。”
“只要消息传回慕兰圣殿，必然会有高阶法士前来探查。”
“到时候便用慕兰上师补足。”
站在合欢老魔身后的云露老魔听到这里，忍不住笑道：
“我等这里有二十余名元婴修士，还有数位大修士坐镇。”
“无论是那些散修，还是慕兰上师，只要敢来，便是自投罗网。”
“就算魏无涯亲自赶到，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至阳上人瞥了云露老魔一眼。
“魏无涯的毒功冠绝天南。”
“若真让他毫无顾忌地施展毒功，在场之人至少要陨落数名。”
云露老魔脸色微变，立即闭上了嘴。
合欢老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暂时停止攻击禁制。”
“血莲魔禁能够吞噬外力。现在继续消耗法力，只会让它变得更加难破。”
“先等三日。”
“看看这次能够引来多少元婴修士。”
“等祭品凑齐，再让至阳道友祭出破禁珠，一举撕开洞府入口。”
此时，云露老魔看向合欢老魔。
“若那些人察觉不对，不肯进入黑风岭呢？”
合欢老魔抬手一翻。
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阵盘出现在掌中。
阵盘表面分布着二十余个细小光点。
其中最外围的两个光点，正一明一暗地闪动，朝着黑风岭方向赶来。
合欢老魔低头看着阵盘，嘴角缓缓露出一丝冷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会有人过来的。”
云露老魔目光落在阵盘上。
“已经有人进入外围？”
合欢老魔点头说道：
“已经有两名元婴老怪过来了，诸位道友注意戒备。”
随后他单手在阵盘上一点。
荒凉石山外，二十余名元婴修士随之散开，潜伏在黑风岭的几条必经之路上。
不过数息，这片峡谷便重新恢复了无人模样。
......
数个时辰后。
一道不起眼的青色飞舟贴着草原疾驰而过。
飞舟飞得不高，距离地面只有二三十丈。舟身外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灵光，将破空声和灵力波动压到了最低。
舟上站着八名身披灰色斗篷、慕兰部落衣着的修士。
正是楚无忌、南陇侯一行人。
在进入慕兰草原之前，众人便各自施展敛息秘术，将修为压制到了筑基期。
就连脚下的青云舟，也被南陇侯以禁制遮住了大半灵光，看上去只是一件普通的低阶飞行法器。
八名筑基修士同乘一舟，虽然仍有些显眼，却远不如八名元婴修士一同进入草原那般惊人。
南陇侯站在飞舟前端，目光扫过远处起伏不定的草丘，传音说道：
“再往前三百余里，便接近苍坤遗府所在的区域。”
“从现在开始，诸位尽量不要放出神识。”
“即便遇到慕兰法士，也不要轻易显露修为。”
“只要不引来慕兰上师，普通法士发现不了我等的底细。”